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人事順應天命;掌天下須強實力
話說,見到劉秀在銅鏡前愣神,坐在一旁的劉嘉言道:“保命護家則無需官吏鼓動,城中老弱婦孺皆知城破之后是何等下場,人皆無畏死,即是天兵下凡、陰兵出地府也無濟于事。倘若奪取僅僅是一座死城,非但無用,還會招來怨恨,失去民心。”
“老者自行帶兵器上城守衛,婦人自愿為守城將士挑水送食,孺子自發往城頭抬滾木鐳石。”妘洛心情低落:“奔命兵之名遠揚之時便是與天下為敵之時,更是逆天之行,虐民之舉。”
“貰縣一戰必定折陽壽,損陰德。”劉秀用衣袖擦了擦銅鏡:“鏡中之人甚是陌生,哦,眼神與當初大不一樣了。”
“陽壽,陰德。”劉嘉念叨著,遂問道:“文叔是否記得年少之時一位道者所言?”
“孝孫所說道者之言是指那般?”劉秀云里霧里。
“‘天命’之言。”劉嘉輕描淡寫。
劉秀思索了一會兒,遂回想了起來:“是說你之命便是我之命。”
劉嘉道:“正是,因而文叔勿憂,我若無事則文叔無事,文叔若有不測則自有我一人承擔。”
妘洛輕輕問道:“你二人所說莫非龍伯高老師?”
劉嘉道:“正是龍伯高老師。”
妘洛不再搭話,龍伯高此話不知何意。
莫非是泄露天機,如此必遭上天譴;亦或許有意這般說,可是用意何在,越來越撲朔迷離。
回到當前,奔命兵在貰縣造孽,犯下滔天大罪,妘洛、劉秀、劉嘉皆逃不了干系,天若降罪則無人可赦免。
妘洛不再提龍伯高之事,遂接前話言道:“我與孝孫商討過了,令賈復率駐扎西梁城的三百御龍兵前去安葬城中尸首,貰縣城更名尸城,此名我三人心中知曉便可。謹記此城,一夜之間變空城,銘記此間,一宿過去再無活人。”
“冤孽!”劉秀離開銅鏡坐了下來,拿起了斥候傳來的貰縣戰報又細細看了一遍,悲痛不已:“倘若征戰天下是以血肉鋪路,如此每走一步則腳下不知埋葬幾多人,當初做個農家翁該是多好。”
劉秀話至此,不再言語,回想起了在家鄉舂陵與大哥劉縯起兵之時情景,不免有悲痛。二姐劉元、大哥劉縯等親人族人一個個在戰亂中離去,不是死于敵軍刀下,就是被自家人窩里斗含冤而死,而今卻要踏上你死我亡的茫茫征途,想回頭已無可能。
“貰縣城中便有數千農家翁,本本分分過日子,并未招誰惹誰,到頭來一家老小皆是難逃劫難。”劉嘉輕嘆:“如若到了生死存亡之時,則所剩只有殺與被殺。自古至今生殺予奪之大權皆掌握在實權者手里,生與死從來不在公道與否,只在實力強弱。倘若暴君奸臣當道,殺與被殺二者之間孰善孰惡,怕是蒼天也難料;倘若明主賢臣當國,殺與被殺二者之間孰是孰非,或許百姓亦難知。生與死、善與惡、是與非,只有掌權者自知而已。”
劉秀欲言,只見劉嘉擺手道:“文叔在亂世之中做個農家翁,且不去論能否保全身家性命,與浩瀚天地相比,無論是人間圣人,或是千古明君,不過一縷白煙、一片枯葉罷了,終有一日隨風而去。雖說如此,賢明仁義之主終歸是強于昏庸暴虐之君,文叔不為之,則必有他人為之,人世間倘若無主則斷然難以久存,即使到了天人合一那日也是有人主存在。”
“以黎民百姓血淚定九鼎,心何安?”劉秀幾近落淚。
“亂世與治世互為因果,無論生于亂世或是治世皆是天命。亂世是禍,治世是福,我看未必,亂世苦百姓,治世百姓苦。生死榮辱皆在天意,盡人事、順天命,人多地少之際人間定起紛爭,人少地多之時天下必大一統。亂世再歸治世乃是一部血淚史,猶如鳳凰涅槃欲火重生,看似不仁,實則大仁,看似無情,實則大愛,看似天劫,實則渡劫,話說回來,人禍與天災何干,天下之人在世間所作所為自有后報,或是現報,或是報子孫,至于是善報惡報則無從得知了。若非天命使然,文叔與我或許不會相識,更不會相聚于此共謀大事。”
“若非王莽篡逆,則公子而今不是候府享福,便是九五至尊,孝孫與我一介平民,斷然不會與公子同帳而坐。”劉秀感慨萬分。
同出自布衣天子漢高祖一脈,兩百年之后帝位傳人依然是君,庶出者成為一介布衣。
每一位新君即位便會分封兄弟姐妹,兄弟姐妹在原封地一代一代相傳,后裔越來越多,封地越來越小,爵位越來越小,即便是嫡子相傳,也是從諸侯王到郡侯、縣侯、鄉侯,再到縣令,直至成為平民,高祖來自布衣,歷經兩百年之后子孫終是回歸布衣。
“縱然是天子也不過是王莽手中一木偶而已,至于出身候府。”妘洛淡然一笑:“漢室劉姓封王者分布各地,得公之爵者更是布滿天下,至于候府可不值一提,僅僅是有一個名號,一座院落,數傾耕地,幾戶農家罷了,不定那天就一無所有,養尊處優日子過久了,一旦成為平民,恐怕自力更生都難,更休說養家糊口了。”
“公子所言極是,文叔所說也是大有道理,生于亂世乃是天命,同宗兄弟相識亂世、相逢信都也是天命,雖是天命使然,卻非無為而坐等,理當盡人事順天命,兩百載過去,大漢雖不復存在,卻非萬劫不復,或許此乃冥冥之中上天安排。兩百年前,張良、韓信、蕭何三位前輩輔佐高祖成大業,兩百年后。”劉嘉一笑,停頓片刻接著道:“不敢與建漢三杰相提并論,只是想說我三人齊心協力、同心同德,再從無開始,’拯救蒼生’此番圣言我是難以說出口,就說是‘復興漢室’吧,雖是大言不慚,也算是有個奔頭,無論成敗,志向若在則心永不會死,心不死則不會倒,當然,身死則是天命所歸,真到那時只能寄托后來者了。”
“你我不聞天下,自有他人問鼎,與其自家性命交于他人,何不與世相爭,再創治世,雖說亂世與治世自古有定數,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生于亂世再創治世,高祖既然可立漢兩百載,高祖后裔興漢兩百年有何不可?”
劉秀正欲說話,忽見依兮進入帳中道:“公子,來、賈二位將軍自上谷、漁陽二郡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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