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
“我沒有機會挽救母親的死,幸好還有機會將自己帶給小七的災難降到最低,可是你們看到了,我很沒用,沒有能力殺他,連自殺都做不到!”
“小七的身體已經極盡虛弱,熬不了多少時間,請你殺了我,不只是為了小七,也為了我自己!求你!”
說道后面笙的語氣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十年前他也曾用這種懇求的語氣讓相柳不要傷害她。
他口口聲聲的說是他帶給了她災難,可是現在戰嬈只覺得她才是帶給他災難的源頭。
“我不會為了你而殺人,因為我不認識你,若說是為了小七,我更加不會殺你,也不會在明知道會連累你的情況下殺他。”
笙不解的看著不遠處筆直站立的白衣男子,有些不明白他話里的意思,從始至終他都能感受到他對戰嬈的在意和關注,可是為什么卻能再戰嬈的生命受到威脅的時候如此冷靜的放棄唯一救她的方法呢?
“想知道為什么?”他垂眸看著伏在地上滿身狼狽淚眼婆娑的女孩。
“原因很簡單,因為這不是小七所希望的,而且不管你是死是活,我都不會讓小七有事。”
直到這句話說完鐘離玥的目光才從戰嬈身上再次移向笙,臉上清淺的笑意竟然還帶著余韻。
笙的心猛地一頓,起初遇到戰嬈的時候,只是出于對人類的好奇才救了她。
可是在短暫的相處中,這個在經歷了生死之后依舊處在困境中的女孩子卻表現的那么樂觀堅強。
那種樂觀和堅強讓他總能感覺到她的身上有一種閃閃的光芒,那種光芒讓他憧憬,卻總是沒有勇氣去靠近。
他沒想過在發現了他是在幫助相柳禁錮她的事實后她還會一如從前那樣對著自己溫暖的笑。
也許是在水底幾百年的寂寞。
也許是心里那種酸楚在她的面前總是無所遁形。
也許是害怕失去那點溫暖而作的最后的掙扎。
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學會了傾訴,果然,她不僅是樂觀堅強的,她更加善良。
她的沒有責怪和一如既往的溫暖,讓他不在覺得自己那么可悲,至少在他慘淡的生命里,有過她的出現,著讓他覺得自己是幸福的。
只是讓她得到自由,繼續快樂無憂的活下去不是他一直以來的愿望么?
如今終于知道這些自己無法給予的,她都能從另一個人身上得到時,自己不是應該為她感到開心么?
可是為什么那個男子看她的眼神,對她說的話,甚至是唇角清淺溫潤的笑,點點滴滴都在刺痛著他的心呢?
笙用力的閉了閉眼,本是想讓濕潤已久的眼眶緩和一下,誰知淚水就這么順著眼角一串串的滑落,落在地上卻變成一粒粒瑩白的珠子。
“你們還真是……與其當著我的面在這里煽情的討論我的生死來羞辱我,不如先看看天上的日暉是不是又淡去幾分,哈哈哈!東林!你倒是再次讓我刮目相看了,三百年前我就想問問看,你到底是日神還是情圣!”
“我倒是覺得現在著樣子仿佛是三百年前的一幕又重演了,只是這一次可不會像上次那樣給你找到兩全其美的法子了。在下很想看看這次你在女人和天地大義之間是不是也能像方才那樣輕易的下論斷!”
四周靜悄悄的,只有風拂過桑林時發出沙沙的響聲,戰嬈仰頭望著天空,湛藍的天空干凈的沒有一片云彩,正值午后,本應是日頭正盛的時候,太陽卻像是月亮一般只散發著慘淡的光芒。
戰嬈想不明白太陽為什么會變成這樣,而這些又和鐘離玥有什么關系,為什么相柳會稱呼鐘離玥東林,她在水底的這些年究竟發生了什么?
鐘離玥只是定定的看著相柳,似乎并沒有將相柳的話放在心上,唇角反而浮上了慣有的淺笑。
“相柳,虧你也是有數十萬年修行的,竟還沒有參悟天道二字,日月輪回是天道,無論我怎么選擇,都不會影響天道的運轉。你的行為未免過于兒戲,將天道看輕的后果可不怎么樣,用數十萬年的修行做賭注,我怕你輸不起!”
“不可能!后羿射日你我都在現場,十日如今只剩你一個,只要三日內你的陰陽兩魄仍不能匯合,天上這最后一日也終將隕落,難不成你還指望你那早已不近女色的天帝老爹才給你生個弟弟出來么?”
相柳的臉色陡然一變,而后又強作鎮定,不知是想讓對方相信還是要讓自己相信,一個字一個字咬得極重。
一道綠色的光束突然從白樓的窗格里射了出來,直直的投在了戰嬈的身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這道綠色的光束吸引。
戰嬈也詫異的看向白樓,這道光芒雖然出現的非常突然,但卻絲毫不讓她感到驚恐,反而是一種久違的熟悉感。
鐘離玥的臉上清淺的笑意卻加深了幾分,只是依舊是那樣淡淡的。
那道綠光在戰嬈身上漸漸淡去,待完全消失之后,連帶著束縛著戰嬈的困仙網也不見了蹤影,戰嬈瞠目看著重獲自由的手腳,竟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君上,我來的是不是時候?”
人未到,聲先至,戰嬈暗自揣測著來人的身份,桑林,白樓,白衣的男子,綠衣的少年。
如今缺的是那個白衣男子,綠衣少年和一顆扶桑,扶桑不會說話,但是聽這說話的口氣定是那綠衣少年無疑了。
只是夢境中的景物人物一個個的出現在現實中,實在是有些詭異的匪夷所思。
話音落下沒多久,一個綠色的修長身影穩穩的落在鐘離玥面前。
“呵!倒也正是時候!你再不來,我還真想不到別的什么來拖延時間了……”
鐘離玥一邊說著,一邊彎腰將一頭霧水的戰嬈打橫抱了起來,雖然自小就和他玩在一起,甚至小的時候還蓋過同一張被子。
可是如今這樣突然被他穩穩的抱在懷里,戰嬈莫名的覺得臉紅心跳頗不自在,只能安慰自己或許是太長時間沒有見面而產生的短暫的陌生感。
“我就知道即便歷經幾百萬年,你也難成氣候,看吧!不管是做人還是做木頭你依舊有辦法總是拖著君上的后腿!”
這口氣……果真……好熟悉!
戰嬈現在無需對照長相,也能堅定的下結論,眼前不顧她還在鐘離玥懷里就拿手指戳著她的腦門子奚落的男子就是夢境中那個綠衣少年!
而他口中對鐘離玥的稱呼與對夢境中男子的稱呼一樣,難不成鐘離玥便是他夢境中見到的那個白衣男子?
可是分明長相不同,那男子的樣貌是那種讓人只見一次便能印象深刻的英俊,而鐘離玥是那種清秀疏淡的長相,腮邊淺淺的笑渦笑起來的時候讓人覺得特別溫暖,氣場完全不同的兩個人怎么會是同一個人……
戰嬈有些混亂,如果鐘離玥真是那個白衣男子,那么自己就是那顆被鄙視了數萬年的扶桑樹,光是這樣想想就覺得渾身的汗毛孔都在疼。
除了那個夢境,她對這些眼前這個皺著眉頭數落她的男子以及這篇桑林,這座白樓都沒有絲毫的記憶,卻為什么又覺得這么熟悉,熟悉的好像這些曾經是自己生命力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太荒唐了,這一切難道是自己再水底做的夢?
“你別嚇到她!她現在應該還沒有記起你!”鐘離玥的聲音帶著幾分笑意在頭頂響起,戰嬈心里對自己所處的是夢境還是現實越發的懷疑了。
鐘離玥眼角的笑意突然一僵,迅速探手將綠衣男子拽進自己的禁制范圍,綠衣男子還沒站穩,一道黃綠的猶如閃電一般的光刀便直劈上了禁制的邊緣。
在與禁制碰撞上的剎那激起巨大的金黃色光波,戰嬈明顯的感受到鐘離玥的身子微微一顫,環在她膝彎和后背的手臂無聲無息的收緊。
相柳雙目赤紅的瞪著禁制后的三人,看來是真的惱羞成怒了,居然在不自覺的情況下變回了原身。
“怎么又是你這個丑八怪?每隔幾百年你就出來蹦跶,難道是傷一好了你就渾身癢癢?”
綠衣男子雙手環胸,一臉鄙夷的斜睨著相柳,戰嬈覺得能將鄙夷這種表情做出不同風格的本事絕對是他的必殺絕技。
相柳九個腦袋的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發泄一般不斷的朝著鐘離玥拉起的禁制發出光刀。
一陣陣的重擊使呆在禁止里的人仿佛經歷地震一般,鐘離玥依舊是淡淡的表情,戰嬈因為被他抱著也沒有太大的反應。
倒是那綠衣男子皺著眉頭越來越暴躁,到最后更是一手叉腰一手指著相柳的方向口沫橫飛,到了激動之處甚至還要跳上兩下,就差撒潑罵娘了。
戰嬈輕輕的拽了拽鐘離玥的衣襟,鐘離玥低頭問她:“怎么了?哪疼么?”
戰嬈搖頭,指了指不遠處由于失血已經幾乎昏迷的笙小聲說道:“能救他么?他落在九頭怪物手里會被折磨死的……”
她不知道現在鐘離玥的能力究竟能否勝過相柳,但是無論如何她都想將笙帶出那個地獄。
過去是因為他沒辦法離開水,可是現在他已經變成了人,他已經受盡了所有痛楚為的只是向著美好的生活邁進一步,她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再次墜入深淵,那對他而言比死更可怕。
鐘離玥看著她頓了一會兒,而后勾起一個淺淺的笑,可眼底分明沒有笑意,戰嬈突然覺得眼前的小相公有些不一樣,陌生又熟悉的感覺有些怪。
不禁有些后悔,畢竟分開這么久,目前這么多她不明了的情況無一不說明分開的這些年很多事情都不一樣了,而她就這么開口讓他幫忙,會不會有些唐突。
鐘離玥抬起頭看向笙,笙的身體瞬間便被一團金黃色的光芒包裹起來,有金色的羽毛在他的四周飛舞,那些羽毛將他整個托起來,緩緩的向著鐘離玥的禁制移動。
幾乎是同時,在鐘離玥和笙之間的空地上立起一道黃綠色的屏障,阻礙了笙的移動。
“他即便是死也要死在我的手上!你們休想帶走他!”相柳的九個腦袋同時說話,直震得戰嬈的耳膜嗡嗡響。
“句芒,你去!”鐘離玥的聲音依舊波瀾不驚。
綠衣男子聽了鐘離玥的吩咐,臉上露出興奮的神色,一副摩拳擦掌的樣子跳出禁制。
“早就看你不順眼了,長得那么丑還一天到晚的蹦跶出來禍害人,看你春神爺爺今兒個不揍得你滿地找呀!”
數萬年前這丑八怪算計君上和君上的兄長時他還只是一顆扶桑,根本幫不上忙,三百年前他又一次蹦跶出來搗亂時,他正趕上當值,回來才知道君上已經自行設下三生劫,墜了輪回。
想到這里句芒還不往回頭狠狠的瞪了戰嬈一眼,雖然和這九頭怪的恩怨始于天帝,但是迫使君上進入三生劫的卻是自家那跟蠢笨呆傻的木頭。
他一直都想不通,君上為何要對那根傻木頭如此盡心竭力,打從她還是一棵樹的時候就耗盡心血,苦心栽培。
浪費了多少湯谷靈水,消耗了多少瓊漿玉露,才總算喚醒了她的靈體,雖然天上的八卦小仙女都說君上對扶桑仙子是男女之情。
雖然作為一顆樹他并不是很理解所謂的男女之情,可是他一直都不相信那些小仙女所說的。
畢竟誰都猜想不到一顆扶桑究竟是男是女,因為就連他們自己都是在靈體喚醒的那一瞬間才能決定自己的性別。
君上又如何能對一顆性別不明的樹產生什么男女之情!
只是君上做事自然有君上的道理,只是不知道那不爭氣的小丫頭什么時候才能不要再給君上填麻煩呢?
句芒大開雙臂,像是要將整個自然都抱在懷中,在他的胸口懸浮著一個綠色的光珠,那光珠的光芒越來越盛,光珠也越來越大。
到后來才看清楚那竟然是由無數綠葉滾成的一個球,本想直接攻擊相柳的,可是不經意便瞟到那一團金色羽毛里的笙,好像已經昏死過去了。
憤憤的瞪了相柳的方向一眼,然后將那個巨大的球猛地往前一推,只聽轟的一聲,那面立在空地上的屏障便轟然倒塌。
同時他伸手一抓便輕而易舉的將笙的身體帶到了自己近前,而后起身一條,堪堪躲開了相柳發來的光刀。
才跳進禁制里,那禁制便被新的一波光刀擊碎,能夠經得住相柳強勁光刀攻擊的禁制,在整個天界怕是也只有君上能結的出。
若不是為了放他進來露出了小口,恐怕也不至于破裂,這道讓那九頭怪物有了可乘之機。
一束束更加猛烈的光刀趁著鐘離玥重新拉起禁制的空擋鋪天蓋地而來,鐘離玥見已經來不及,只好放棄重新設置禁制,抱著戰嬈迅速向后滑了出去。
而那些光刀像是長了眼一樣緊緊跟著他們,刀尖只差毫厘便能刺入他們的皮肉。
句芒帶著笙跳到一側,看到鐘離玥這邊的情況時先是驚了一跳,而后立刻暴跳如雷,整張臉都幾乎和他的衣服一個顏色了。
猝不及防抬手一掌朝著虛空劈過去,破空的一聲幾乎將整個天空都劈開,相柳臉上也露出了驚恐的神色,看起來不打眼的臭小子居然有這樣的神力。
盡管已經往斜側躲閃,但是奈何句芒這一次出手本就有些出其不意,再加上這種震撼人的力量,雖然躲過了被劈成兩半的危險,可是還是丟了一顆腦袋。
綠色的血液順著他掉了腦袋的那個頭頸上不斷涌出,與此同時在那一團金色羽毛包裹下的笙也猛地嘔出一口暗紫色的液體。
“不要殺他!”是鐘離玥的聲音,雖然依舊是波瀾不驚的語氣,可是卻有著讓人不敢質疑的堅定。
句芒不解的望了鐘離玥一眼,按道理說若真是想要殺這丑八怪,哪能輪得到他出手,君上的法力雖然還沒有完全恢復,但是收拾一個九嬰還是綽綽有余的,卻為何一忍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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