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古拉斯和洛麗塔為了張畫爭論不休；繆麗爾大人端著書本恬淡地露出笑容；奈爾斯的頭發飄揚，目光凌厲；格溫多琳滿身耀眼的紅色；布倫特金色的面具下發出聲聲爽朗的笑容，和奧蘿拉一起把玩著國際象棋的小兵；林多一邊舉著水袋一邊玩著手中的小石子；迪倫臉色微紅，天真地開懷大笑；尤蘭達、自己的父母就站在基爾默本家的綠茵茵的草地和十字劍墻前······利蘭德的腦海里出現這些畫面。

他幾乎以為自己已經死了，靈魂已經與這個幽靈融合在一起。

這個幽靈吞食過多少吸血鬼和嗜仆，或許他自己現在正在被那些鬼魂團團包圍著。那些與他素未謀面的魂魄似乎正盯著他，那些來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如同飛過來的刀劍，穿透他的身軀。他們虎視眈眈，但又似乎面面相覷，遲遲不宣泄心中的瘋狂，不敢圍擁過來。他們仿佛在舉行祭典，利蘭德便是被扔到祭臺中央的祭品。那些更加黑暗的亡魂一圈一圈地旋轉，拂過他的臉前，湊上來嗅著他的氣息，拖著長長的尾巴漂浮、籠罩在上面。他們興奮不已，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將利蘭德吞噬，飽餐一頓。他們沒有五官，但顯而易見的欲望在空洞的面孔上暴露無遺。

利蘭德的頭發因為還未干透的雨水而貼著他的脖子。他微微睜開的眼睛看不見他們，卻知道他們就在那里。在他幾乎就要再次昏昏沉沉地睡去時，卻聽見繆麗爾的聲音，他的心跳似乎再一次鼓動起來。那些亡魂依舊在嚎叫著，來自地獄的狂風發出瘋狂尖刺的驚叫，如同豺狼虎豹，毫不留情地撲向他。他握緊了無力的雙手。

“利蘭德！利蘭德！你能否聽見我的聲音？！”繆麗爾依舊不愿意相信，利蘭德或許再也無法從這個龐大、恐怖的幽靈的壓制中脫身了。

利蘭德干澀的嘴角滲出殷紅的鮮血。他輕輕地用手指拭去帶著一股腥味的血液。當他的頭腦依稀浮現出那些曾經的畫面時，他舉起手，虛弱地跨越自己的身體，唔，他還活著，他的身體還沒有被蠶食。

那個幽靈不再繼續移動，它里里外外裹著一層層的薄紗，就好像一個巨大的蠶繭，渾身上下都在蠕動著，原本如同長袍一般拖在身后的影子招搖地朝外散發著，仿佛一股令人作嘔的毒氣正不斷蔓延著。

“不，繆麗爾大人，您不能······否則······”奈爾斯拉住繆麗爾奮力地向前伸著的雙臂，他試圖阻止繆麗爾再一次被幽靈吞入。

利蘭德聽到那些叫聲，好像來自很遙遠的地方，就像是死亡與生存間淌過的一條有著生命般長度的河流，周圍有船帆被風吹動、馬車車輪、雨水的聲音，自己正站在那條河上，有一座美麗的印度榕樹橋在托著他的腳底，承受著他的重力。他再繼續往前走，他的父母正微笑著看著他，回頭卻有繆麗爾、奈爾斯、尤蘭達還有其他的他的朋友們在著急地朝他招手。

他久久地駐足在那里，卻感覺很快就要被河流的漩渦卷進去。

“來吧，利蘭德，我們在這里，快點來找我們吧。”一個有著和海斯特一樣的容貌的女人微笑著對利蘭德輕聲說道，利蘭德幾乎就要伸出手去。

他看向自己的父親，他也在朝他笑著。那笑是如此柔和。

但是瞬間他反應過來——他們不是他的父母，不是令他日思夜想的他的親人，他們只是一群偽裝的亡魂，絞盡腦汁想要迎接他來到死神的轄區。

“不，你們不是我的父親母親，他們不會想把我拖入死亡境界的，你們永遠都不會奪走我的生命，我也不想在這里待下去了！”利蘭德大聲地斥責著揭穿他們的真實面目，并轉身向后跑去。他不愿意因為這些令人惡心的鬼魂拔出自己珍愛的十字劍。他朝著另一端，想著要跨越一切距離。

但是這座樹橋很漫長，布滿了荊棘與有毒的樹葉。他得小心些。

被揭穿了的亡魂幻化成原來的模樣，他們原形畢露，見利蘭德正跑向生命之河的另一邊，它們立刻張開自己黑暗的翅膀，仿佛蝙蝠一樣露出兇惡丑陋、齜牙咧嘴的面孔，呼嘯著朝他飛過來。利蘭德在那個驚恐的時刻清醒過來，他知道那些鬼魂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吃掉他。

“我親愛的鬼魂們，你們的祭品已經看清了你們的面目，相信我吧，他還有頑強的求生欲望，我能肯定，他想要消滅你們，那么你們便再也沒有機會得到重生了，”不知道是從哪里傳來的聲音，“但是你們不止一個，是吧？輪到你們了，別讓這個愚蠢的男孩給你們安上無用的罪名。”

當那個聲音消失不見的時候，那些鬼魂似乎聚集起來，朝利蘭德擠過來。利蘭德緊緊握住腰間的十字劍，并憑著自己的感覺防御著。

那些鬼魂從他的身體穿透而過，似乎在打量著他，想著如何攻破他的弱點。它們一會圍著他轉一圈，一會又近距離地瞪著他，思考著如何一招致命。他們總算打算做出攻擊了。它們移動漂浮的速度越來越快，原本如同游絲一樣的軀體突然因為過快的速度而變成了鋒利的武器，那武器立刻劃破了利蘭德的臉頰，十分疼痛，傷口也很微小。它們不約而同地集合起來，形成一個巨大的怪圈，密不透風地裹住利蘭德的周圍。

利蘭德拔出十字劍，想用它斬斷鬼魂們的協作。他能感受到那些鬼魂們就在他的面前，因為寒冷直直地撲向他。盡管他感到十分恐懼，但是他仍舊用自己僅剩的所有力氣操縱著十字劍，并有一股不知名的直覺讓他朝看不見的方向刺去。神奇般的，他能夠通過自己的雙耳聽見那些鬼魂刺耳的尖叫，它們似乎懼怕他的十字劍，對那劍的鋒芒避之不及。

即使一片黑暗，他也不敢睜開眼睛。他奮盡全力揮舞著劍，帶著足以嚇退那些鬼魂的信念。“為了能夠生存。”他喃喃著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