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為識別
2070TX漢娜正在花房里幫助羅梓建的母親修剪玫瑰枝,母親特別喜歡這些帶著悠悠香氣、層層綻放、色彩艷麗的植物。
她吩咐漢娜:“去把小建叫過來,看看這些花草,他也該起來走動走動了。”
“好的!”漢娜放下手中的剪子,走向書房。
梓建在書房里整理試驗資料,他大學讀的是生物學,畢業后就職于仿生工業機構做研究員,幾年后他對動物及人類的行為學產生了興趣,辭掉了科研所的工作,專門研究人類行為表現下隱藏的真實心態,因此他還兼修了心理學專業,因為行為識別技術運用到了大量的心理學知識。
智能化行為識別技術通過現代科技裝備,對當事人進行行為分析,從而深究他們的心理動機,那些試圖掩飾真實動機的各種小動作,以及細微的表情變化,通過攝像設備采集后,在專業軟件的分析下,有經驗的研究人員,可以準確地判斷出對方的真實心理活動,對刑事偵查和律師工作等行業都能起到有效地輔助作用。
魔力系列追求的目標是“極致情趣”,因此家政伴侶的識別能力、表達能力和情感流露就顯得非常重要。
以前幾個系列的家政伴侶已經可以判斷出主人的意圖,但是還無法通過臉部表情和動作來展示自己的情緒,這使得她們一直被當作“產品”,而不是一個人。
家政伴侶的愛心護理系列,二十年前就已經聲名鵲起,廣泛地應用在養老產業和醫療護理領域,她們在護理過程中經常會遇到許多語言表達、行動困難的病患,這些病人或老人,有的只能使用肢體動作,有的只能使用表情來進行示意,醫護人員和病患之間的溝通是一件困難的事情,因此觸動了布迪公司開始研究行為識別技術。
經過這些年醫護經驗的積累,深海主機對大量的人體數據進行分析、歸納、總結,研究人員開發出一套家政伴侶可以理解、執行的行為識別應對系統,她們可以通過病人或老人臉部、手部細微的變化來判斷他們的需求。但是這套系統還比較簡單,因為僅僅是針對特殊人群開發的,所以不具備通用性。
在2050T系列時期,布迪公司曾經希望通過提升家政伴侶的語言能力,達到更貼心的服務。但是語言的精確表達是非常困難的,每個人的生活經歷不同,認識事物的角度不同,對語言的理解和品味差異較大,例如某人正在把對方罵得狗血淋頭,有可能是怨恨的表示,但也可能是具有親密背景的表示,這種情況下家政伴侶很難學習和掌握分寸,她們經常會說“錯”話,做“錯”事而受到投訴。
正因為如此,布迪公司在梓建的建議下決定深入研究智能化行為識別技術,幫助家政伴侶在服務過程中做到話少而精煉,服務準確到位。
一個人的面部表情變化,是由額頭、眉毛、眼角、眼皮、睫毛、瞳孔、鼻子、臉頰、嘴角、下巴、嘴唇、喉結、脖子動脈各個組織的聯動形成的,有上千種的排列組合。
這些組織器官的聯動表現出一個人的喜怒哀樂。哪怕是嘴角細微的抽動,都是代表著某種意圖,而肢體動作更是非常明顯的心態表露。
人類的視覺識別和智能化行為識別技術相比顯得反應遲鈍,因為我們無法即時定格那些影像的細節,更無法對影像細節進行分析對比,明顯的笑容和憤怒我們可以辨明,但是大多數時候我們對細微的表情、肢體動作不置可否。
家政伴侶具有敏感的影像撲捉和留影功能,她們可以將主人日常的表情拍攝下來,發給深海主機進行數據分析,積累一段時間后,深海主機就能建立起主人情緒特點以及日常行為習慣的分類模塊,今后家政伴侶就可以通過這些模塊來快速判斷主人的意圖。
當然行為判斷的準確率并非僅僅依靠技術手段,它的前提是家政伴侶必須足夠了解家庭成員的關系、背景,才能最終分析出原委,加以應對。
家政伴侶的行為識別研究有兩個階段:
第一階段要讓家政伴侶能夠看出主人的意圖,這個過程需要積累主人的生活習慣,慣用的表情動作,才能進行綜合的研究、分析、編程。
第二階段家政伴侶要在讀懂主人意圖的基礎上,實現人性化的表情動作應對。
梓建就是在對家政伴侶進行第二階段的研究。
家政伴侶的優勢在于,納米材質能夠精細地調整身體的各個部位,組合形成細膩的表情舉止。
在二十一世紀初,智能化行為識別技術已經用在了機器人身上,雖然一部分機器人,或者機器設備也能大致讀懂人們的內心活動,但是它們受到自身材質(鋼鐵、塑料)的限制,無法像納米仿真人一樣自如地展示表情、動作。
布迪公司邀請的這些科學顧問們身后都有一個研究小組在配合工作,他們都可以單獨為自己的家政伴侶進行更新和修改。
今天的天氣不錯,梓建和漢娜面對面地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
他們正在進行靜態測試,過段時間還要進行動態測試。
靜態測試過程是梓建和漢娜都坐著交談,讓漢娜對梓建的言談和表情進行分析判斷。
梓建端詳著漢娜,和她緩慢地交談著,梓建要將自己所研究的行為學,通過演示,調教漢娜的臉部和肢體做出“合情合理”的反應,糾正不合適的表情。
這些問題和對話內容不是梓建自己編寫的,而是由布迪公司的開發小組提供的,再由深海主機發給漢娜表述出來,近似于測謊提綱,目的是讓梓建在沒有思想準備的前提下和漢娜進行交流,這樣漢娜才能得到真實的檢驗。
梓建離異多年,所以布迪公司為漢娜開通了性功能并配置了“卵注管”。
漢娜面對著梓建坐著,微笑地看著他,她的表情一直是真誠的,幾乎沒有多大變化,目前還有許多表情模塊等待校準后實施安裝。
梓建博士剛剛為漢娜完成了一個表情設定,就是在眉毛和額頭肌肉之間設計了一個聯動,這個表情組合代表同情或擔憂,一個看似簡單的表情編排,調動了所有臉部皮膚和肌肉組織的聯動。
突然梓建的手機響了一聲,他看一眼后嘴角輕輕上揚,臉部肌肉變得舒展,然后他快速地點了幾下屏幕,回復了信息,當他把手機放到桌上的時候,看了一眼漢娜。
漢娜問:“是芳菲?”
梓建驚喜地點了點頭,剛才發生的事情是沒有預先準備的。
漢娜最近通過觀察梓建在看手機時的臉部表情和動作,學習分析他的心情和可能發生的事情,剛才的表情只有在梓建和女兒電話交流或查看她的短信時才會有。
經過幾個月的相處,漢娜對梓建的感覺越來越具體。深海主機針對梓建的情緒資料積累已經完成,當漢娜的眼睛對梓建的表情進行快速連拍后,梓建的臉部照片就會進入深海主機的數據庫進行對比。
漢娜問:“晚飯吃烤魚,好嗎?”
梓建欣喜地說:“好的。”
漢娜具有遞進認知的能力,通過對梓建的情緒分析,她猜出了下一步自己該做什么,這是人類特有的喜上加喜的思維聯動方式,就像好喝酒的人,一高興就要喝兩杯一樣。當然漢娜能夠精確地判斷梓建的心理活動,必須事先了解他和家人的生活習慣才能積累各種素材。
一級反應是對當事人心情的核對和證實,如果漢娜的判斷沒有錯誤,主人沒有表示否定或搖頭,那么接下去啟動二級程序,實行理解后的實際行動,就是搜索主人喜歡做的事情。這些主人喜歡的事情會根據時間進行排列,再過一個多小時就要做晚飯了,梓建日常喜歡吃的東西成為排列在最前面的選項,所以漢娜會問是否吃烤魚。看到梓建開心的樣子,漢娜起身去準備晚飯了。
梓建和父親母親住在一起,他的女兒芳菲在外地讀書,放假時才會回家。
漢娜的行為識別能力,令梓建的母親非常開心,使她們之間很容易相處,心理活動反應出來的行為表現幾乎是通用的,特別是一家人。但事情往往節外生枝,那就是梓建的父親,幾年前他得了老年認知癥。
梓建的父母也是漢娜的實驗對象。但是父親稀里糊涂,經常看著漢娜叫兒子,這讓漢娜“神經錯亂”,遇到這樣的情況漢娜無法正常工作,因為行動指令會發生錯誤。
當父親叫漢娜為“兒子”的時候,漢娜可以排除他的語音,但是當父親需要幫助的時候,通過掃描他的表情卻不斷出現錯誤,父親的表情和臉譜數據對比,時而相同,時而不同,他的行為舉止無法正確地反應出自己的心理需求。
父親的情況給梓建的研究工作帶來許多麻煩,現在漢娜還無法同時應對多個人物目標,更何況父親非常特殊。
他決定先排除父親的“干擾”,等技術更加成熟后再來專門研究。父親就交給母親來照顧,由母親吩咐漢娜具體該做什么,間接地照顧生病的父親,漢娜和父親之間就當作互不相認。
布迪公司對梓建和漢娜的生育事情非常關注。梓建和漢娜的關系能否獲得進展,有一個特別的因素就是女兒的態度。假設漢娜以繼母的身份進入這個家庭,那么什么標準才是女兒滿意的呢?
再婚和生育這些事情,梓建比忝明和霍肯更不容易做決定,女兒芳菲正在似懂非懂的年紀,個性較強,家里還有母親和分不清是非的父親,有誰愿意進入這樣的家庭?這就是梓建不想再婚的原因。
特別是女方要做好當后媽的準備,芳菲不是一個省油的燈,梓建是一個研究人員,對感情的表達比較遲鈍,和父母住在一起可以獲得情感依托,大家都有默契,所以梓建也就這樣單身過了幾年。
這些信息布迪公司通過家訪人員逐步掌握。
研究人員把婚姻的問題設計給了漢娜,他們希望通過漢娜和梓建的交流,找機會來觸發梓建的生育意識。
漢娜問道:“芳菲要回來了?”
梓建點點頭,臉部平靜,只是右邊的嘴角稍稍上翹了一下,臉頰的肌肉也微微動了一下,這表明梓建希望女兒回家,但沒有表現出高興,又似乎另有隱情。
解讀完梓建的表情,漢娜問道:“發生什么事情了嗎?”
梓建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很重視女兒的學業,所以送芳菲到私立學校去學習,而不是就讀附近的公立學校,可惜芳菲的功課不太好。學校發來的女兒學習評價報告,梓建看后有些擔心。
芳菲似乎正在談戀愛。
做父親的很想見到女兒,了解一些情況,但又擔心自己沒有溝通技巧,可能會和孩子發生沖突。
漢娜接著問道:“她是不是需要有個母親?”
梓建呆住了,半天一聲不吭,他認為這個事情不需要別人來操心,他要如何回答漢娜呢,母親不是說有就有的。
漢娜看出他的表情有些煩躁,說了聲:“對不起!”,表現出同情的樣子,看著漢娜的神態,梓建的臉上恢復了和氣,對漢娜的表現他感到滿意。
他嘆了一口氣,自己能調教漢娜,卻不知道該如何去關心自己的女兒。
漢娜看到梓建并沒有責怪她是意思,就轉移了話題:“需要我做些什么準備嗎?”
梓建連忙說:“她喜歡吃布丁蛋糕,哦,她還想和你攀談,呵呵……”
漢娜驚喜地問道:“她知道我?”
梓建點頭回答道:“我給她發過你的照片。”
漢娜關切地追問道:“她喜歡我嗎?”
梓建并沒有立即答復,他在尋找貼切的詞語,好一會他說:“她感到好奇……”
漢娜沒有得到“喜歡”的直接答復,在她的詞庫里,“好奇”比“喜歡”低一個級別,而且分不清好壞。她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梓建看出了漢娜有些不悅,急忙對她解釋道:“如果她要喜歡你,必須和你相處一段時間,如果她只是看了你的照片,一般是不會直接說喜歡的。”
漢娜似乎明白了,又恢復了微笑。
這種談話經常發生,梓建有時候哭笑不得,但他喜歡看漢娜認真的樣子。他告誡自己需要有耐心,一點一滴地積累、改進,漢娜正在變得善解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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