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橋下緩緩流淌的河水空明澄澈，傳送著魅力萊恩克利森特所寄去的遙遠(yuǎn)的祝福。利蘭德突然想起在遠(yuǎn)方，那些曾經(jīng)的朋友們。利蘭德現(xiàn)在住在克利爾沃特本家里，大約每天都能遠(yuǎn)遠(yuǎn)瞥見到自己的朋友洛麗塔和克利爾沃特伯爵，但是他們每天都很忙碌，奔波于克利爾沃特本家和血供工會之間，當(dāng)夜幕來臨，道完“晚上好”接著便是一聲“再見”。昨晚去血供工會，本來期待看見洛麗塔的利蘭德并沒見到跟著主人工作繁忙的洛麗塔。無論如何，時間還很長。

他已經(jīng)很久很久沒有見到林多、布倫特和奧蘿拉，很久沒有見到那些身份不同的吸血鬼與嗜仆們。利蘭德與他們隔了比一個海峽更遠(yuǎn)的距離，已經(jīng)沒有他們的半點(diǎn)消息。利蘭德回想起珀羅斯戈瑟，腦海中總浮現(xiàn)出自己的父親、母親接連離開是尤蘭達(dá)簌簌流淚、尼古拉斯和米勒夫婦的墓碑的情景。這一切曾經(jīng)是他最痛苦的記憶，現(xiàn)在看來，倒也很平靜。他想要忘記曾經(jīng)那些歹毒的、真假難辨的面孔，想要忘記那些狂妄的、邪惡的笑聲，想要忘記那些充滿了詭譎與陰謀詭計的目光。利蘭德用萊恩克利森特的河水洗掉自己內(nèi)心的傷疤和病垢。他無比熱愛這座令他重拾自我的城市，甚至比斐耳那林納、蘭徹斯金還要熱愛幾分。

這時，嘈雜的說話聲打斷了利蘭德的思緒。奧利弗停了下來，這里是圣喬治尼熱大街，有許許多多古老的咖啡廳坐落在四周。利蘭德看見許多人聚集在了一起圍觀著什么，把整條街道圍得水泄不通，坐在普羅梅恩咖啡廳里的人也紛紛聞聲走出來，皺著眉看看究竟是發(fā)生了什么事兒。利蘭德感到有些好奇，便拉住韁繩對奧利弗說道，“奧利弗，走吧，我們上去看看！”

奧利弗馱著利蘭德向前走去。利蘭德聽到了一些古怪的聲音，像是繩索拖在地面上時的聲音，尖銳刺耳透了。他下馬牽著奧利弗，用柯艾其語向旁邊的一位緊緊握住雙手的婦人問道，“夫人，您好。請問這是怎么了？”

那位婦人面色有些發(fā)黃，仿佛受到了驚嚇。她向利蘭德說道，“哦，先生。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位公爵大人正在懲罰家里的仆人。那還是個小孩子啊！”

利蘭德感到有些匪夷所思，他努力地走進(jìn)去想要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這時他眼前突然看見令他驚奇不已的一幕。一個小男孩跪在馬車面前，他的衣衫已經(jīng)開裂，一個蓄著胡子的男人站在一旁冷眼看著他，另一邊一個美麗的女人更是用惱怒痛恨的目光望著這個垂著頭的男孩兒。一個手握著馬鞭的下人正高高地?fù)]起手中的馬鞭，朝那男孩的背部鞭打過去。那男孩弓著背緊緊地咬著嘴唇，閉著眼睛，眉毛扭成一團(tuán)。他的背上的衣物已經(jīng)幾乎被鞭打得掉落下來，瘦弱的身軀已經(jīng)皮開肉綻，流著鮮血，看上去觸目驚心。

當(dāng)利蘭德正要走上去阻止的時候，一個中年男人忽然拽住了他的手臂。他低聲地警告道，“年輕人，你千萬不能過去，否則一定會丟了性命的！”

他的身份在這里派不上任何用場。他的劍術(shù)或許可以把一個壯漢打得落花流水，但是卻不能一下子傷害周圍那么多無辜的人。他們不會聽自己的。利蘭德只能攥緊了拳頭，咬牙看著那小男孩流著眼淚忍受著鞭打的痛苦。

那火辣辣的疼痛仿佛也打在利蘭德的背上。就在這時，那個貴婦人懷里緊緊抱著的那個天使般模樣的男孩忽然大哭起來。那仆人便加重了鞭打的力氣。那男孩的腦袋垂得更低，蒼白的臉上還粘著一道道淚痕。那穿著華麗衣裳的金發(fā)男孩大哭著抱緊了貴夫人的脖子。利蘭德聽見他放聲大哭說道，“母親——剛才我和埃利奧特一起玩劍，埃利奧特把我的劍一下子掰成兩段，然后用自己的劍劃破了我的手臂，他肯定是故意的！他是故意的！他偷偷換了我們的劍，當(dāng)時還在笑。母親，我的手臂真的很痛……真的很痛……”

那個男孩猛地抬頭，流著淚奮力地大聲叫道，“畢維斯少爺，你怎么能……啊！”話還沒有說完，那名仆人的鞭子便又落到他的背上，那男孩被打得趴在地上，瘦骨嶙峋的背上已經(jīng)鮮血直流，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血的味道。

他帶著哭腔向自己的母親說著那個名叫埃利奧特的男孩的罪狀。那個貴婦人憐惜心疼地看著懷里的小天使，之后又面色鐵青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埃利奧特，眼睛中發(fā)出狠毒的、穿透了人的心的兇惡目光。她咬牙切齒地對旁邊的男人說道，“杰克，你看看這個下賤的男孩！他竟然敢傷害我們這么年幼的兒子！”

那名公爵大人也已經(jīng)面露怒色。他露出猙獰的面孔，顫抖著舉起手臂，手指著那個男孩命令道，“來人哪！把埃利奧特給我殺了！”接著他看著自己的兒子，說道，“畢維斯，剛剛他是不是用劍刺的你？！”

那個畢維斯少爺可憐兮兮地流著淚，點(diǎn)了點(diǎn)頭。這時那名公爵大人，渾身都在顫抖了，他憤怒地看著趴在地上站不起來的埃利奧特，怒斥道，“我們因?yàn)榭蓱z你給你吃給你穿，你居然敢害自己的主人！來人，用那把剛剛刺畢維斯的劍，殺了這個不知好歹、狼心狗肺的家伙！氣死我了！”

他整個臉都漲紅了。利蘭德聽到這句話，就著急地想要擠出人群。當(dāng)他還在努力嘗試從夾縫中擠出去的時候，就聽到那男孩的尖叫聲。利蘭德猛地抬頭，瞪大了眼睛看到那男孩的身體已經(jīng)被那把劍挑起——那把血淋淋的劍穿透了他的心臟。利蘭德感到自己的心也被猛地一擊。周圍的婦人們都捂住了眼睛，驚聲叫了起來，她們不愿意看見這血腥的一幕。驚恐的、害怕的、痛恨的表情凝固在那男孩的臉上，他張大了嘴巴，死不瞑目。他渾身都是血，飛濺的血珠落到咖啡廳的櫥窗上。胸前的劍中流出的鮮血也很快干涸，就凝固在他那破破爛爛、殘缺不全的衣服上。埃利奧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公爵一家人。

利蘭德突然瞥見，那名擁有著天使面孔的、叫畢維斯的少爺?shù)淖旖潜蛔约旱哪赣H摟在懷里，看著埃利奧特隱隱約約露出了一抹得意的、不易察覺的笑容。突然，他像是明白了什么，這讓他怔怔地佇立在原地。就連公爵一家哄著畢維斯、直接拋下埃利奧特幼小的尸體驅(qū)車而去、人群漸漸惋惜著散去都沒有注意。埃利奧特看上去僅僅十歲左右，他的生命結(jié)束在了一場冤枉的懲罰中，結(jié)束在不屬于自己的劍下。哦，上帝，這些受到康特爾恩惠的人類貴族！只是憑著吸血鬼們的倚重，把這么年幼的生命視作玩物，這算什么貴族！這算什么貴族！利蘭德感到義憤填膺，他卻什么都不能做。他痛恨自己的身份，難道，那些普通的吸血鬼，林多也曾過著那樣的日子嗎？天哪，埃利奧特，這個可憐的男孩，沒有受到天主的憐愛，更沒有得到天主的解救，留給他的只有悲戚的命運(yùn)。

哦，天哪！天哪，這親愛的柯艾其呀，在這種人的掌管下，你以后會變成什么樣子？利蘭德痛心疾首地拍著自己的前胸，跪在地上捫心自問道。

正如利蘭德所想的，在27年后，在路易大公懦弱的統(tǒng)治和妻子瑪麗·拉斯波恩對人民及吸血鬼稅金的揮霍下，受到貧窮饑餓的枷鎖束縛的人民，所領(lǐng)導(dǎo)的狂風(fēng)暴雨般的柯艾其五月革命將徹徹底底地改變他深愛的這個城市，使美麗的柯艾其和封建君主****陷入一片水深火熱之中。

利蘭德?lián)崦鴬W利弗白色的鬃毛，他的眼中滿是悲哀。他為那個名叫埃利奧特的小男孩感到心痛和惋惜，也更惱怒自己沒有一把甩開剛才那個中年男人的手，毫不猶豫地阻攔那個該死的貴族。還有那個畢維斯少爺，居然在那么小的年紀(jì)，冤枉自己的仆人。但是他為什么這么做？那一抹得意的、撲朔迷離的笑容是他那個年紀(jì)不該有的，那樣一個小天使的面孔，擺出來究竟是為了什么？

這人心叵測、詭譎難辨的世界，令利蘭德在快樂中體會到了一些傷感和悲痛。利蘭德趁著中午的陽光前騎著馬回到了克利爾沃特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