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西門府宅一改前些日的沉寂,開門迎客四方,來賓成群結隊,熱鬧非凡。
就是那一隊荊棘鐵甲,也不在院里出現,讓這高樓大院多了一些活躍的氣息。
一些小醫師有序的站在府宅的各個角落,一是為眾人指路,再者便是將所有人的一舉一動收入眼底。
單雙倒是瞧見了醫師盧寶禧,只是盧寶禧氣色不怎么好,勉強一笑,又是憂思。女俠催促,單雙也只是相對而笑,便趕了上去。
單雙進入宴席之時,府宅內已經是高朋滿座。
除了江湖人,亦有別界的朋友。宴席座次有別,卻無前后之分,故而一眼分明,各行從流。
有女俠在,座位倒不算排后。單雙大致瞧了瞧,果真是看見了不少的大人物。
各行各業,都是精英人物,能在嶺南主城呆得下去的,就更是不凡。
西門一族確有實力,但真要詳思,怕并不是完全沖著西門一族而來。
這嶺南主城的大,可不僅僅是指這看得見的繁榮昌盛,亦有常人瞧不見的暗流激蕩。
真要論勢力排行,僅靠一個江湖人西門紀業,西門一族還稱不上一個頂尖大族。就是抹去頂尖二字,也還差了一些意思。
就在單雙四處張望之際,一個肥滾滾的小胖子卻目不斜視的走了過來,滿臉堆笑,對單雙以江湖規矩抱了抱拳,“單兄!久聞大名,今日終是一見。”
單雙錯愕,再三確定,眼前這位大腹便便,幾乎瞧不見自己鞋尖的小胖子確是陌生人。
抱拳回禮,問道,“不知兄臺是?”
小胖子揉了揉自己甩肉的笑臉,正經的向上端了端,“在下岳天澤,天上的天,云澤的澤!”
還想多聊幾句,卻見那西門紀業已經上臺。小胖子雖然也不用看這老頭臉色,可終歸是客,就只是與單雙道,“今日不便,來日請你吃酒。這嶺南主城,兄弟我還是有些路子,尤其是花酒,找我準沒錯。”
說完,就回了商家一塊。瞧那位置,可是在頂前兩位,在商業這個行當,怕是地位不低。
女俠自是多撇了兩眼,對這小胖子似乎嫌棄挺多,問道,“你怎么會認識這個登徒子?”
單雙撓頭,再次確定自己并未見過此人,反問道,“你認識他?”
女俠怪聲說道,“城里怕是沒人不認識他。真要說有錢,整個嶺南主城,就是郡王府,都不敢打包票比他錢多。嶺南主城,第二財主,算是有些本事。
單雙還是多有疑惑,女俠眼里的嫌棄并不像是作假,可那一句有些本事,同齡人,還是第一次見女俠有這種夸獎。
高臺上,西門紀業在婦人的攙扶下再次上臺。
少不了的,當然是一場客氣寒暄。
單雙說不上喜歡,但也談不上討厭。有些話,或許別人聽著不怎么好聽,甚至覺著厭煩,可若是沒有,更惹得他人暗罵。
真要說個道理,無非不是一路人。而這大會,便也不可能全是一路人。
西門一族的宴席也別有一番風味,其中兩碗湯水最是奇怪,多有一股子藥渣子味,黑漆漆一片,入口別說是香甜,就是不吐,便是很好。
可眾人吃的卻是不少,哪怕是那些嬌養的商人,都是各自捏著鼻子灌了自己一碗。
湯水入喉,不似嘴里的苦澀。再下胃,卻有一絲絲暖意四散,片刻,居然是滿頭大汗。
好在,僅僅是維持片刻,便已經是消散無無形。
女俠適當提醒道,“能承受,便多喝一些,算不得大作用,可對頑疾、勞傷松動,頗有好處。”
單雙聽聞,四望,果然江湖人士喝得比較多,自又是一碗下去。連續三碗,這才有些頭暈,便停了下來。
瞧著三碗下去,似乎還意猶未盡的單雙,女俠不由得皺眉。倒不是因為這湯不能多喝,反正是西門一族拿出來籠絡人心的東西,不喝白不喝。
可單雙承受的藥量有些讓人意外,是好事,卻也能變成壞事。
在場人,喝三碗以上的不在少數。但多是一些老江湖,是在江湖游歷了數十年的人物,那個身上沒得一些頑疾。
觀單雙,不過是一個剛入半年江湖的小白,雖然有了不少的經歷,可哪里去存積什么頑疾?
之所以能夠承受,更多的是勞傷。
單雙說的不錯,拳是一點一點磨出來的功夫。
可打磨是需要本錢的,人是血肉之軀,終究是有個極限。日日打拳,日日磨損,就是鋼鐵也有虧損之時。
這點勞傷,一時算不得什么。可日日月月,在這修道路上,可能不等你走上巔峰,便已經在中途被自己給磨死。
這種先例,并非沒有,而且占到了絕大多數。
女俠與單雙說的仔細,尤其是修煉一途。不管是拳,或是劍,女俠都與單雙心聲細語。
單雙愛拳,女俠卻更愿意他日后拾起劍道。能得一柄靈劍認主不易,那是機緣與財富所得。可讓靈劍誠心認主,那便是難上加難,這是自身之處。
既然已經有了這等福緣,成為劍修,便是早晚的路。
修道的路,不僅僅是汗水,更是財富的累積。
不管是劍,還是拳,亦或是別的路。
單雙聽得仔細,對這修道路,了解很有限。
先生從來只給自己講學問,老師或許會講,但幽洲的天,容不得那些時間。
再者黑娃,怕是在他眼里,從來沒覺著這是什么難事。
故而,單雙以心聲問了許多,女俠只是短暫的詫異后,便一一為他解說,一時,單雙如夢初醒。
原這修道,一如學問。
單雙孜孜求教,宴席由于這道湯的時間,延續了很長的時間。
尤其是這江湖人,更是遲遲不愿結束。但也由此可見,這個人情,西門一族還是送了出去。
所以,西門一族絲毫不著急。靜等眾人吃飽喝足,這才有小醫師上來收拾殘局。
順帶,也會給眾人留下一個小瓶。
單雙瞧了瞧,正是那黑色的湯水,只是更加粘稠,如那膏藥。
就是那背劍的和尚,都是收了起來。可見,這小瓶確實吸引力十足。
一切事了,一個黃燦燦的純金園盆在眾人的注視下,被婦人端了上來。
席上,一些竊竊私語之人都悄然間閉上了嘴。而開席前,便得了好處之人,也散開,神不知鬼不覺的去了該去之處。
單雙一直注意著昨日收了西門一族元丹的三位老江湖。三人都跳上了院房,靜靜的觀察著,有任何的飛吹草動,都將會是他們出手的時刻。
客暄完,便隱去了的西門紀業也終于再次等上了高臺。
一直掛著的微笑,似乎也已經消失。
向眾人抱了抱拳,西門紀業突然一聲長嘆,五味雜瓶,算是齊全。
重吸一口氣,又是一個躬身,道,“再次感謝諸位來參加大會,為我做個見證。我西門紀業十七歲入江湖,歷經八十九年風云飄搖,僥幸還能活著。如今,金盆洗手,發誓不再踏入江湖一步,亦不再管江湖事,若違此約,定遭天譴!”
抬手三柱香,向天三叩。起身,目光便會聚在了那金盆之上。
“金盆洗手,可問我答應?”
就在老者走向金盆之際,一位江湖人突然拔刀,就從單雙身邊而起,那股寒芒,讓單雙都是一僵!
山上人!
刀客,一如劍客之鋒芒!
而且,更含霸道之意!
那一刀直奔西門紀業而去,大開大合,還未近身,便已是狂風大作。
三位早已就備的供奉也是嚇了一跳,都想著是偷襲,誰能想到那位刀客居然出手如此爽快!
在拔刀之前,沒有半點多余的動作,就是眼神都沒有半分飄浮。
等刀出鞘,殺意已至!
三位供奉也不是尋常人,雖是羞惱,但在惱怒的同時,身體就已經沖了出去。
各自武器直奔刀客,其中一人步伐輕快,最先擋住刀客。將手中鐵扇護在胸前,率先擋住了重擊。
只是這刀客本就占個霸字,又占據主動,沒有任何意外,這人倒飛而回。
其余兩人一聲暴喝,連忙頂了上去。被前一人擋了那必殺一刀,刀客雖然依舊是霸氣猶在,可終是陷入了纏斗!
“小心!”
不知是誰提了一聲,兩位阻攔刀客的供奉回頭一看,原是那倒飛的張供奉不但沒有再上前,反而是順著刀客的力量跌落到高臺之上。
下一刻,鐵扇扇邊露出了刀鋒,手里刀一斬,同樣朝著西門紀業咽喉而去。
這一次,就是西門紀業都是露出了溫怒之色。
叮!
西門紀業側身,手里刀只能退而求其次,落到胸膛之上,卻是金屬碰撞的戈鐵之聲。
那張供奉卻不管不顧,絲毫不顧及西門紀業能否反擊,就是手里刀往他身上招呼。
西門紀業不斷閃避,幾次生死危機,白發散亂,也只能是退躲。
女俠以心聲解釋道,“金盆洗手去,仇怨終了時。江湖規矩不是誰個人而定,存在便有它的道理。想要真正金盆洗手,西門紀業就不能再此期間對任何人反擊。只能依靠他人阻攔,證明,想讓他活著的人比想他死的更多。”
單雙無言,無非是好壞之分。
可靠他人活下來,就一定證明此人善大于惡?
活不了,就一定代表此人的惡貫滿盈大于他的偶行一善?
此道理,單雙不敢茍同。可細想,又似乎別無他法。
江湖,本就是隨心所欲,最不講規矩,想要定個鐵規矩,何止不易二字。
且看當前,一把手中刀不出單雙意料被一副黑色鐵甲擊飛,不等張供奉再戰,便又有黑色鐵甲將他牢牢包圍。
荊棘鐵甲,終究是這府宅的底牌。
兩位荊棘鐵甲就站在老者身邊,婦人也連忙將撞倒的金盆端正,不論是那位刀客還是張供奉,都是臉色鐵青的退縮到了角落中!
神色的忌憚,凝重如淵!
在兩位荊棘鐵甲的護衛下,老人的手終于是在接觸到水面。
噗嗤!
又是一聲貫穿聲,那婦人連連后退。手里的匕首滴落著鮮血,直至匕首尾端!
就是被張供奉追殺,都沉穩的老者,此刻雙眼已然通紅,一字一句道,“為什么?我待你如親女兒,將整個西門一族的生意交給你打理!為什么?”
婦人跪倒在地,淚水長流,卻無悔恨,“磊兒在他們手上,我別無他法。此生恩,只能來日再報!”
語落,竟然是匕首當場自刎,血濺三尺。
“真是一幅好風景!”
再有人出,同樣是在老人的背后。
只是這位醫師剛出現,便立馬被神態高度緊張的荊棘鐵甲圍了起來。
單雙想起身,卻被女俠一把拉住。
盧寶禧!
此人,正是初來嶺南主城時,接待的眾人的小醫師,盧寶禧!
一個單雙認為很好的同齡人!
面對荊棘鐵甲的包圍,盧寶禧根本不在意,淡然道,“不用緊張,我不是那山上人,甚至談不上江湖人。從未握過刀劍,更別提殺人!我來此,只是為了送上一份禮!”
將手中提著的一個包裹摔在西門紀業面前,任由荊棘鐵甲將其牢牢控制。
西門紀業深吸一口氣,神色越發不安,顫顫巍巍道,“打開!”
自有人打開,卻是猛然后退幾步,道,“是!是少爺!還有,三…”
單雙望去,包裹里面居然是兩顆滴血的頭顱。
一顆中年模樣,另一顆尚且還是少年。
西門紀業徹底癱軟在地,望著兩顆頭顱愣愣無神,念叨道,“好毒!真是好歹毒的手段!”
盧寶禧狂笑,神色之中的悲哀卻絲毫不比西門紀業少,“歹毒?這就叫歹毒?我一家六口,全鄉二百多人,全死于你一人手里,難道你還擔不起歹毒二字?你這西門一族的產業,那間店鋪不是在血上建造起來?”
西門紀業抬起了頭,一雙眼眸之中,仇恨與悔,不斷交錯,那一刻,江湖多年的傳聞,似乎已被證實!
盧寶禧更是接近瘋狂,大笑道,“金盆洗手,可笑至極。若是你這雙手還能洗干凈,還要什么天道公理?”
荊棘鐵甲的那位隊長神色陰沉,沉聲道,“帶下去!撬開他的嘴!”
一位荊棘鐵甲連忙應聲,可剛伸手,盧大寶嘴角卻有血跡流淌,荊棘鐵甲連忙捏住兩腮,可惜已經是黑血直吐,立見,就沒了氣息。
“提前服了毒藥,救不活!”
那位荊棘鐵甲仔細瞧了瞧,毒藥已經深入肺腑,內臟糜爛,別說是普通人,就是山上人,都難逃一劫。
荊棘鐵甲隊長,也是一聲怒罵,“該死!”
旋即便將目光放在了兩位山上人之上,只是兩人相視一笑,院里突然爆炸聲四起。
一時煙霧彌漫,綠粉飄灑!
“小心!煙中有毒!”
得了提醒,眾人連忙捂住口鼻。不久,便是狂風一起,又是一位荊棘鐵甲站在了屋檐上,不同的是,那肩膀上,有那么兩道白痕!
瞧著正往北大門逃去的身影,此人并沒有立馬追上去,道,“諸位!江湖人的事,就交給你們,王爺說了,此次若有功,便是忠義堂首功,絕不吝嗇獎賞!”
此人一句話,底下江湖人立馬開始行動。
那最先走的一批,腳步最為匆忙。單雙這才明曉,這忠義堂招攬的人,遠不止那三位供奉。
瞧了一眼那金盆,偏偏頗頗以后,居然還有那么一些殘存的圣水。只是再不似那般澄清,婦人的噴涌的鮮血早已將其徹底染紅!
這水,便是血水!
荊棘鐵甲的統領瞧了一眼還是呆滯模樣的西門紀業,那一匕首雖是沒能要了他的命。
可地上躺著的三人,卻是讓他的精氣神全然崩潰。良久,方才抬頭,“我要見王爺,還請趙統領帶路。”
趙統領恩了一聲,諸多荊棘鐵甲立馬將老者重重保護起來。當這銅山鐵壁真正合力,那厚重的氣息,真是穩如泰山。
再望著已經一片狼藉的庭院,誰能想到,片刻前,這里還是人人帶笑,歡聲樂語。
心里暗自高興,得到了一瓶寶藥。
羅北升一臉凝重,提意道,“要不我們四人組個隊,這些人,可都不是簡單角色。出了人命,官家必然會發布任務,不管是為了還這人情,還是為了賞金,總得去試試。”
女俠看向單雙,來此之前,單雙并未有出手相助的打算,更多的,是順路而來,見見世面。
可幾多思慮后,還是點了點頭。
或許西門紀業真的手中沾滿了鮮血,可那少年,總是無辜。
就看那雙直至現在,都未曾閉上的雙眼,還停留著一些童稚。
冤冤相報何時了,為此付出代價的,不該是這么一個未懂事的孩子。
四人跟隨著逐漸散去人群,出了西門府宅,同樣朝著南方疾馳而去。
庭院,終于是安靜下來。
只是那金盆里面的血,或許是混合了水,遲遲不肯凝結。
金盆洗手去,仇怨終了結。道頭來,不過是一場水中月。
一拘碎月,看似在,手中握空。
這江湖,哪里有那回頭路?何時,才有仇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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