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思源望著老幺，再問道，“你家中有人丁幾口？”神情像極一個(gè)暖心友人。

“嘿嘿，我和婆娘帶著兩個(gè)娃兒。小的男娃子六歲，大的女娃子九歲了哩！”老幺言語間，滿臉知足的溢笑?！叭绾尾粷M足哩！自己和婆娘可以給東家侍弄農(nóng)田換些米食，閑時(shí)上山打些野味，采著漿果子，兩個(gè)娃兒也少有餓著，自己還待求些甚么？”

“嗯，那我給你十畝地罷?！泵匪荚赐蝗徽f道。

老幺茫然望著梅思源，似乎沒聽清他說了甚么，又似不相信自己聽到了甚么。

“我給你十畝地?！泵匪荚丛僖淮握f道，“你尋得了鹽礦，郡鹽運(yùn)政司府獎你十畝地，如何？”

老幺雙手交叉搓著，眨了眨眼，緊盯梅思源，顯是已經(jīng)聽清楚了他講了甚么，卻似乎還不敢相信。良久才潤了潤喉，說道：“這個(gè)，這個(gè)……”

“朝廷獎有功，不繳稅賦，田里打了多少糧食，便自己得了多少?！泵匪荚丛俳忉尩?。

老幺眼里漸漸有淚，顫顫巍巍從座上起身，驀然重重跪倒在地。梅思源伸手要去扶起，老幺不肯，伏地啜泣，腰背隨著輕輕震動。

今日，是老幺改命之日...　...

冬里鄉(xiāng)野的夜，漆黑如墨，靜謐如定?！班竳喔~喔！”一聲雞鳴響起，打破了它的安寧。

“你怎就起了？外面還黑著哩！”黑暗中一個(gè)婦人迷糊言道。

“有甚么打緊！昨晌，梅大人要我今早領(lǐng)他去我尋的那鹽洞，可不得早些去候著？”老幺并不去理會婆娘。至于此刻，老幺都覺自己尚在幻夢之中：“我真真有了自己的田壟么？”想及此，忙伸手往草席下一探，“嘿，田契在著哩！”漆黑中，老幺笑的臉上如丘壑一般。想起昨日，那實(shí)在是自己一生中最是開心的一日：既得梅大人請吃了一頓大飽餐，而后又得大人送了十畝地，臨行便從東家那里拿到田契。今日回味來，猶覺難以相信。但田契既在、桌上的飯食仍在，又不由老幺不信。當(dāng)下麻利收拾好，兜著一個(gè)熟薯瓜便出門了。

草木還結(jié)著霜，老幺卻一點(diǎn)不覺冷。

“甚么人！”老幺才剛近了朱府宅院，便聽一個(gè)冷厲聲音驟然從高處傳來，嚇得老幺不覺“哇”出聲來，忙回道：“我是朱老幺，來此間候著梅大人。梅大人要我今早領(lǐng)他去山里?！?/p>

“你且先等著?！贝藭r(shí)乃是云鵠值守，哪里想到這都還不可見五指，老幺竟已來了門外。

“吱~”朱府里屋傳來一開門聲，只聽一人說道：“是老幺來了么？請他先進(jìn)來候著?！泵匪荚幢辉迄]一聲冷喝驚醒，猜是老幺來了，即謂云鵠道。說完話，便起身點(diǎn)了燈盞，一陣麻利洗漱。梅府一眾隨從皆早已習(xí)慣淺睡淺眠，既聽得梅思源和云鵠對答，匆忙起身準(zhǔn)備。

“老幺大哥，你可真起的早！”梅思源儀容理畢，走到偏廳，正見老幺勾著腳弓著身坐在四角圓凳上，乃笑著招呼道。

老幺正自責(zé)間，聽梅思源走來問，當(dāng)即起身回答：“唉！我真笨的緊！”說完握拳打頭，“竟這么早把大人驚起了！”心里悔想，如果自己離宅院遠(yuǎn)遠(yuǎn)候著，想來這位瘦高兄弟也不易發(fā)覺自己，便不至于吵醒了梅大人罷。

梅思源見老幺神情，實(shí)在言真意切，心里一暖，勸道：“這有甚么打緊的！我亦向來不喜多眠，想著今要去鹽洞，正欲早些出發(fā)才好呢！”老幺聽了，果然一喜，嘿嘿笑道：“我就怕驚著大人休眠了，嘿嘿，那可好！那可好！”

梅思源謂一旁云鵠道：“今也無甚事，你今便在這里先歇著，叫他們七人陪著去便是?！痹迄]聽了，執(zhí)禮退下，知會其余七人去了。不一會兒，七人皆勁裝而來，顯是專為便利山間行走。

人既齊了，九人便摸著黑行進(jìn)。

“這里有塊石頭，可小心著腳下！”、“右邊是個(gè)爛泥窩子，莫踩著哩！”、“前面兒有個(gè)小斜坡，等會兒腳跟可要斜著走，擔(dān)心滑倒跌跤了”一路上老幺不停給大伙提著醒，一邊在前探路走著，身形矯健，全沒有一點(diǎn)昨日的木訥樣。

山里本就天亮得晚些，又何況在冬日里。九人行了一個(gè)時(shí)辰，天色才翻起白。幸而先前所行路段皆在山腳，常年有人往來，路早已被拓開，是以腳下路況勉強(qiáng)能視。“老幺大哥，可行了三四十里了罷？”傅愆跟在最前，這時(shí)似乎已頗有疲態(tài)。今日起早，肚子尚自餓著，這一路崎嶇小道行來，如何能不累，不僅他，其余七人亦多少有些乏了。“唉喲，可沒那么遠(yuǎn)，左近二十四、五里罷”，老幺估摸一番，答道。傅愆心里一苦，又問：“距著鹽洞尚有多遠(yuǎn)？”老幺搓了搓手，笑道:“這可還早著呢，翻過前面那座山，后面還有一座，嗯，約莫還要行四十幾里山路罷。”

梅思源自知今早走來匆忙，行了這么許久，都還空著肚子，當(dāng)下笑著謂老幺道：“老幺大哥，不如找個(gè)落腳地歇一歇，生火熱點(diǎn)吃食，我傅三弟只怕餓的緊了！”傅愆被梅思源取笑，偏偏肚子又不爭氣的“咕?！苯衅饋恚睦锔荫g，只低頭尷尬笑著。

“那也好呢！這邊便好歇腳。記得那邊山坡有四顆青棗樹，我一會兒便去看看還有沒有棗子。”老幺一邊說著，一邊領(lǐng)眾人到路旁的一塊平坦地，指著東南邊小坡說著。待八人都坐下，便快步向小山坡跑去，轉(zhuǎn)眼不見蹤影，有如脫兔。

云鳶坐在石塊上，從后看著，輕輕嘆道：“這老幺不曾練武，腳下功夫卻比一般好手還靈活，倒真是山養(yǎng)山人啊！”云鳶一生最為得意的便是這一身輕功，這時(shí)見老幺在山間的這般走法，亦忍不住贊嘆。

正說話間，一縷紅光從山頂透過來，太陽已然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