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垂死病中驚坐起，似五雷轟頂！
他向來沉穩，道心穩固。
這一刻，內心卻隱隱有些顫抖。
因為他感覺，張祖是在和他說話……
但這僅僅是幻境啊，是武道強者留下的武道印記，已死之人，如何和他對話？這樣的場景過于駭人聽聞。
幻境中，陸沉舟回首望去。
山谷幽靜，空無一人。
“小友？”
邋遢道人的聲音再度響起。
陸沉舟僵硬的轉過頭來，他試著問道：
“前輩？您在和我說話嗎？”
邋遢道人側身躺著，手肘撐地，笑道：
“我尋思……這附近也沒有其他人啊。”
莫非我過于沉浸于道蘊中，分不清現實了嗎？
怎么回事，張祖都是大都朝的人了。
他怎么在和古人對話？
張祖死了嗎？
莫非真的如民間傳聞那般，成仙了？
這到底是夢境，還是現實？
最終，陸沉舟干脆順其自然，笑道：
“晚輩被嚇到了，畢竟前輩是已故之人。”
邋遢道人哈哈一笑，道：
“我死了嗎？”
“不然咧？絕巔也會死的。”
“絕巔？”
“晚輩指破七桎梏者。”
“哦，原來已經到第七境了啊，老道我還在為第六境而煩惱呢，小友，我剛剛的問題，你還沒有回答呢？”
陸沉舟尋思，我就是一普通武道家啊。
你這種道門祖師爺都不明白的，我哪里能懂？
不過畢竟《大夏武道史》是滿分，很快靈機一動，想到了教材上張祖在打破桎梏失敗后所說的一句話。
陸沉舟道：
“前輩，晚輩道行低微，學識淺薄，偶然在一位高人那邊聽到了一句話，此話不知道該不該講……”
邋遢老道吹胡子道：
“你怎如此婆婆媽媽，快說。”
陸沉舟深吸一口氣，道：
“信道形神堪入妙，方知性命要全修。”
“哦，你這高人……原是說我啊。”
昔日，張祖師突破失敗后，仙去之后，似乎大徹大悟，說了這樣一句不明所以的話。只可惜，這句話理論太高，遠超當前時代。以至于往后千年，王朝更迭，江湖變遷，能人輩出的大夏，一直沒有人能夠解開其中迷機。
歷史書上，稱之為：一語斷千年。
這千年間，誕生了無數驚才艷艷之輩：
逍遙宮的逍遙老人、蓬萊島主方乾、大雪山的白龍山主、西域摩天法王、少林寺空聞神僧、南海普渡神尼、蜀山饕劍仙、魔道的瘋龍王，再往后金山寺的大和尚文德禪師……
這些人創造的道統，威震后世。
這些人開辟的法門，有的演變為絕世神功。
這些人，隨便一個都是時代頂點，人間之神！
但從未有人解開這一語謎團，很多人無限接近，也用自己的方法嘗試著去理解，去打破桎梏，還是失敗了。
所以武道的上限，在千年間，一直是大宗師。
歷史車輪來到近代。
此時已是封建王朝末年，龍虎學宮創始人，當今絕巔之一的龍虎大天師終于領悟了張祖這句話的深意，以性命雙修的金丹大道，打破第六桎梏，成為天王之師。
武道就是這樣，倘若沒有人辟道，一個第六桎梏能卡天下英豪千年，如同未嘗過禁果的女仙般，清冷矜持，不食人間煙火，可一旦有人率先破了這一層道前的阻礙，它便從冰山女仙，變成如狼似虎的美艷狐仙，任人破之。
一旦揭開這層神秘面紗，就放下矜持了。
此后，武道天王如雨后春筍。
一語斷千年時代，宣告終結。
人類歷史，也進入科技和武道快速發展的近現代。
這些，都是《大夏武道史》的知識。
陸沉舟此前還覺得，課本上的東西，尤其是武道史很難派上用場，可是這一趟出來，他發現自己大錯特錯。
人類的武道史，都濃縮在這名勝古跡中。
邋遢道人又問道：
“何為性？何為命？”
陸沉舟想了想，答：
“窮理盡性，以至于命。”
邋遢道人皺眉道：
“雖有道理，但過于空泛。”
陸沉舟沉默。
邋遢道人道：
“其實很簡單，是你想復雜了，身心便是性命。我一拳打出去，你身死了，性命沒了，我一拳打死你愛人，你心死了，性命也就沒了。呂祖的內丹之道，便是護持性命之道，武道攀登巔峰，亦是壯大性命之道，精氣神同修，于體內結金丹，性命雙修，聽起來簡單，但張天師，呂祖，古來圣賢皆沒有做到，我們總是差些東西。”陸沉舟若有所悟，似懂非懂：
“前輩，還差什么？”
邋遢道人笑道：
“我要是知道，就不會失敗了。”
陸沉舟忍不住問道：
“前輩，你不是入道仙逝了嗎？”
“是啊，我死了。”
“啊……那前輩為何能和晚輩對話？”
“你死過嗎？你知道死后是怎么樣的嗎？”
“……有道理。”
“張天師也算是我之先祖，張天師曾說，道無窮盡，他入道前，看到了武道的無限未來，看到了和龍虎山眾真于道之盡頭會首的希望。武道，不只是在拓展當代武道家的長度，亦是在拓展古往今來無數篳路藍縷者的寬度。”
陸沉舟沉默，思索著張祖的話語含義。
張祖道：
“武道承載的太多，你的境界看不到，才會驚訝。實際上，古今武道家，縱然是生死相隔，亦能對話。”
陸沉舟若有所悟：
“天心印記？”
“這只是其一，類似的，還有很多。為什么武道能夠不斷進步，越來越快。我是站在呂祖和張天師等大都朝前所有先賢的肩膀上，你們又是站在我們的肩膀上。
你開辟內景地的時候，想必看到了那千丈高峰，哦對了，等你們這個時代的時候，可能已經是萬丈高峰了。武道高峰，是無數攀登者的身心和性命堆砌而成的。
所以武道和真理一樣，是沒有窮盡的，因為人類如愚公移山般，子子孫孫無窮盡，滄海桑田，會有越來越多的武道家前赴后繼，為武道高峰增磚添瓦，將其拔高。”
陸沉舟腦海想起來第一次打破桎梏時靈空上人的話語：李靈空愿為天下象形，拔山而起，開天而行！
邋遢道人忽而問道：
“你做好準備了嗎？”
“什么準備？”
“成為辟道者的覺悟。”
“辟道者……”
“每一位習武之人都要有成為辟道者的覺悟，人間從來不太平，幽界之大恐怖，終有一日會粉墨登場，武道是沒有窮盡，可人類有。倘若我們死了，武道也就絕了，只要有一位武道家尚存，只要人還在，武道便不會滅亡。終有一日，眾生皆能與武道盡頭，勝利會師。撐起這泱泱武道大世的，不光是今時臺前人，還有古時幕后者。”
陸沉舟心神震撼，喃喃道：
“武道不滅，意志長存。”
千錘百煉的肉體，永不磨滅的意志！
這才是武道家！
邋遢道人笑道：
“是啊，身心不滅，性命不死。”
邋遢道人起身，他拍著屁股上的塵土，大搖大擺的向著遠方走去，他背對著陸沉舟，背對著眾生，身上散發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通透和釋然的氣質，亦有些孤獨蕭瑟。
唯有家喻戶曉的張祖歌謠傳來：
“無根樹，花正幽，貪戀榮華誰肯休？
浮生事，苦海舟，蕩去飄來不自由。
無邊無岸難泊系，常在魚龍險處游。
肯回首，是岸頭，莫待風波壞了舟。”
道人左腳踏空，右腳踏空，腳下生風，如同腳踩無形階梯，身形無限拔高，最終與天并肩，消失無蹤。
“傳爾一部玄門身法，名為《登云梯》，此功練成，可步虛踏空，如登天梯，可枕白云眠，可抱明月終……”
陸沉舟嘗試著去學習這門身法。
一個小時后，他無奈的搖搖頭。
“這是神功吧？”
他的悟性，縱然是上乘真功，也不至于如此束手無策，下乘真功，更是信手拈來，可是這門名為《登云梯》的功法，一個小時后，也是毫無進展。若是虎形神功，或許還好，偏偏這又是道門神功，學起來可謂難如登天。
“張祖師太看得起我了。”
陸沉舟心有愧疚，辜負祖師好意。
幻境破滅，一切如夢如幻，如泡影。
這一次幻境的沉浸感，比呂祖那次還強。
話說回來，陸沉舟猛然驚醒。
之前在觀看呂祖的時候，呂祖貌似也瞥了他一眼。
呂祖不會是和張祖一樣，看到他了吧？
這些神人的手段神通，不能以修為去度量之。
他們只是被時代局限，黯然離場罷了。
陸沉舟沉吟：
“從張祖語氣來看，此前并沒有其他人和我這般，與之對話過，以絕巔強者的絕頂天資，也無法溝通古之先賢嗎？還是說，另有其他緣由……比方說武道樹。”
一念及此，陸沉舟望向武道樹，驀然一驚。
如傘蓋撐天，已然有五層樓高。
“之前是三丈三，一下子拔高了一丈七……”
不僅如此，武道樹上，有一片遠大于其他任何葉片的巨型樹葉，突兀立在樹梢枝頭處，顯得鶴立雞群。
登云梯：入門（1）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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