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
君子藏器于身,待時而動。
而今時機未到。
卻不得不動了。
殘陽如血,乳白炊煙裊裊升起,幽美的寂林被衣袂翻卷之聲打破。
貼近的藍衣白緞飄忽若神,動靜相宜,小鳥兒側頭一望,又眨眼消失。
“又是它?!?/p>
“翅膀變成了金色?!苯怃h鏑腳步微頓。
史艷文微訝,速度依舊不減,“你見過它?”
“……機緣巧合罷了?!?/p>
鳥兒迎著夕陽回頭,不足一握的身影被光影扭曲,在嫩綠的葉尖上停了半晌,轉過脖子叼去了翅膀上的被血跡黏住碎葉,搖搖擺擺飛離開去。
天月勾峰已遙遙在望,史艷文卻心神不定,站在樹尖上鎖緊眉峰,“它的氣息不太對?!?/p>
解鋒鏑停下腳步,他也覺得那鳥兒的動作不如昨夜麻利,“像是受傷了?!?/p>
“它是不是來……報信的?”
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調轉了方向,加快速度跟上了鳥兒。
鳥兒正在前方五百米處等著他們。
史艷文沒有從這弱小生物里看見任何的害怕,只是歪了歪頭,似乎在詢問他們為何如此之慢。他看了看鳥兒身上那對閃著暗淡金芒的翅膀,利物豁開的傷口還在滴血,這么一點身子,哪里能流這兒多血?
“這血有點奇怪……”
視線越過暗金羽翼,解鋒鏑看到了一座孤城,它位于高山之上,寒風凜冽環繞,牢固的城墻被硬生生劈開,鴉雀無聲。
癸界消失,殺氣環繞。
——來日方長,解鋒鏑要費心的事也不少啊。
——此話何意?
——哈,兩位回去便知。
回去,不是指的天月勾峰,而是魔吞不動城。
解鋒鏑驟然變色,不待史艷文反應過來,也無暇探究為何鳥兒會知道帶他們來不動城,抓住史艷文的手腕,不假思索化光而去。
路程不長,可落足城下的時候,史艷文還是白了臉。
解鋒鏑心里如有千斤巨石往下沉,沉到腿腳都有些發軟,緩了緩才快步進了城里。史艷文看著墻上的痕跡,縱使不愿也終究沒有說出什么,默默承受著腕間幾乎要折斷骨頭的力道。
城內無人,他們在里面轉了一圈便出來了,史艷文恍恍惚惚之下卻是什么都沒看清,只望見一地狼藉。
解鋒鏑卻頭腦有點亂,站在原地不知該往哪里走,地面到處都是打斗的痕跡,毫無規律可循。夜里風大,冷氣侵心,地面沙塵又多,在他們回來之前,只怕已經有不少人來打探過了。
史艷文終于緩過了氣,來到解鋒鏑面前,“冷靜,你有他們隨身的物件嗎?我幫你找?!?/p>
解鋒鏑終于回神,化出了麒麟面具,“十二宮面具奉于一室,氣息交融,或可用得上。”
史艷文也化出了那品“啞琴”,琴頭接近面具,解鋒鏑正等他動作,史艷文卻抬頭看著他,有些猶豫,“此法需以琴聲相引。”
“有困難?”解鋒鏑嗓子發緊。
史艷文微微后仰,“……你能不能,先松開手?!?/p>
解鋒鏑微怔,低頭一看,那只修長的手正在自己掌中輕顫,焦躁的心徹底冷靜了下來,他松開手,道,“……抱歉。”
“無礙。”
得了自由的手腕酸麻難忍,腫了一圈,史艷文掃了一眼便飛快移開目光,在琴弦上胡亂劃拉而過。
絲線化作的流光在指間泛濫,下一眨眼便如煙花炸開,在麒麟面具上打了個轉,幽幽指向了山下。
藍白身影再度翻飛離開。
那地方其實不難找,只是戰場激烈,看著嚇人,四面八方都是刀劍痕跡。
杉木被人一件削成了七八斷,本該是百米之外的疊巖,被人活生生撞出了大洞,石面上的鮮血還未干涸。攀附的荊棘大片燃燒,沒有火油的味道,應該也是刀劍之氣摩擦而出,解鋒鏑一掌撲滅大火,反卷的灰燼迎面而來,他卻紋風不動。
黑壓壓的林子里,空氣只會更冷,只是再冷,比不過人心的冷。
史艷文手指屈直不定,看解鋒鏑準備繼續走才上前,牽住了他的手。
“我來找吧,你休息一下?!?/p>
休息?
有多少人曾叫素還真“休息”,可他何曾真正休息過?
“……”
史艷文回頭看他眸中的緊繃,無聲嘆息,記憶于任何人都是精神世界的保障,它包含了過往的經驗,也酌添了對失去的害怕。
他的記憶還沒恢復,史艷文想,就如他當初,只是因為記憶還沒有恢復,所以對常伴身側之人格外珍惜,才會關心則亂。
“安心,不動城氣運尚盛,未見死氣,”他道,“況且,只要他們還有一口氣,艷文大抵還是救得回來的?!?/p>
解鋒鏑怔了怔,慢慢反握住他的手,“……好?!?/p>
話雖如此說,史艷文其實也沒有主意,木琴給出了大致方向,余下路程,他除了隨心而動也別無他法了。
打斗的痕跡一路延伸到其他山頭,史艷文盡力分辨著方向,亂世崩碎的方向各有不同,史艷文沒想到這一路的動靜會這么大,地面的裂縫一道比一道慘烈,鮮血的痕跡越來越多。
這方向應是沒錯了,可人就是連個影子都沒有看見。
林中越靜,史艷文越難讓自己平靜。
他沒發現,這是第一次,自己緊緊抓住了解鋒鏑的手,從沒想過放開。
怎么能放開呢?解鋒鏑不能安心,他想教他安心,他不想教他失去,他想保護他。
正想停步換個方向,舉步難行的道路豁然開朗,眼前是個陷地十丈的大坑,大坑對面,有紅龍面具者冷眼凝視。
一記寒光橫切而來。
史艷文猛地推開解鋒鏑。
解鋒鏑伸手,緊緊抱住了他。
……
亂世狂刀不知所蹤,原無鄉與倦收天被打落面具,狼狽不堪,重傷難立,赤龍影雖能站立,但舉刀的手也在隱隱顫抖。
無不浴血。
原無鄉與倦收天兩人被當胸一劍直接貫穿,已然傷及肺腑,雖不致死,若不立刻治療,日后定有后患。赤龍影內力紊亂,更需立刻調息,將體內劍招余勁驅除。葉小釵已去尋亂世狂刀,目前仍沒有下落,赮畢缽羅護著素續緣離開,也還沒回不動城,卻塵思之父喪命,為了替其收埋,在突襲之前就已經離開了不動城。
取卻塵思父命者,風之痕,與不動城約戰者,魔流劍。他們同一個人,卻是兩種劍路,因此便有了不同的稱呼。
而今,魔流劍亡,風之痕死,那個不動城曾引以為傲的同志,史艷文只在書樓畫冊里才看過的驚世劍者,亡于不動城。
不動城方寸大亂,士氣低迷。
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連慨嘆都要小心謹慎,史艷文站在離眾人最遠的門口,看著他們互相間默不作聲地包扎傷口,手腳冰冷。
他們在這里出生入死,有人知,無人嘆,幸災樂禍者必不會少,畢竟“黑吃黑”這種事,大多數人都是樂見的。
史艷文沒想到再臨不動城,會看到這般情況,滿室悲涼一時間竟把心底煩悶都壓了下去。然而再一抬頭,看見那只剩半壁江山的麒麟殿,究竟還是臉色不佳。
恨不能悄然退去。
“咳!”
“倦收天!”
史艷文聞聲看去,見原無鄉抬手,似是想為倦收天運氣修脈,卻被倦收天抬手阻止,“你比我好不了多少,還是等葉小釵回來吧?!?/p>
原無鄉無法,只好看了一眼史艷文,想開口又有些猶豫。解鋒鏑匆匆給了他們幾顆定心丹和守脈丸,當務之急還是要去重新布置癸界結界,以防有人趁人之危,這里能幫上忙的,只有史艷文了。
可偏偏他們從頭至尾都不曾開口,史艷文想上去幫忙又插不進去,白熱了心腸,瞧上兩眼麒麟殿又凍成了冰。
原無鄉這一眼,倒給了他幾分暖意,史艷文心下一安,看來他們對自己并未疏遠太多。
“放松”
輕步上前,雙手貼住兩人后背,用的卻是純陽內力,修復經脈這種事,純陽內力比混沌之力更有用。他不像解鋒鏑只有五分功體,內力充足,又未經過武斗,須臾眨眼,兩人自我調息的速度成倍加快。
內傷全了個七八,耗損還是太重,若是補上耗損,其余內外傷也就養個兩三日左右。他看了看赤龍影,他的情況稍好,已經好了七成,基本不用擔心。
史艷文斟酌片刻,道,“兩位,能否暫停調息?”
暫停調息?
倦收天眉心微動,卻不睜眼,“為何?”
“經脈已復,旦內耗嚴重,如此調息,事倍功倍,艷文要先將你們的內耗補足?!?/p>
“內耗精氣神皆具,誠非朝夕,如何此刻能復?”原無鄉同樣不解。
“無妨,”史艷文闔下眼眸,置于背脊的手緩緩移動到兩人背面心口的方向,“再如何,艷文也不至于會害你們。”
兩人頓時不作言語,但調息卻已停。
史艷文勾了勾唇角。
多謝。
癸界成型之刻,赮畢缽羅帶著素續緣匆匆趕回不動城,卻塵思與之同至。
解鋒鏑一眼就看到了那個面帶傷口的年輕人,記憶還沒有從腦中復蘇,身體已經先行提醒了自己,他清楚地聽見了自己的聲音,帶著激動和擔憂,“續緣,你怎么來了?”
說完即愣。
素續緣眼中閃著淚花,雖然眼前的人看起來比他還要年輕,但的的確確就是他的“父親”。
“爹親!”
解鋒鏑張張嘴,青年乖巧的模樣確有幾分他的影子,這還是他“第一次”看見自己的兒子,整夜的心痛驀然有了活緩沖。安心而滿足的情緒在聽見那聲“爹親”時格外感動,無以復加的溫馨。
可這溫馨的場面還沒來得及維持,就變成了驚訝和暗怒,“幽界對你動手了?”
素續緣愣了愣,在否定和承認之間毫無壓力地做下了選擇,臉上一點異樣也無,“好在續緣無事,爹親不要擔心。”
解鋒鏑眼神頓時暗了下去,比之前看見殘破的不動城還要沉。
赮畢缽羅與卻塵思不動聲色,他們突然同時想起了這個乖巧仁慈、以懸壺濟世為己任的的青年杏士曾也命途多舛,乖戾邪氣,據說還自稱過“狂傲如斯,天下第一”,與素還真都曾拔刀相向生死相對。
看來這孩子的乖巧……也是就事而論的。
解鋒鏑摸摸他臉上的傷口,“吾兒已經多少年沒有受過傷了,幽界……”
幽界如何,不日自有分曉。
解鋒鏑先帶三人進了大堂,赤龍影路過時稍作停頓,紅龍面具始終不曾摘下來過,“蒼鷹傳來消息,亂世狂刀已經找到。”
“那就好,”解鋒鏑嘆口氣,“你的傷可還好?”
“無礙,”赤龍影道,“你呢?”
先前他那一刀帶了殺意,雖然被解鋒鏑用扇子擋了下來,但殺意還是入了手臂。
“只是震得發麻,也無大礙?!?/p>
赤龍影點頭,忽然回頭看向另一邊,語氣沉重,“他很特別,也很危險?!?/p>
解鋒鏑望向大堂中央,先前身形尚不穩的雙秀已無大礙,倒是另一個原該毫發無傷的人面如土色,搖搖欲墜。
“……”
素續緣只覺手上一輕,站在自己跟前的父親就從已消失不見,將另一個人扶住了,憂心忡忡的模樣,全然沒有將正尷尬收回攙扶動作的道真雙秀放在眼里。
赤龍影低聲悶笑,搖頭離開了大堂。
卻塵思遙想琉璃仙境的某個時間點曾看到的某個畫面,連忙默念一聲“阿彌陀佛”。
赮畢缽羅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在史艷文蒼白的臉上停留片刻,也離開了大堂。
史艷文好不容易才站穩,被他這么一扯險些軟倒,又當著這么多人的面,灰白的臉色立即青紅不定起來,“艷文能可自主……素還真,放手?!?/p>
那點掙脫的微末力氣讓解鋒鏑越加擔心,“我先送你去休息。”
休息。
這個詞不久前他才對解鋒鏑說過。
他現在是想休息,但不想在這個地方休息。
“不必,”忍住頭暈目眩,史艷文咬牙推開他,努力不讓眼皮往下合,翻涌的情緒盡數藏在了眼簾之下,“我要回天月勾峰?!?/p>
“艷文,”解鋒鏑皺眉,干脆捏住他的手臂,不容反抗的力道,“今日發生的事情太多,你不要……”
解鋒鏑及時閉了口。
可場面還是異常一靜。
不要什么?
不要胡鬧嗎?
哈!
“艷文尚能自食其力,”沒藏住言語中的不甘與憤怒,史艷文強打精神往門口走去,“不必……勞煩,告辭?!?/p>
解鋒鏑緊抓不放。
史艷文回頭,只是動作過大,前一刻還準備“自食其力”的人,下一刻卻跌入旁人的臂彎,渾身氣力被瞬間抽離,不省人事。
原無鄉一驚,“他怎么了?”方才只見疲累,怎會突然暈了過去?難道那法子竟是損己利人不成?
解鋒鏑撩過他夾雜白絲的額發,似是當下才注意到,這人自入城就開始的不適,悵然暗嘆,“……他睡著了,那方法每用一次就須沉眠恢復,他只是需要休息。方才的事情,還請諸位好友莫要外傳,我帶他回天月勾峰,明日再來找你們?!?/p>
原無鄉復雜地看看史艷文,“我們知道?!比绱穗[秘,史艷文既能完全信任他們,他們自然要對得起這份信任。
素續緣皺眉,“爹親,時間不早,不如就讓他在不動城,也好省去來回奔波?!?/p>
微弱蓮香氤氳浮動,解鋒鏑無奈搖頭,“你諸位前輩已乏,先幫爹親好好照顧他們可好?”
“……是,爹親?!?/p>
……
說是照顧,也不過是針對道真雙秀的斷脈,素續緣驚喜地發現受傷最重的兩人而今竟無大礙,可原無鄉與倦收天本人卻并不怎么驚喜。
赮畢缽羅與卻塵思整理了城內戰場,各自安頓好后,素續緣回到大堂,合上了兩側大門。
解鋒鏑還維持著原先的姿勢,史艷文呼吸緩慢輕盈,他的父親卻絲毫聲息都沒有。
素續緣的心微微下沉,那明明是依偎著的兩個人,怎么比一個人還要孤獨?
那就是史艷文,這真正的第一印象讓他有說不出的怪異,他長得很好,玉質翩翩,風雅有禮。唯獨那強硬地態度讓他心里有那么一點點的不舒服,可自己的父親并不介意,不僅不介意,甚至連一句重話都沒有。
“爹親,”素續緣來到他們面前,能清楚看見史艷文眉眼的距離,“他……真的那么好嗎?”
解鋒鏑登時失笑,笑聲在空曠的大堂里回蕩,笑得素續緣心里發涼。笑過之后,解鋒鏑才道,“他當然很好?!?/p>
素續緣抿了抿唇,“如果,爹親,我是說如果,如果續緣覺得他不好呢?”
場面又一次凝結住了,素續緣下意識自責起來,不動城今夜出此變動,爹親心情定然不好,怎可在此時開口?
然后話已說出口,想收回也來不及了。
許久,解鋒鏑才道,“好孩子,他能讓爹親安心,他真的很好,很好?!?/p>
素續緣還是不懂,有多好?
好到連善解人意的素還真都忘乎所以嗎?
解鋒鏑一轉手將人放在了背上,那瞬間的表情恰巧被埋葬在低頭的陰影里,抬頭時只剩柔和,“續緣,艷文只是在鬧脾氣而已,再過一段時間,你就會明白的?!?/p>
鬧脾氣?
素續緣臉上表情變幻莫測,有種被雷劈到的錯覺。
解鋒鏑摸摸他的頭,“……這些事爹親可以自己解決,你只要保護好自己,別讓爹親擔心就好。”
素續緣臉色微紅,除了受傷之外,他也很久沒有感受過父親實實在在的關懷了,可這份關懷讓他難受不已。
一直以來相依為命的兩父子,突然要多出來一個人,任誰都會不習慣的。
可他是個好孩子,自己的父親用溫柔的表情看著他,告訴他,他是一個“好孩子”,而好孩子,怎能讓父親為難呢?
解鋒鏑看著他的反應,忍不住又摸了摸他臉上的傷口,“你艷文叔叔也有幾個孩子,日后或許再無見面之日,你有機會,可以多陪陪他?!?/p>
“……”酸澀的情緒還未得發酵便宣告終結,素續緣想起了臉上傷口真正的來源,臉頰一抽,“是、是啊。”
到底身為人父,解鋒鏑還是覺得這孩子哪里不對,“你是不是還有話想說?”
話?
恰逢其時,素續緣急中生智,表情立馬帶上了些隱憂,“爹親,如果他們有機會再見呢?續緣的意思是,若是……有人定要來帶他回家呢?”并且行事作風看起來還很粗暴直接不好對付。
解鋒鏑的反應再次出乎他意料。
他什么都沒說,只是側頭看了看肩上的熟睡的側臉,慢慢往外走去。
素續緣欲言又止。
推開大門的剎那,他看到了自己那位號稱“半神半圣亦半仙”的父親回過頭,聲音抑揚頓挫,悅耳動聽。
“續緣,有句話叫做‘知子莫若父’?!彼哪抗馊岷痛葠郏路鹂赐噶怂男?,素續緣心里咯噔一聲,解鋒鏑瞇了瞇眼睛,“爹親現在沒有時間,明日再來細問?!?/p>
“……細問什么?”
解鋒鏑輕笑一聲,“乖?!?/p>
“……”也許他也該學學史艷文“鬧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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