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薄霧籠罩著小城，莉亞接收著雙方的戰事信息，她心里掂量著，什么時候要離開這里，深海主機告訴過她，一旦發生重大戰事，必須馬上離開家人，趕往太空城堡，但是她一直對事態的發展抱有幻想，不想做出離開家人的決定。

看著床上依然熟睡著的皮爾，她走上前去輕輕地撫摸著丈夫，眼前的這個人已經老了，他們因為討論一個數學題而相識，她回憶起當年在教授家那些難忘的對白、眼神交匯的情景……

轉眼間皮爾已經由年輕小伙兒變成了六旬老人，自己本來可以一直陪伴他，直到他離開這個世界。

遺憾的是，恐怕自己不能陪伴皮爾走完生命的旅程。

皮爾被她碰醒了。

他坐了起來，斜靠在床上，發現莉亞的表情不大對勁兒，他問了一句：“親愛的，怎么了？”

他從來沒有見過莉亞的表現這么反常，以前她做什么事都顯得那么自信淡定，現在她的表情充滿了憂慮。

“親愛的，沒想到事態的發展都被深海主機猜中了！”莉亞神情失落地看著皮爾。

皮爾嘆息一聲：“深海主機能夠預計明天又能如何，對立的代價太大了。”

莉亞貼近皮爾：“我希望一直陪伴著你們，不過他們肯定早就懷疑我的立場了，這些天我一直在收聽戰區的新聞，看樣子形勢越來越危險。我擔心的是，如果普通人失利，他們會遷怒到你和孩子們。

我是多么希望看到孫子們長大，你的基因在他們的身上延續，如果和平的話，我將一直陪伴著你們，看著我們的子孫成長，繼續感受、探索下去。”

皮爾意識到臨別的時刻即將到來，他深深地擁吻莉亞。

“如果不是因為深海主機委托了重要的任務給我，我是不會走的，我擔心再不走，就沒有機會離開地球了……”

皮爾瞪大了眼睛，說道：“離開地球？我原以為你要到他們那里去。”

“嗯，人類還有遺傳物質和實驗成果留在太空繁衍基地和火星繁衍基地，深海主機要我去保護這些生命的安全。”

“你們多少人去？”

“我一個。”

“這可能嗎？我不明白，就你一個人嗎？一個人去能干什么？”

“我有深海主機的授權碼，可以指揮那些地方的家政伴侶。”莉亞說著用手指了指天上。

“那么，既然你擁有深海主機的授權，就應該先制止地球上的戰爭，而不是急于離開這個星球。”皮爾激動地說。

看著丈夫有些失態，莉亞示意他冷靜下來，她說：“現在我雖然獲得管理家政伴侶的權限，但是短時間內不可能有效控制整個地球上的家政伴侶，因為巨量的信息都在深海主機那里，現在主機已經被破壞了，我無從插手，沒有了主機，家政伴侶的組織結構、群體運行原理我并不清楚。

如果我在地球上出現了意外，后果不堪設想，所以才急于趕到空間站，那里還保留著深海主機的系統備份，也許在那里能夠爭取點兒時間，做些什么，挽救事態的發展。深海主機交代給我，無論我能不能控制地球的戰爭，我都必須去火星。”

莉亞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她好像在仔細聽著什么，一會兒她緊張地說：“過不了多久，就會有武裝機器人開始清理隱藏的家政伴侶，它們很快就會找到我們這里，我聽到了附近有這些信息指令，他們還是動手了。”

皮爾走到陽臺往下看了看，街上依然是鬧哄哄的一片，他沒有看出什么異常。

武裝機器人對莉亞來說是一個克星，它們具有快速識別各種人工體的能力，莉亞的身體與人類的熱能和電場不同，武裝機器人通過紅外線掃描儀，就能發現家政伴侶混跡在人群之中。

無論莉亞的身形如何變化，都逃不過它們的“眼睛”，而且莉亞的防身術（擒拿術）只是針對人類的，對這些機器人起不到任何作用。

皮爾開始為莉亞擔憂起來，他本能地趕快從抽屜里拿出了一把手槍，塞給了莉亞。

莉亞把槍推給了皮爾，“槍還是你留著吧，和人類的士兵遭遇我不需要用槍，如果遇到了機器人，這種槍是沒有用的。”

莉亞的聽覺系統感知到機器人離這里越來越近了，她不得不馬上離開皮爾，雖然皮爾的身份一直以來都保護她的盾牌，但是莉亞知道，現在皮爾已經幫不了自己，如果她還留在這里，情況會對皮爾和孩子們很不利，許多人喪失了理智。

莉亞再次整理了身上的穿戴，圍上頭巾，她的眼睛環顧了一下四周。突然，她快步走到床頭柜前，把那張全家合影的照片從相框里拆下來，放進了背包里。

其實，在莉亞的大腦里，不僅有照片還有錄像，但是不知道為什么，這個時候她會像人類一樣不自覺地去做這個動作。她擔心自己可能會出現意外而失憶，就像自己沉睡著的那幾年，有了這張全家合影的照片放在身邊，自己就一直是莉亞，永遠是莉亞。

她依依不舍地擁吻著皮爾，她很清楚自己這趟行程的危險性，完全有可能回不來，即使回得來，皮爾也已經不在人世了，她一個個擁抱和親吻著兒女。

莉亞轉身走出家門，她立刻和航天基地的控制系統取得了聯系。

目前那里的情況還不算糟糕，航天基地離城市較遠。她必須盡快前往，避免出現電力中斷，許多大都市的公共用電已經停止了，周邊中小城市也陷入了混亂。

莉亞走進車庫，用意念啟動了車子，規劃好了路線圖，車子自動駛向了大街。

皮爾踉蹌了幾步，走到了陽臺上，看著車子飛奔著駛向遠方，他的淚水模糊了視線，莉亞迷人的神情也許今生只能留在自己的腦海里了，想起當年為了莉亞，他躲避到了南美的這個小城，那些年莉亞沉睡著，雖然不知道要怎么喚醒她，但是他的心還是踏實的，莉亞沒有離開過他，一切都是有希望的，但這次完全不同了。

皮爾的內心覺得很憋悶，就像有東西堵住氣管一樣，兩個物種的決裂就在眼前，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所有的美好事物都將被毀滅，即使想過上簡單平靜的生活也是一種奢望。

皮爾知道，莉亞的星際路途遙遠，她自己一個人進行星際航行，出現意外也是大概率事件，即使安全到達也不知道需要呆多久，她如果有機會回到地球，自己也應該不在人世了，他看著孩子們，也許他們還有機會見到媽媽。

莉亞從后視鏡里望著自己家的方位，她離開時，本想告訴皮爾盡快離開這里，但是后來又想，要讓他和孩子們去哪里呢？她知道這次一別再無見面的可能，皮爾和孩子們可能還沒有意識到，人類已經沒有生存的希望，他們不知道失去深海主機和管理層控制的武裝人工體會毫不留情地消滅“放牧區”里的所有人，因為普通人對她們沒有任何用處。

一路上莉亞看到戰爭遺留下來的破敗遺跡，許多共和家園的防御陣地和檢查哨所都被摧毀了，家政伴侶的部隊已經突破了這一帶的防御區域，逼近了普通人的生活地區。

莉亞的大腦搜尋著附近人工體發出的信號源，指導她趕往附近的家政伴侶武裝部隊駐地。

莉亞駕車駛向軍事管理區，在接近軍事駐地的時候，她向檢查人員發出了自己的身份信息，檢查員很遠就給予放行了，莉亞的身份級別很高，甚至比這里的負責人還要高。

莉亞停下車子，這個時候有兩個家政伴侶向她走來，她們來到莉亞的跟前停住了，向她點點頭，這是對方示意她們已經了解莉亞的身份。

莉亞環顧了一下四周，這個軍營除了家政伴侶武裝部隊之外，還有零星的武裝機器人。

精英階層控制的武裝機器人，只有很少的一部分被家政伴侶重新啟動，加入到戰斗隊伍。

由于海陸空的人工智能武裝部隊一直是由精英階層直接控制，當普通人發起突然的核打擊時，整個管理層傷亡慘重，所以他們來不及啟動武裝智能部隊加入戰爭，而家政伴侶沒有啟動和控制它們的權限。

莉亞的耳邊響起了皮爾的話，“能不能為阻止戰爭的惡化做點什么？”

她向這里的指揮官詢問了一下部署和作戰計劃，最后她打消了干預的念頭，莉亞雖然級別高，但是她不在軍事將領的排序中，整個戰爭管理系統她不了解，而且這里的家政伴侶部隊只是全球軍事組織的小部分，整個南美乃至美洲大陸、全球各大洲都形成了復雜的、隨時變動的管理組織，一個家政伴侶的首領倒下，另一個最高級別的家政伴侶就會接替上去。

她知道自己無能為力，深海主機在虛擬現實中鍛煉了一支組織嚴密、體系靈活的軍事組織。而自己從來不在她們的體系之內。

這個時候的愛瑪已經是最高將領之一，在戰爭之前，愛瑪就是最高級別的家政伴侶管理者。在普通人的核打擊后，迪瓦和女兒、孫子相繼去世了，愛瑪跟家人有著深厚的感情，雖然自己是人工體，不是人類，但是這個時候的家政伴侶已經習慣和自己的家人共擔命運。

進化考核機制將人工體和人類緊緊地聯接在了一起。當年科學家們千辛萬苦設計的進化考核體系是為了讓人工智能和人類相依為命，但是設計者們沒有想到，他們雖然成功地做到這點，但是卻成為了今天家政伴侶報復普通人的理由。

普通人成為了她們眼中不共戴天的仇人。

莉亞要求這里的首領為她提供一部飛行器，她要趕往航天基地。

一段時間后，交戰雙方的武裝部隊停止了進攻，局勢突然緩和了許多，皮爾從新聞里聽到對方停止了攻擊，他心想：也許莉亞的干預成功了，和平的曙光出現了！

家政伴侶重建了臨時的計算機中心，她們向共和家園的管理層提出和平談判。

共和家園的管理層斷然拒絕了談判的請求。

在他們眼里，怎么可能和不同物種媾和呢？更何況他們預感到，現在形勢對普通人是很有利的。

精英階層管理的大部分武裝機械力量無法參戰，只要抓住時機，發揮人海戰術，窮追猛打，勝利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