烏騅馬背上的王者垂眸看著倒在地上的韓信，眼神冰冷，他沉聲道：“孤王不殺你，用你的命，跟你交換一個條件。”
韓信倏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向那一身烏金甲的王者，他依然是那么高大，如果此時他動一動手中的寶劍，便足以取下自己的頭顱。
韓信怔然道：“您不殺我？若是錯過這個機會，下一次兩軍交戰(zhàn)，韓信絕對不會手軟。”
“孤王知道。”
“唰！”的一聲，墨羽劍還歸鞘中，王者低聲道：“孤王要見嫣兒一面，用這個條件，換你的命，算公平吧。”
這時，鐘離昧與虞子期率領(lǐng)的楚軍，突破了漢軍的人墻包圍，殺出了一條血路。
“駕”得一聲，王者掉轉(zhuǎn)馬頭，絕塵而去。
那一身烏金戎裝，隱沒在了落日的余暉中。
韓信終于明白，那個王者明明可以刺穿他的胸膛，也明明可以刺穿他的喉嚨，卻在決斗中，兩次放過了自己。
他抬眸望著那個男人的背影，心底涌過莫名的感動。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他與她。
或許韓信這一生，都不懂情為何物？當(dāng)年在楚國的霸王宮，他與那個女人的兩次見面，以及半年前她的問鼎之約，到今日，這個男人在生死攸關(guān)之際，他心心念念的卻只是見她一面。
在這一刻，他也在心底為他與她而慷慨，這或許就是造物弄人吧……
十二月，氣溫驟降，鵝毛飛雪覆蓋垓下大地。
多日不見的陽光，穿透云層，極力釋放著冬日寥弱的溫暖，融不化冰雪，卻刺目地灼痛了人的雙眸。
楚軍的騎兵與漢兵，在垓下重新集合，就地扎營。
然而這時，他們已經(jīng)斷糧了。
自那日劉邦與莫紫嫣大吵之后，劉邦便公然將他的漢王夫人禁足在漢營，并下令專人嚴(yán)加看守。
雪原茫茫。
整個軍營被厚厚的白雪覆蓋，不一會兒，就看到各個營帳前，漢軍將士們用篝火取暖。漢軍的糧草補給有蕭何在關(guān)中坐鎮(zhèn)，總是能提前送達(dá)。
今日軍中的伙食，也因這天氣的寒冷，而多加了葷食和熱粥。漢王和妻室的一日三膳，更是由先前的四菜一湯，加到了六菜兩湯。
小雅將飯菜端進(jìn)了帳中，一一擺放在案幾上，卻看到夫人心事重重地走向了帳口，小雅走過去道：“這天可真冷，今日的飯菜很是不錯呢。夫人，趁熱用膳吧。”
莫紫嫣回頭望了一眼，那案幾上散著菜香的飯菜，正熱氣騰騰地冒著白煙。
她轉(zhuǎn)回頭去，目光凝定在帳外厚厚的白雪上，一字一頓地道：“小雅，楚軍的糧，斷了……”
這是今日她帶著西西在雪中玩耍的時候，無意中聽到幾個漢兵說的。
“咣當(dāng)”一聲，是小雅手中的筷箸落地的聲音。小雅慌地拾起了地上的筷箸，眼淚打濕了眼眶。可她很快便收住了情緒，安慰道：“夫人，多少吃一點吧，大王吉人自有天相，眼前的難關(guān)會過去的。”
吉人自有天相？莫紫嫣心底一聲寒笑，為何上蒼要這樣不公，他到底做錯了什么……
她舉目望向茫茫蒼穹，無數(shù)次地問上蒼：
老天，你真的是要將他置于死地嗎？
如若不能讓我將他解救，你又為何要殘忍的將我?guī)У剿氖澜纾?/p>
你為何從不肯眷顧于他？
帳外，皚皚白雪，有人來人往踏過的足跡，玷污了它原本的圣潔。一如莫紫嫣此刻的心境，她再也回不到那波瀾不驚、心如止水的曾經(jīng)。
遠(yuǎn)處，執(zhí)戟侍衛(wèi)端著一個竹籃，正向著莫紫嫣的營帳走來，見到紫嫣，抱拳行禮道：“夫人，轅門外有一對吳姓夫婦，說您是他們的救命恩人，知道我軍扎營于此，特意做了糕點來答謝您。”
“救命恩人？姓吳？”莫紫嫣心中正自詫異，小雅已上前接過了那籃子點心，掀開蓋在上面的葛布，就露出一個精致的木匣子，小雅將那木匣子打開來，里面竟然是六塊“雞子核桃糕”。
莫紫嫣一怔，與小雅相視一望。
是虞兒，她的妹妹。
“人呢？”莫紫嫣對執(zhí)戟侍衛(wèi)問道。
“還在轅門外。”侍衛(wèi)回道。
“速帶他們來見我。”莫紫嫣道。
“諾。”侍衛(wèi)領(lǐng)命退下。
不多時，侍衛(wèi)就將一個身著藍(lán)花碎布曲裾，裹著藍(lán)頭巾的女子帶入了帳中，那女子的面上，滿是大小不一的黑痦子。只是那雙水柔的美眸，是再怎樣自污容顏都難以遮蓋的美麗。
那么美的女子啊，竟將自己裝扮成這樣，莫紫嫣明白定然是楚軍和項羽出了事。
莫紫嫣上前激動地握住虞姬的手。
察覺到身后漢兵的目光，虞姬躬身問安，慎重道了聲：“夫人……”
“吳……大嫂。”莫紫嫣的目光凝重，轉(zhuǎn)而對侍衛(wèi)道：“你下去吧。”
侍衛(wèi)便依言退出了營帳，小雅跟著出去守在帳外把風(fēng)。
“姐姐……”
“虞兒……”
兩個美麗的女子相擁而泣，好半響后，莫紫嫣看著有些消瘦的虞姬，輕聲問道：“虞兒，你好嗎？大王好嗎？”
虞姬哽咽著搖頭，道：“姐姐，救救大王，救救大王……”
“大王他怎么了？”莫紫嫣急促地問道。
“昧將軍把亞父的遺書和姐姐的地圖交給了大王，虞兒也將姐姐的話轉(zhuǎn)告給大王，可他就是不肯走，說是一定要把姐姐救出來。”虞姬道。
虞姬的話，讓紫嫣知道鐘離昧并沒有死，然而那一絲短暫的欣慰過后，帶來的卻是內(nèi)心最無力的絕望。當(dāng)她知道鐘離昧跌入山澗之后，她曾經(jīng)一次次地希望，上蒼庇佑這個忠義的男子。因為按照歷史的記載，鐘離昧本不該在那個時候死去。
然而現(xiàn)在，當(dāng)那歷史準(zhǔn)確無誤地把鐘離昧帶回來的時候，她便明白，那是她窮盡一生也不可能再有任何改變的結(jié)局。
“虞兒，你等等我，我有話要你代我轉(zhuǎn)交給大王。”莫紫嫣說罷，便轉(zhuǎn)身走到案幾前，提筆在羊皮絹帛上極速寫著什么。
這個時候，小雅給虞姬取來一副碗筷，聰慧善良的小雅自是知道，楚軍已經(jīng)斷糧，虞姬又哪里還有飯吃。
虞姬笑著言謝，卻從身上掏出了一塊兒干凈的絹帕，將托盤上的雞腿包入了絹帕中，又小心翼翼地裝入了自己的袖袋中。
而后，她看著小雅溫柔地道：“大王已經(jīng)好久不曾食過肉了。”
小雅難過地背過身去，就偷偷躲在角落里嗚嗚咽咽地低聲抽泣起來，她心疼地看著夫人，知道她聽到這話一定難過死了。
然而，那個伏在案前奮筆書寫的女人，此時的面色卻無波無瀾。
并非她聽不到虞姬的話，并非她不痛，并非她不心疼……
事至此時，天命如此，她已再無可懼。
因為，未來不論天堂地獄，她都將陪他堅定地攜手共赴，生死與共。
小雅怔怔然，凝望著靜靜抒寫的女子，夫人在這樣危難的時刻，卻如此淡靜從容。不同于從前，每一次的處心積慮與步步為營。
半炷香的功夫，莫紫嫣寫好了那封密信，她輕輕吹干了墨跡，將它裝入竹筒中，而后交與虞姬。
虞姬欣然將那竹筒藏在了袖中，面上才終于露出一抹美麗的笑容，仿佛有了姐姐的信，一切的難題都能解決。
“姐姐，大王他只在乎你的話，有這封信，大王一定會撤兵的。”虞姬道。
莫紫嫣背過身，卻不敢再對上虞姬充滿期待和信任的眼眸，她淡淡道：“虞兒，曾經(jīng)的我，謀事謀人，謀命謀運，我處心積慮，步步為營，卻始終無法謀算天命。如果大王安好，我寧愿從此天各一方，此生與他永不相見。但現(xiàn)在，姐姐什么都不會再做了……大王要生，我便生；大王若死，我便同亡。”
是啊，當(dāng)嘗盡一切努力，終抵不過命運安排的軌跡，她只求——與他同生共死。
“姐姐，你說什么？你不可以這般氣餒啊！你若放棄，大王必定退無可退啊……”虞姬轉(zhuǎn)到紫嫣的面前，用力搖著她的手臂，急促地道：“虞兒不懂……姐姐不是做好了地圖，說那是大王救命之用的嗎？只要大王按照那地圖上的路線撤兵，姐姐又怎會無能為力……？”
“那要大王肯走，肯過烏江，而不是留下來拼死抵抗……”莫紫嫣握住虞姬的手，黛眉深蹙：“縱然是我，也不能說服，讓他渡過烏江……若他肯渡江，我必赴江東找他。可如果他執(zhí)意救出我再走……那么，請幫我轉(zhuǎn)告他——大王戰(zhàn)死沙場之日，便是紫嫣漢營自刎之時。”
虞姬聽紫嫣這樣說，眼淚嘩地就落了下來，她抱住紫嫣，拼命地?fù)u頭道：“姐姐，不要……虞兒不要大王有事，不要姐姐有事……你們是虞兒最愛的人，你們誰都不許有事！”她們緊緊相擁，淚水打濕了二人的香肩。半響，莫紫嫣輕輕松開虞姬的手，依然向從前那樣，溫柔拭去她面上的淚痕，她凝望著虞姬，眼前卻好似浮現(xiàn)出‘霸王別姬’的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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