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呼海嘯的吶喊聲中,程亮走下了點將臺。
毋庸置疑,神使經驗豐富的程亮再度做了他該做的,該說的,而且看起來,起到了石立想要的效果。
川溪義軍發軍之日,想必神使降臨閩山,神獸凌空翱翔的佳話,就會鋪天蓋地地傳播出去。
此時大功告成,程亮本應該被人帶著休息去了。
但是,依舊是石立親自帶著程亮。
他開口說道:“多謝程大人相助,幫我提振士氣。”
程亮淡淡回道:“沒事,這本就是我這個身份應該去做的嗎。”
語畢,沉默。
夕陽下的山寨內,這段寂靜的小路上,只有他們兩個并肩前行著,就連朱雀都刻意遠離了一段距離。
石立沒了之前點將臺上的激動,他低著若有所思,好似還有什么事情困擾著他。
而程亮,似乎能證明自己神使的身份,并沒有讓他收獲多少的喜悅。
這種感覺就像,你今天還是一個普通的上班族,突然有個人跑過來告訴你,‘嘿,就你了,明天開始,你就這個國家的領導人了,這個國家的子民就全交給你了哦。’
沒錯,明天開始就要收獲很多的歡呼了,但是你真的會因此而興奮和激動嗎?
石立率先開了口,他轉過半邊臉,說道:“程大人,有一私人的問題,我還是想問一問大人,這對我很重要,我希望大人能鄭重地回答我。”
“好。”
石立停下了腳步,他的五官無比的嚴肅,甚至比剛剛試探程亮時更甚,炯炯有神的雙眼直刺程亮,仿佛要刺穿程亮的心防。
“大人,你接下來想要做什么?”
“變強,在妖族的追殺中活下去。”
“變強之后呢?”
晚風吹過,卷起一張飄揚的飛葉,落在了程亮的臉上。
程亮沒有細細地設想過未來。
除了他對這個世界知之甚少,實力也不夠強之外,還有一個原因。
他在逃避神使的職責。
他穿越前也就是個普通人,穿越后在修北城,也就是個被人敬仰的普通人罷了,什么本事都沒有。
直到他終于獲得了金手指,得到了神獸召喚系統,他發現,自己居然真的是神使,但他還在逃避,只要能變強,能活命就好了。
他本就是個得過且過,知足常樂的人,能好好活著就完事了,可真沒想過去拯救蒼生,復興人族。
退一萬步說,他就算愿意,可他有這個能力嗎?
但剛剛那上千雙興奮的雙目,無疑不是在提醒著他,日后,肯定還會有越來越多的人,將名為期望的責任附加在他的身上。
這一次,他回避了石立的眼神,“石盟主,請恕我直言,我到目前為止,都沒有自己是個神使的實感,就算我變強了,也真的沒有什么拯救人族,復興固有土地的夢想。”
他并不打算騙石立,這沒什么好隱瞞的,如果這樣會讓石立感到失望,那程亮也無能為力。
這個答案讓石立怔了怔,話語中都忍不住加快了語速,“那神使大人打算做什么呢?沒有什么目標嗎?”
“有。”
對,程亮有目標,他要變強,除了保命,還有一件他想做的事情。
日落黃昏下的斜陽,拍打在程亮的側臉上,讓他記起,同樣的季節同樣的夕陽下,一年前,他的面前曾是兩塊屬于他父母的新蓋石碑。
他的背后,是他曾經的摯友,紫聽云。
那個知道他是神使后,親手將他關進大牢的人。
僅僅只是因為,曾經另一個神使,毀滅了她的國家。
“我要告訴我曾經的一個朋友,不是同樣的身份就一定會重蹈覆轍,我要告訴她,不要將無法一展才華的怒火發泄在最親近的朋友身上。
我要告訴她,我其實一直很感激她,而我希望能證明我自己給她看。”
程亮對紫聽云一直帶有滿腔的怨氣,對她不信任,背叛的失望。
同時也有曾經點滴,以及放走自己的感恩。
但他最想做的,就是狠狠回去‘打’紫聽云的臉。
別他媽經驗主義!那個讓你困在修北城的神使,不是我!瞧瞧老子,媽的不比那家伙優秀多了!至少不會帶著一幫相信自己的人去送死!
“所以,石盟主見諒,我只能說我還沒有做好完全的準備,也沒有過多的計劃,像今天這樣的機會,能幫到你這樣的有識之士,我還會做,路總得一步步走,我得先保證自己的安全不是?”
程亮笑著轉回頭,說實話,說了這些心里話,也讓他心里好受了許多。
但轉過來的他居然發現石立在......笑?
這個揚名四方的統帥,對抗妖族數十年的漢子,就算之前自己發表了不錯的演講,自證了神使的身份,他都是板著張臉。
現在居然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石立笑著拱了拱手,“多謝神使大人,慷慨解答,替在下排憂解難。”
程亮這倒是不解了,這有何好謝的,他還以為石立會嫌棄自己胸無大志,目光短淺呢。
“大人因何道謝?我還以為大人要怪罪我只知自己一點小小愿望,耽誤了神使的大任呢。”
石立的笑容眨眼間消失,再次回歸鄭重地他說道:“大人此言詫異,在下方才最怕的,就是大人說要以匡扶天下,拯救平民百姓,驅趕妖族為己任。”
“是怕我乃是不知山高水低,空有抱負只知紙上談兵之人?”
石立點點頭,“因為除非真的遇上了生死存亡的危急關頭,否則我們永遠都沒辦法知道,一個滿口抱負的人,是否真的對自己的理想抱有充分的認知,最大的可能,是夢想被現實所壓垮,從前的口號宣言在危難面前,全化為了泡影。”
一瞬間,他的神情有了蕭瑟。
“我的師傅,當年就是因為這樣的神使,而戰死沙場的。”
原來是和紫聽云一樣的人。
因為當年那個神使,本是帝國公主的她被束縛在了名存實亡的修北城里。
這個本該是名門正派大弟子,下一任掌門人的男人,被迫開啟了遙遙無盡頭的反妖之路。
無形之間,程亮感覺自己一直活在了上一任神使的陰影下。
突然,石立伸出了一只手。
“大人不必迷茫,在下由衷的覺得,大人像現在這樣也好,神使也是人,路要一步走走,飯要一口口吃,像大人這樣,能認清自己,并且有明確的小目標的人,才來的更加真實。”
神使也是人,這句話無疑戳中了程亮的心坎。
除了變強,沒什么好說的。
程亮握住了石立伸出的手,那一刻他才能感受到,這個統領數十幾萬義軍的人,才第一次真正接納了他。
回到之前的地方,至始至終,封追和江寄柔都還等在那里。
一路閑聊中,把程亮帶回來的石立,拱手說道:“天色不早了,諸位早點休息,飯菜待會兒會送到各位房中,這兩日大軍在準備出征事宜,不方便宴請諸位,請諸位贖罪,待到過幾日的出征儀式上,如諸位還在,容我再好生款待!”
程亮笑著回道:“無妨無妨,石盟主......”
等等,這從頭到尾就和我聊了,那封追他們呢?晾著不管了?他們不是也有要事前來閩山嗎?
程亮指著封追他們說道:“石盟主沒有事情找我這兩位來自立人山莊的朋友嗎?”
誰料石立聽了卻露出了詫異地神色。
“還有什么事情?難道程大人不知道你這兩位是來做什么的?”
程亮滿臉問號,我又不是預言家,難道我應該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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