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三
戲臺上的第二幕,上演的是生離死別。
依依羞宮娥,綿綿思王漢。
來日之期望君生,倥傯多平安。
荊棘山燃起了煙火,火光漸漸擴大,噼里啪啦地席卷了整座山峰,濃煙掩了天際。
這把火燒起來,就是告別。
告別這座山帶來的一切苦痛折磨,告別這座山里藏不住的背叛失望,還要告別這座山里經久不散的陰魂哀念。
容月逐銀盤,迢迢難見窮家園。
蠢問惜別幾春秋?
白駒過隙數百愁。
再問苦來又多長?
焚心浴火夢已忘。
梁上幽魂肯來見?梁上親朋肯來見?梁上仇敵肯來見?
過百載,兩地黃。
過百日,念爹娘。
過百時,施布谷。
過百辰,討衣裳。
道路兩旁不見光,門通八方難聲響。
怨已亡,恨也亡。
籮筐承不住骨灰盅,銅錢灑在大街上。
奉告天地,憐其苦難。
不愿來世住殿堂,若得草茅足倚床。
不愿來世祿公場,若得荒冢三尺揚。
不愿來世家萬金,若得錢糧夠填晌。
不愿來世親不離,若得閉眼兒孫傍。
不愿來世多癡妄,若得傷時嬌妻想。
妻兒老小若在旁,功名利祿歌舞場,不及黃土薄膏粱。
敬三炷香,扣三頭響。
“跪。”
狂妄的大火燒紅了天際,好像那天上自由的云彩也被燒了起來,如一曲長久的悲歌,終于迎來盛大的落幕。
“起。”
袍袖擦去臉上淚痕,道九望著漫天大火,決絕低喃:“家父之罪,但愿以子易之,怪只怪我年少糊涂,蒙于親權,無可贖矣。”
“爹親,”阿大扯著他的手腕,“這篇祭文他們聽得到嗎?”
阿小仰著頭:“爹親,如果聽到了,他們會原諒爺爺嗎?”
“爹親也不知道,”道九牽著他們的手轉身,不再去看,“應該不會吧。”
“為什么?”阿大睜圓了眼睛。
“因為‘原諒’二字,只有受到傷害的人才有資格說。”可他們已經說不出了。
“哦。”
阿小回頭又看一眼,荊棘遍布的山峰燒得越來越紅火,好像變了質的哭號,他有些害怕,縮了縮肩膀,緊緊靠在父親旁邊:“爹親,我們現在去哪兒啊?”
道九安慰性地笑了笑:“我們去等恩公,那個你們喜歡的大哥哥,我們去見他。”
阿大眨了眨眼睛:“可是,大哥哥要是不愿意見我們怎么辦?”
“不會的,”道九看著他道,“他是好人,他會見我們的。”
“可是……他生氣了怎么辦?爹親等了他那么久,要是他生氣不管我們了,怎么辦?”
道九頓了頓,道:“那也沒關系,就算他生氣,我們也要去見見他,然后,對他磕個頭。”
“磕頭?”
“對,磕頭。”
……
道人告訴素還真,那座山已經被燒了。
那座山對史艷文來說是不堪回首的痛苦,他上次去時,只在地面看見了紙錢成灰,這次去看的時候卻看見了一整座荒山。
荒山之上,面目全非。
聚魂莊的事還沒完,可現在卻不得不完了,最后的線索徹底消失,那里什么痕跡都沒有了。
“時間不久,山上的火還沒有燒干凈,人為縱火,而且,我還在火中看到了一篇沒有燒完的祭文,或許,你可以看看。”
道人將那手掌大的祭文拿了出來,祭文寫在布帛上,燒過后還有很多焦黑的卷曲,道人保護得很好,連這些卷曲也沒有一絲一毫的差錯。
但保護得再好,也不能掩蓋他只剩一行字的糟糕事實。
“‘籮筐承不住骨灰盅,銅錢灑在大街上’,”解鋒鏑百感交集,“滿衣血淚與塵埃,亂后還鄉亦可哀。聚魂莊其實比艷文還要可悲,遭受利用、丟棄,不人不鬼,身死魂滅,他們死在這里,除了少數幾人,竟無人察覺。”
“你對那個世界的罪魁禍首,很憤怒。”
“艷文比我更憤怒,所以……”
“所以,他要回去,”道人看著他,“你傳信邀我來,應不僅僅是為了讓蒼看你們爭吵才對。”
解鋒鏑笑了一下,從懷中拿出了封厚厚的信給他,信封口破了口子。
道人接過,下意識看了眼信封正面:“史艷文?”
“這是他的信,”解鋒鏑揉了揉眉心,“好友不小心看到了九界兩字,擔心有心設計于他,他如今身負要務,大意不得,所以好友將它交給了我,目前除了寫信人,只有我看過里面的內容。弦首放心,這封信會到他手中的,只要確認寫信人確實無意害他。”
事急從權,道人理解,也不再問,打開信件,又看了一眼落款。
道九。
道人頓了頓,而后一字一句開始看起了內容。
“道九,出生于道域,來自九界,我已經不記得原先的名字了,盡管那是我曾經最崇拜的人為我取的名字。”
這是信中的第一句話,道人細細品味這句話的內容,看見“道九”兩字的憂慮漸漸有所消減。
這個用來懷念的名字很普通,若史艷文有心,輕易就能揭穿,只是史艷文從沒想過聚魂莊會有人活著,而且還是那孩子——那個曾經用箭射穿史艷文胸口的孩子——還活著。
他與史艷文不同,史艷文是靠著素還真留在他身上的封印才能在苦境自由行走,而他靠得是一顆石頭。
從宗族傳承來說,他并不算是聚魂莊之人,他的父親,那個籌謀道域大權的策劃者,為了保證他能自由出入陣法,將陣法與之身體相連,所以只要聚魂莊能存活,他就能存活。
而如今,聚魂莊被史艷文渡化,他也命不久矣。
聚魂莊之事大抵如史艷文所猜想,他的父親在不知年月時成了聚魂莊的主人,斷去一半建木,藏于禁制山中,然后暗中催動陰魅釋放戾氣,蠱惑道域,制造混亂。
他利用其他道者維護道域清平之心,以陰域戾氣四散之借口,提議引來俱備特殊功體、且能發動建木精華之力的大德之人進入陰域,取出凈蓮,以求精華道域戾氣。再暗中將凈蓮轉移,令眾人無可奈何,為求一界清凈,只能退而求其次,以聚魂陣聚攏陰魅,逼得史艷文不得不成為壓陣之人,到時候,他的父親會主動提出幫忙壓陣,以博眾人心悅誠服。
這是原本的計劃,而原本,被轉移出來的凈蓮,是要注入史艷文身體中,以保他平安的。他的父親擁有那顆從建木枝頭上取下來的石頭,配合陽符,也能在陣法中保得平安。
若無意外,史艷文不會發現他真實的目的,他只是個偶入亂局的客人,幫了大忙,成了他的父親力挽狂瀾的見證者,根本不會有生命危險。
道人看到這里不由輕嘆,淡淡看了眼解鋒鏑。
解鋒鏑仿佛知道他作何想法,只能苦笑,史艷文說得對,他出現得太不是時候了。
“素還真誤奪凈蓮,致使父親不得不改變計劃,用了本以為會用不上的禁制山,將自己的真實面目暴露在你眼前。”
失去凈蓮,聚魂陣的效力大減,他們便移來了一整座禁制山,而這禁制山,是父親的下下之策。
禁制山的主要能力是鎮壓和消磨,絕不是一人之力能夠抵抗的,因它本就是來鎮壓惡孽陰魅,好在陰錯陽差,素還真竟能將剩下的半截建木精華凝練,注入了史艷文的身體。所以史艷文便有了入山壓陣之能力,且除了他,任何人都無法做到。
這是個兩廂困斗的死局,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也許,父親也被那些陰魅蠱惑本性,追權逐名,所以才會做出那樣的事。”
他的父親,在史艷文入山、眾道者啟動禁制時,故意讓開了一個缺口,讓感到絕大危機的陰魅不顧一切沖了出去,附身于其他道者,圍攻史艷文。
史艷文很強,尤其對那些陰詭之物來說,不可思議的強,這樣的人,陰魅也不愿意對上,奈何他被推成了壓陣之人,要闖出困境,壓陣之人必須死。
素還真就是在這個時候進去的。
素還真帶著史艷文退進了山里,退進了那個藏著建木的山洞,陰魅畏懼建木之能,暫時只敢在洞外徘徊。而史艷文只要看見了那半截建木,再聯想到聚魂莊和那被打開的缺口,所有真相都將大白。所以他的父親以聚魂莊舍生取義再度封印之名,令他帶著石頭和特制的弓箭混在其中,適當遠離,不要讓陰魅感受到他石頭上的異力。
“父親讓我等,”信上的筆墨重了些,“父親說,等聚魂莊之人進去,等陰魅下定決心也進去,等他們逼得你分神之時,取你性命。父親說,沒有哪個帝王寶座下不是滿地鮮血,若你不死,他就會死,我知道父親做得不對,可……他是我的父親,我不想他死。”
他選擇了史艷文死。
可史艷文天運太好了,也許是天地在冥冥之中庇佑他,又也許,是建木這等神物保護了他,再或者是因為他自己也很猶豫,那一劍竟射偏了。
他是道域年輕一輩的神射手,近十年未曾偏過一箭,那次,卻偏了。
“我知道你現在和素還真的關系非同一般,后面的事,素還真會比我更加清楚,”信上滴了一點黑墨,接著又道,“來到苦境時,我落下了懸崖,受了很重很重的傷,功體全費,形同癱瘓,為人所救,才明白自己到了另一個地方,完全陌生的地方。”
勉強能行走后,他四處打聽聚魂莊,打聽素還真,打聽史艷文。然而,沒有人聽過,即便是素還真,那個時候也并不出名。
后來素還真、史艷文出現了,聚魂莊也聽說過,卻都不是他所見過的那些人。
素還真至始至終都不曾離開過苦境,他幾乎快要以為這個素還真不是他在聚魂莊所見過的那個人時,感受到了聚魂莊的氣息。
史艷文來了。
他來得如此突兀,他一來,聚魂莊出現了,禁制山也出現了,素還真好像也變成了那個他見過的那個素還真。
他等著史艷文的動作,常常混跡在人群等待機會接近他,可聚魂莊將他看得很嚴,甚少出莊,他害怕聚魂莊察覺他的存在,所以不敢常去,只能偷偷地觀察。
他觀察了六年,知道史艷文失去了記憶,知道史艷文和素還真的偶一相遇,也知道聚魂莊漸漸瘋狂的恨意,更知道逐漸恢復記憶的史艷文都默默承受了下去。
第七年,史艷文想試著開啟陣法,他就躲在山外。那陣法一人是開不了的,而且素還真不知對陣法做了什么手腳,沒有素還真,開了也沒用。
史艷文無能為力,聚魂莊就發了瘋似地堵住出口,將他鎖在了里面,那里面空氣稀薄,史艷文卻足足被困了一年。他被聚魂莊之人的做法嚇退,欲救又無法,因為聚魂莊的人總是在那里巡邏,到一年后,他才有機會接近。
不想一年后,陣法再次產生振動,史艷文脫困而出,又三年,素還真被引去聚魂莊,史艷文隨后離開。半年前,聚魂莊徹底消失,他隨身攜帶的石頭也消失不見,沒了石頭,他的身體也產生了異變。
可他還不想死,他必須回九界,回去看一眼他的父親,讓他的孩子去見見那個爺爺。
為了回九界,他開始和史艷文接觸。一次化妝成樵夫,為赮畢缽羅指路,一次裝扮成舵手,暗示其素還真的動向,第三次他帶著兩個孩子,正式走到史艷文面前。
這是第二張信紙上的內容,道人停了停,忍不住問:“第七年,陣法為何會振動?”
解鋒鏑嘆氣:“憑一人之力強行開啟陣法必然耗損嚴重,正需調養時又被聚魂莊偷襲,更有戾氣不斷侵蝕,他那時……奄奄一息,我耗盡七成封印之力,才勉強救下他的性命,可也讓他陷入了沉眠。”
這段話好像吸取了他所有的能量,解鋒鏑停了許久,才繼續道:“第七年……我本體前往中陰界,受了重傷,影響了封印,讓他記憶產生松動而蘇醒,沖出了禁制山,險被戾氣浸染。好在本體及時為人所救,我只好再費兩層力量,徹底切斷了他與那絲魂魄的聯系,封印了他的記憶。”
“廢去九層封印之力,”道人道,“余下一層,為何不直接示意他去找你?”
堂中一靜,解鋒鏑閉了會眼睛,薄唇微抿,面如沉水,許久,他看向道人:“弦首,‘他’只為他而活。”
“‘他’?”
“那段記憶,有獨立的人格,這人格并不是我給的,而是七年守護中自己產生的。相比于那時的我來說,‘他’比我更愛艷文,理所應當,‘他’自然不想讓我接觸艷文。”
道人詫異:“……那你呢?”
解鋒鏑笑得很無奈,他搖搖頭,道:“弦首,‘他’雖然有了獨立的人格,可是,‘他’還是我。記憶回歸的剎那,他的情感和職責也如山一樣加在了我的身上……素某還從沒有過這么濃烈的情感,所以,弦首,素還真不甘心,不甘心……”
不甘心他就這么走了,不甘心他的排斥,更不甘心他……想殺我。
道人無言以對,默默打開了第三張信紙。
第三張信紙上的筆墨很少,寫得是回去的方法,和一個見面的請求。
“若要回去,除了要從素還真那里得到真正的、完整的陣圖,還需要素還真體內的凈蓮。我們見個面吧。元月二十,苦境,聚魂莊。”
元月二十,五日后。
道人眼神變了變,有些凝重,又好像放松了些:“他并沒有說要殺你。”
“這是唯一的方法,”解鋒鏑伸手接過信件,小心翼翼地放回了懷里,“……這是素某所知的、唯一的方法。”
“……”
這信紙薄薄一張,拿在手上卻有千斤重。
空寂的大堂越見沉悶。
良久,緩慢的腳步聲輕輕響起。
解鋒鏑動身前往城外,邊走邊道:“弦首,可否代我去一趟聚魂莊?”
“艷文稱我一句兄長,蒼自該行兄長應為之事,”道人緊了緊拂塵,“不過,有件事,蒼也想請素賢人注意。”
素賢人?
解鋒鏑站在門口回頭,沒有看到道人意味深長的笑容,卻聽到了道人半冷含威的聲音。
“未來之事難有定論,蒼不予置評,但,如今日之事,蒼不希望發生第二次。”
“……原來弦首還是來警告素某的。”
“你可以這么理解。”
“今日,是素某過分了,將來必不再犯,”解鋒鏑莞爾一笑,“兄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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