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世界的修行道法和理論,一向有正邪之分。
如天機閣,望月閣,長明宗這樣的玄門正宗,自然以正道門派自居。
而玄魔殿或顏如墨這類,則是邪修。
魔門身為魔道正統,當然也被定義為邪道門派,而且是此道魁首。
所以數百年前,應天下民心所向,正道門派連手將四分五裂的魔門趕出中原,而殘余的堂口則成了現在荼毒百姓,只能茍且偷生的魔道宗門。
正與魔之間有著千百年積累下來的仇恨。
所謂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墨秋一行人列陣迎敵,搶先出手。
當年正魔談判時講的很清楚,寒山九萬里盡劃為魔門領域,魔門的弟子及三千信徒被迫進入極北。
元宗陛下命草原部落鞏固寒山禁制,除了防妖獸,也是在提防他們。
正道人士出現在寒山,便算是對魔門領土的入侵,所以墨秋七人當然要動手。
慧元大師本有顧慮,但想到諸宗論道一事,正魔早就撕破臉皮,這才帶著兩名高手趕來。
劍鋒舐血的黑衣人實力最強,破虛境下品,其余人除墨秋外都是崩劫境中品或上品。
慧元大師是得道高僧,破虛境上品修為,另外兩人也都是崩劫圓滿。
從修為上看,雙方實力相差無幾,墨秋在陣勢的保護中,也不怕被慧元三人針對,這場仗若真的打起來,勝負難料。
慧元大師很少出手,世間已很少有人記得,他曾作為倚崖寺苦行僧行走人間。
苦行僧與普通的武僧不同,他們的修行極為艱苦,心智和禪心比普通修行者堅定數倍,在佛前立誓此生不用兵器,只憑一雙鐵掌便打遍天下妖邪,戰力十分強悍。
他們就是佛門金剛之怒,以武力渡蒼生的僧人。
谷內有清風起,卻吹不散谷內紅霧。
因為慧元大師雙手合十,就如兩堵厚墻向中間合攏,淡淡的紅霧被這兩面墻擠壓在中間,仿佛一張薄紙。
“我佛慈悲。”
慧元眼中閃過道精光,佛號在谷中回響,雖比不上赤君那兩字之威,但空谷回音,一股浩然正氣撲面而來。
薄紙瞬間破碎,撕裂的紙屑化作一只巨大的掌印,拍向七人。
一名黑衣人手中羅盤急速旋轉,陣中升出道鋒銳的劍氣迎向掌印,他是七人中唯一的陣師,作為陣眼。
陣眼是陣法的核心,黑衣人主持陣法御敵,那道劍氣十分強大但并不精純,因為其中夾雜著刀氣,可這并沒有讓劍氣變弱,反而更加霸道干脆。
劍氣與掌力在清風中相遇,然后炸開,驚動泉水升出道道漣漪。
他們剛開戰,風小寒正好來到水面之下,只知谷內有高手在戰,卻根本搞不清楚狀況。
這些人都是哪來的?
泉外有三道氣息他有些熟悉,一道是墨秋的,他和對方在遺跡中搏殺,當然能立刻認出。
另一道應該是草原刀客的,因為和夢兒的刀意很相似。
最后這道氣息則顯得比較陌生,似乎在哪里見過,但他卻想不起來。
其余的他根本不認識。
初次交鋒過后,雙方沒有即刻展開大戰,而是靜靜的看著對方。
墨秋等人只感覺到陣清風,根本沒有絲毫凌厲的氣息。
就像古時諸國以為國界的青石碑,畫地為界,不越此界便是友好。
慧元大師的那一掌并沒有真的拍向對方,他瞄準的是雙方間直線距離最中段的位置,并在那里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掌印。
魔門七人的劍氣斜而向上,沖出赤谷,擊落大片山石,消散在遠方的天際。
墨秋看著慧元,不明白這是什么意思。
“貧僧等人此行是為救人,欲取赤目泉水一碗,不愿途生事端,請魔門諸位允許。”
慧元看著他們,語氣緩慢,聽起來很有說服力。
事實也確實如此,他們不是來打架的,而是為了救人,如果因為救人導致更多的人受傷,那有何意義?
陰冷的黑衣男子上前一步,眉眼間盡是戰意,冷哼道:“寒山是我們的地盤,你不請自來還說沒有惡意,哼哼,老禿驢,你以為老子會信么?”
兩名草原刀客大怒,正要發火時卻被慧元用眼神制止。
慧元捻著念珠,平靜的說道:“出家人不打誑語。”
“你們禪宗禮佛修心,最是虛偽,古往今來被你們這群禿子誆騙的人還少么?”
黑衣男子冷笑道:“更何況赤目泉乃寒山重寶,你說取便取了?我們若是不讓,你待如何?”
慧元想了想,說道:“你我雙方戰力相仿,真要分個勝負只怕會落得個兩敗俱傷的局面,相信這一點閣下也不希望看到。”
黑衣男子緩緩說道:“所以就憑你幾句話,我們便要退讓?”
慧元看著他,神情嚴肅。
他雖沒有說話,但意思很明顯。
他們三人救人心切,赤目泉是目前唯一途徑,能不戰最好,但對方若偏要開戰,他們也不怕,總之這碗泉中水三人是一定要得到的。
他是和尚,更是苦行僧,
心懷慈悲,但不介意斬妖除魔。
黑衣男子瞇著眼睛,眼神很危險。
場面似乎陷入了僵局,雙方都沉默著看著對方,似乎天地都被此間的氣氛感染,連微風都消失不見。
赤谷陷入了絕對安靜……
下一刻,一道聲音打破了安靜。
“不能放過他們,尤其是她。”
雙方十人眉頭一挑,扭頭看去。
不知何時泉水中竟露出一個腦袋,少年模樣,眉眼如劍,只是其中尚有幾分稚意。
這是什么情況,
這泉水下幾時還藏了個人?
……
……
風小寒浮出水面,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指著墨秋說道:“諸宗論道里襲擊我們的就是她,而且她還是魔尊的女兒。”
“魔尊的女兒!”
聽著這五個字,兩位草原刀客頓時身軀一震,盯向了七人中那不起眼的身影。
單憑這個身份,便是絕對要戰一場的理由,哪怕重傷甚至復出生命也不能錯過。
墨秋向前一步,放下兜帽,看向他時指尖輕顫,秀美的臉上滿是怒意,目光直欲噴火。
她咬著牙,一字一句的說道:“風,小,寒!”
圣人遺跡是墨秋的第一次歷練,也是她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次敗落,而且還是敗給一名修為不如自己少年人。
關于這次任務,魔尊也沒有說些什么,燭九傳來的消息中對她的表現則十分滿意。
但她自己不這樣認為。
劍道方面,她輸了……
策略上她也沒斗得過對方,
更重要的是,姜文重傷險些死去的事她始終耿耿于懷,認為那是自己的過失。
可以說,是風小寒造成了她那次的失敗,而且還順帶擊潰了她長久以來的自信。
基于以上種種,不論是出于尊嚴方面,還是情感方面,都使墨秋對他抱有極大的惡意。
所以隨著墨秋的聲音同時落下的,還有一道淡綠色的劍光。
風小寒橫劍于胸前,動作看似簡單,實則防御極為嚴謹。
鐵索橫江!
綠劍的劍氣宛若開天之斧,幾乎將湖面斬成兩半。
風小寒人在水中,腳下無處著力所以落了下風,被這劍重新逼入泉中,但沒有大礙,即便受了點小傷也會在眨眼間被赤目泉治好。
墨秋還要追擊,但很快便停下了腳步。
再向前便要邁過那道掌印,慧元看著這幕,神情不變,但袈裟無風自動,這是即將出手的先照。
治好眼睜睜的看著風小寒上岸,然后去到對面三人的身邊。
慧元的手落到他的肩上,暗運元氣。
風小寒身上掛著的水珠,順著頭發淌下的水流,以及正在蒸發的水霧,都順著他的掌心被收集起來。
那些都是珍貴的赤目泉水。
片刻后,當慧元的手掌離開他的肩時,手中已經多出一個紅色的水團。
慧元的袖中飛出只金缽,將水盛住。
但只有半缽,而且不知為何,水中靈氣不夠,尚不足矣救回陳少英的性命。
風小寒修的不是大唐道典,而是萬衍神通,平時便可自行化靈運轉,若刻意修行則事半功倍,這也是風小寒修行神速的根本原因。
當赤目泉水充斥他身周到時候,功法自行化靈,將其中一部分的靈氣轉為元氣,所以導致了水中靈氣不足。
慧元看著墨秋,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后說道:“你們魔門在寒山沉寂多年,為何偏要挑這個時候跳出來生事?”
“正是因為在這里受凍了數百年,所以有些想念南方的溫暖。說來可笑,若非上次的任務,我真的很難相信人類世界居然可以那樣的暖和,原來世上真的存在沒有冰雪的季節。”
墨秋說道:“不知大師認為這個理由,夠么?”
魔門的山門陣法可以某種程度上隔絕天機,使山中的季節變化更加明顯,因此她才能領悟四季劍法。
但是那些青嫩的草氈間依舊有雪,山外四季如冬,某種意義上講她根本沒見過真正的四季輪回。
而四季對絕大多數人來說,只是尋常的風景更替,再普通不過。
所以逆天殿前一戰里,風小寒才能以同樣四季劍法壓制墨秋,因為他見過真正的四季……
這對魔門來說,不可謂不殘酷。
聽著這個答案,慧元再度陷入沉默。
魔門即將入世,這就像是個公開的秘密,幾乎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那些宗派對寒山深處的緊張態度。
良久后,慧元說道:“但你們來的不是時候,元宗陛下正值壯年,大唐王朝一統天下。鐵懷城里那位無心起義導致諸舊遺部國群龍無首,根本成不了氣候。現在的人類世界鐵板一塊,貧僧奉勸你們,莫要飛蛾撲火。”
墨秋說道:“究竟猛虎歸山,還是以卵擊石,這點不需要你來替我們操心。”
“讓我們回歸正題,我們想要一碗泉水,而你們不讓,雙方在戰力方面又無明顯優勢,所以陷入了僵局。”
墨秋等人看著他,想知道他接下來的言論。
慧元說道:“貧僧有個提議,不如由你們出一人,不用法器和兵器,我僅以守勢接此人三掌,若三掌內將我打退七步便算你們勝了,我們等自行敗退。反之我們若贏了,就請魔門少主舍一碗泉水給貧僧,讓我等回去救人。”
之前說話的黑衣男子說道:“你少放屁,老子們贏了放你們走,輸了卻要把寶貝讓給你,哪有這么便宜的事?”
慧元問道:“依閣下看呢?”
黑衣男子指著風小寒,冷笑道:“你們若輸,把那小子留下!”
墨秋中原一行的結果他們都知道,姜文被某個無名少年打傷,而且她公平交手中敗北,誓要殺了此人。
慧元果斷拒絕,說道:“不行,這是我中原的優秀晚輩,我如何與陛下和樓千山交代?”
黑衣男子冷哼道:“那沒得談了,不付出代價就想拿水,你拿我魔門當什么?”
慧元合十于胸,平靜的說道:“貧僧愿用這雙手和你們賭。”
……
……
今天的赤谷風很輕,不知是不是赤君離開的緣故,紅雪異象也淡了許多。赤目泉旁的七顆果樹已經只剩樹干,不知還能不能活。
一名刀客大驚,急忙道:“不可,大師若真有事,又讓我等和盟主如何交代?”
另一人也說道:“請大師三思,若您有事,我二人還有何顏面茍活于世?”
慧元大師笑了笑,說道:“二位施主大可放心,貧僧乃是苦行僧,倚崖寺金鐘罩想必你們應該有所耳聞。”
聽到這個法門名字,那位黑衣男子的臉色明顯有些難看。
慧元對風小寒說道:“相逢即是有緣,有時間來倚崖寺坐坐,說不定本寺會有解決你問題的方法。”
說罷他便上前,站到那個掌印之上,負手而立說道:“請賜教。”
風小寒問另外兩人,說道:“這到底是什么情況,他要赤目泉水有何用?”
兩名刀客將陳少英的是簡單說了一遍,看向慧元的眼中充滿敬佩,聲音微顫,說道:“慧元大師于聯盟有恩,對陳家更有大恩。”
風小寒忽然想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道:“火性靈藥,我有啊!挨打做什么?”
慧元豁然轉身。
趁此機會,那名黑衣男子怪叫一聲,手中一道寒芒化作流光,直指慧元背心。
“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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