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四妹妹你明日便準備這樣的衣裳嗎？”
一襲藕色窄袖上襦，下面配著銀線花青色褶皺裙。烏黑的長發垂肩，倒是連頭面都省了。
眼前的顧四娘與顧承歡這一身艷麗的妝容比起來，當真是太過平凡。
這府中唯一的明白人也就是顧李氏了，看來她的想法和習秋一樣。
顧四娘本來對晚上的宴會很是期待，甚至從得到請柬的那一刻便成宿成宿地睡不著。
可是娘親卻拿出這么一件破衣裳給她穿，顧四娘心里十分不舒服。
此時見到顧承歡身上艷麗的華服，一口銀牙都要咬碎，敢情她這是給顧三小姐做陪襯去了！
因為曾經的顧承歡與顧李氏的關系好，所以顧四娘和顧承歡的關系雖然稱不上熱絡，見了面卻也是笑臉相迎。
如今被嫉妒沖昏頭腦的顧四娘連笑容都擠不出來，冷冷回道：“你有位好爹爹，當然什么都有了！我，卻只有個一心向著外人的后娘！”
顧李氏正端著一盤芙蓉糕走進來，聽了顧四娘的話，臉上的笑容立刻僵住。
急急走進來，放下芙蓉糕便賞了顧四娘一巴掌，“混帳！怎么和你三姐說話呢！快道歉！”
顧四娘眼里帶著屈辱憤恨的淚水，一手捂著臉，一邊狠狠地瞪著顧李氏，“我說的有什么錯！三姐三姐你一心都是向著她！還要我這個拖油瓶干什么！”
女兒的淚水讓顧李氏萬分痛心，可是如今的她就是寄人籬下，除了隱忍還能做什么？
抬起手，顧李氏又要打下去。
顧承歡卻叫了傻站在門口的古嬤嬤和習秋，將顧四娘拉到一旁，她則抱歉著道：“都是我不好，本來只是想看看四妹妹準備穿什么，卻不想會鬧成這樣。母親也別生四妹妹的氣，三娘這就和祖母說這身衣服三娘穿不得！”說完，她轉身就跑出去。
古嬤嬤一愣，暗罵了幾句，又追上顧承歡的腳步。
習秋看了看顧李氏，又看了看滿是怨憤的顧四娘，只想著這孩子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顧承歡若是有這么個明白的娘親在一旁指點，也不用在青陽郡落下如此壞的名聲，今日一去也不知是吉是兇……
幾人離開后，顧李氏將丫鬟們統統趕了出去。
她來到顧四娘面前，疼惜地摸著她的小臉道：“疼不疼？”
顧四娘冷哼一聲，將小臉轉向別處。
顧李氏更心酸，眼淚也止不住地往下掉，“娘和你說過什么了？萬事都不要與三娘爭。今日你且看她風光無限，明日便會淪落為全城的笑柄。娘苦口婆心地教導你，為何你就是不明白呢？”
聽到顧承歡明日會淪為全城的笑柄，顧四娘終于止住眼淚，一臉期待地望向顧李氏，“娘！你說真的嗎？可是她穿的那般華貴，不是應該讓每個人都羨慕嗎？為何還會……”
“傻孩子，”顧李氏輕撫著顧四娘的黑發，不厭煩地為她解釋道：“羨慕？哼，有羨慕就有嫉妒，嫉妒是所有罪惡的源泉……”
隨后顧李氏又為顧四娘解釋了習秋方才說過的那番話，直惹得顧四娘連連稱贊母親的心思縝密，萬分后悔自己方才的魯莽。
若是三娘今日不穿那件衣裳，不是少了一場好戲看嗎？
可是隨后顧四娘又想到顧承歡的一貫作風，就算沒有那件衣裳，這種場合她還是會打扮的光鮮亮麗，總之這場戲她是看定了！
再說已經跑到容歡園的顧承歡，閃爍其辭地將方才的事說與老太太聽。
只說怪自己行事太沖動便跑到倚梅園，卻沒有說顧四娘半句不好的話。
顧老太太有心責怪她四處招搖，心中卻為她不用穿這套夜明珠做的衣裳而感到暗暗歡喜。
若不是兒子的特意囑托，她才不會將這幾顆夜明珠拿出來呢。
顧老太太故作為難的樣子同意了顧承歡的懇求，并且讓古嬤嬤在幫顧承歡張羅一套，顧承歡卻婉拒了。
回到夏芙園，顧承歡總算松了一口氣。
還真是該感謝善妒的顧四娘，否則這身衣裳，她哪能這么容易便解決掉呢？
一直默默跟在她身后的習秋卻欲言又止起來。幾次張了張嘴，卻在瞥見顧承歡那張稚嫩的小臉兒時又噎了回去。
吃過早飯，顧承歡找出她為數不多的幾套淡色服裝，最終選定了一件月牙白色的阮煙羅滾金線邊褙子，下面搭配湘妃色的絲繡褶皺裙作為了今晚赴宴的服裝。
習秋一直在旁邊觀察著，見到顧承歡最終決定下來的穿著，才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氣。
其實在習秋觀察顧承歡的同時，顧承歡也沒有錯過習秋的每一個表情。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這個道理她懂，可人心是這個世界上最難以捉摸的，在她對她敞開心扉之前，定要確定自己這樣做是否值得……
好在習秋的每一次表現都不會讓她失望，真真切切地是站在她的角度考慮。
她在習秋面前轉了一個圈，笑問道：“乳娘，我這樣好看，還是方才那樣好看？”
習秋溫柔一笑，“都好看，各有各的長處。”
顧承歡故意扁起嘴道：“乳娘騙人，我這件是舊衫了，哪有祖母準備的好看呢，我都有些后悔去倚梅園了呢！”
才三年不見，習秋已經是摸不透顧承歡的脾氣了。
聽她如此說，便當真以為她在后悔，連忙道：“不后悔不后悔，老夫人準備的那套雖然好，可是對你參加百花宴沒有半分好處。待會見了老爺，你一定要爭取將我帶去，去了汝郡王府一切都聽我的話，懂了嗎？”
顧承歡直直望進習秋的眼睛，半晌么有說話。
而習秋只是任由她看，面上絲毫不見半分慌亂。
顧承歡笑了笑，低聲道：“乳娘，我讓你買的東西買了嗎？”
習秋一愣，點頭道：“買了，你要藏紅花干什么？”說這從衣襟里掏出一小包泡制好的紅花。
顧承歡嘆了口氣道：“二姐姐因為我在受罰，在祠堂里跪了一天一夜了，我若是不做點什么怪過意不去的。乳娘，聽說這藏紅花可是有讓人小產的功效，是嗎？”
習秋的心咯噔就是一跳。她不解地望著面前這個似是單純的少女，她的瞳孔幽深，純黑的看不到任何雜質。就像一汪深不見底的古井，平靜無波的表面下，隱藏的則是蝕骨的寒冷！
這樣的眼神哪里是一個八歲少女所能擁有的……
習秋打了個寒噤，迭聲道：“小姐為何這樣問？”
顧承歡依舊是笑的，笑的天真無邪，笑得純良無害，“乳娘，無論發生什么事你都會站在我這邊，與我榮辱與共嗎？”
這一次習秋沒有半分猶豫，咚地一聲便跪在地上，神色凝重地開口道：“如果沒有小姐，習秋現在也許連姑子都做不成了。那段家的少爺是個頑主，又怎會因為清規戒律而打消對我的念頭呢，奴婢早就準備豁出去這條命了，只是為了不連累老太君才要做姑子的。”
說到這里，她似乎覺得在顧承歡面前對王老太君表忠心不是一件太好的事，便又轉移話題道：“本來奴婢以為小姐聽了夫人的話，定會將奴婢送回淳國公府，可您卻不管不顧地將奴婢留下。從那一刻奴婢便在心里發誓，無論將來小姐變成什么樣。
婢都戶對您不棄不離！”
無論變成什么樣？
“噗嗤一聲，顧承歡笑了出來。
看乳娘的樣子，似乎能預見她悲慘的未來一般。
若是從前也有這樣一個人咋身邊指引著自己，結局會不會好上許多呢？
想起那個跛腿的女人，顧承歡的笑容斂住。將習秋從地上攙扶起來，緊緊抓著她的手道：“乳娘，我愿意相信你一次，愿意用生命再去相信一次。從今以后你我榮辱與共，不棄不離！我顧承歡發誓絕對不會讓乳娘失望的！”
欠我的人，我也會一一討回來，無論要用多長的時間！
小小的拳頭緊握在一次，顧承歡趴在習秋的懷中久久未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