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李明磊
顧如海,顧承坤,顧承歡父子三人坐在前面的馬車,習秋等隨從便擠在了第二輛馬車里。
一路上只有顧承坤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另外的父女兩人各自懷著心事,卻都是微笑不語。
馬車趕了將近一個時辰的路程,才終于到了靖國書院。
一下車顧承歡便被眼前的場景深深震撼住。
靖國書院不愧是大周朝第一學府,光是占地面積,就幾乎霸占了半個青陽城。
壁壘森嚴,綠蔭環繞,用白斑石鋪成的臺階足足有三十層那么高,這讓靖國書院看起來像是置身于云霧之中,顯得那么巍峨壯麗。
而匾額上的四個大字,在兩只莊嚴的石獅襯托下,看起來越發莊嚴肅穆。
就連方才還是嬉笑個不停的顧承坤,此刻也是難得的正襟危坐。
雖然顧承歡來的算是很早了,可今日是靖國書院開學的第一天,與他們一起或是更早到的人紛紛對顧家的人側目不已。
偶爾有人交頭接耳,臉上懷著好奇偷偷打量。
顧承坤被看得有些局促,他雖然天真懵懂,可也知道自己是商人之子,會被人瞧不起。
顧承歡緊緊抓住他的手,給他無形的力量,顧承坤這才挺起胸膛面對旁人各種異樣的目光。
聽到顧如海濃重的呼吸聲,顧承歡知道他也是緊張的。
猶豫了片刻,另一只手同時握住了他。
顧如海有些詫異,低頭看向對自己微笑著的女兒,瞬間便覺得沒那么緊張了,也輕輕地回握了她。
顧如海走在前面,顧承坤和顧承歡手拉手走在后面,身后跟著大包小裹的習秋、寶笙和顧承坤的小廝阿良。
三十層臺階走完,人已經是氣喘吁吁,可是進到靖國書院里,顧承歡還是抑制不住心中的驚嘆、狂喜!
這里不僅僅是書院,完全和世外桃源沒有什么分別。
一進書院,映入眼簾的便是一只碩大無比、栩栩如生的玉孔雀,展屏立在一尊石碑上,在出塵陽光的照耀下顯得熠熠生輝。
石碑上是用行書楷體刻得幾行小字,也是靖國書院的訓誡。
雀有九德:一、顏貌端正;二、聲音清澈;三、行步翔序;四、知時而作;五、飲食知節;六、常念知足;七、不分散;八、不淫;九、知反復。
孔雀是靖國書院的代表物,孔雀的德行便是靖國書院的子弟百十年來所要遵循的教條。
凡是路過這尊玉孔雀的人都要向它鞠上一躬,玉孔雀也是高昂著脖頸享受著尊貴的待遇。
顧如海也帶著兒女恭恭敬敬地給玉孔雀施禮,隨后才帶著他們往里面走。
書院已被郁郁蔥蔥的青竹環繞,每一間書院都是用竹筏建在水中央的。通往書院的途徑便是四通八達的竹橋,竹橋下面清澈見底的湖水中,飄蕩著一株株碧綠的荷葉,偶爾有魚兒成群結隊經過,似是在躲貓貓一般嬉戲玩耍。
一路走一路看,顧承歡的唇角逐漸上揚,連日來的壞情緒似乎在這一瞬間全部消失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新鮮的空氣滑過鼻息,顧承歡只覺得五臟六腑都似是重新清洗過一般,無比舒心。
可就在這時,她的腳步忽然停了下來,唇角依舊保持著上揚的姿態,可眉心卻已慢慢攏在一起。
她側頭,瞇眼望向不遠處的涼亭。
那雙彎起的鳳眸卻在尋到那道目光的主人時,霎時瞪得猶如銅鈴一般……
李……李明磊!如果她沒有認錯,那個立在水中央輕紗白衣的少年就是李明磊啊!
怎么會?他是李家二房,雖然才華橫溢,滿腹經綸,可是根本得不到李世年和大夫人的喜愛。
李世年妻妾成群,子嗣眾多,有些庶子庶女的日子甚至不如一個下人。侍妾大多也都是戰俘,喜歡了便多寵幾日,不喜歡隨隨便便就送人。
李明磊的母親是大夫人的陪嫁丫鬟,若不是成親后自己使盡渾身解數博取大夫人的歡心,甚至將自己的嫁妝完完整整搬到大夫人那里,他又怎能借著大夫人這股東風平步青云?
可是如今他竟然穿著靖國書院的院服,就站在那里盯著她,目光灼灼地盯著……
“小妹,快走啊,愣著干嘛呢!”
走在前面的顧承坤還在和顧承歡說話,一轉頭卻發現人已經落下了好遠。
聽見這聲音,顧如海也停下腳步,順著顧承歡的視線看過去。見到亭中立著的兩位少年時,微笑著向他們點了點頭,隨后招呼道:“福妞,那兩位是你的表兄,一位是旭升表哥,一位是……福妞!福妞!”
還沒等顧如海介紹完,顧承歡似是逃離災禍現場一般地跑開了。
顧如海尷尬地對兩個少年笑了笑,隨后連忙追上去,“福妞,怎地這么沒禮貌,那兩位都是你母親的侄兒,其中一位還是李家的嫡長子……”
“爹爹,我好像吃壞了東西,肚子忽然不舒服,對不起……”
不等顧如海抱怨完,顧承歡手捂著小腹,做出一副十分難受的樣子,立刻阻止了顧如海接下來的話。
她的小臉煞白,嘴唇也在微微顫抖,可是將顧如海唬得不輕,“你不要緊吧!這馬上要見諸葛先生了,要不要先去看看大夫?”
“是啊小妹,你臉色好白啊,這書院咱們今兒不入了,大哥帶你去看大夫,快走!”
顧承坤邁著小短腿跑了過來,雖然與顧承歡同一時刻出生,卻比身為妹妹的她要矮上半頭,此刻他正微微仰頭,擔憂地拉著顧承歡。
臉色白嗎?雖然時隔一年沒有見到李明磊,可她臨死前所見到的那張丑惡嘴臉,時時刻刻都在她的腦海中盤旋,她日日都幻想著再次相見要如何對他展開報復,她夜夜都想親手將他千刀萬剮,可此時這個人真的站在她面前,她竟然連面對的勇氣都沒有……
顧承歡撫著慘白的小臉,苦笑不已。
這一面太過突然,不是她膽小,更不是她放棄報仇!李明磊啊李明磊,就算窮極一生,用盡各種手段,我也會拖你下地獄,也要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小……小……小妹,你……你沒事吧……”
那樣深入骨髓,毀天滅地的恨意,讓一直在她身旁看著的顧承坤心驚膽戰。
好在此時顧承歡微微垂著眼簾,只有比他矮半頭的顧承坤能看到。
等再次仰起頭的時候,顧承歡的眼中哪還有一絲恨意,她彎著眼睛,好像月牙兒一般,唇邊兩顆淺淺的梨渦甜美可人,“沒事的哥哥,福兒方才只是肚子痛,現在好了呢!爹爹,我們快去拜見諸葛先生吧!”
“真的無事?可不要逞強,這書院哪天都可以來,身子才要緊。”顧如海有些不信任。
顧承歡笑得人畜無害,甜甜地道:“真的沒事,頂多就是多跑幾趟茅廁,靖國書院這么大茅廁總該有吧,嘻嘻……”
“臭丫頭,口無遮攔的,讓人家聽去了還不笑話你沒有家教!”
“嘻嘻,他們見女兒天真可愛喜歡還來不及,怎么能笑話,爹爹快走吧!”
說笑間,誰都忘記了方才在涼亭中遇到的兩位少年。
其中那個稍矮一點,長著一張娃娃臉的少年不滿地嘟囔著,“可惜了那張小臉兒了,脾氣這么不好!就算是有腰纏萬貫的嫁妝,誰又敢娶回家啊,母老虎一只!”
李明磊臉上的笑容在聽到嫁妝兩個字時,變得有些僵硬,“什么腰纏萬貫的嫁妝?二弟是聽誰說的?”
娃娃臉的少年有些不樂意了,他撇了撇嘴道:“母親都告訴你多少遍了,在外面要叫我大哥!”
李明磊的嘴角一抽,隱在衣衫下手緊緊握在一起,可他依然保持著溫馴的笑容,對娃娃臉少年鞠了一躬,笑著道:“是是是,你是大哥,是我的不對,二弟在這里給你賠禮了。那就請大哥告訴小弟,什么腰纏萬貫的嫁妝啊,大哥是從何處聽來的呢?”
這個娃娃臉的少年是李家的嫡長子,李旭升,今年十二歲。
他是李家大夫人在嫁進李家十年后,好不容易求來的兒子,在他出生前李家所有的女人都是通房,連個侍妾都算不算。所有通房生的孩子都是女兒,就算有兒子也莫名就會夭折。
李家大夫人在懷著李旭升時,為了攏住李世年的心,將美貌如花的親信丫頭抬成了李家的第一個姨娘,誰知這丫頭竟是如此命好,只才一次便懷上了孩子,在大夫人懷孕兩個月的時候。
那時李世年對這位姨娘是真真的寵愛,大夫人為了拉攏這個有了小心思的丫鬟,也為了替肚子里的這塊肉積些德行,破天荒地允許她和自己一同懷孕。
她找了許多神醫,都確定她肚子里的是男孩,大夫人一心想著生下嫡長子,自己以后就不會那么累,也不會繼續做那些有損陰德的事。
就算她的侍女也生下男嬰,不過是個庶子罷了。
可她萬萬沒想到這個丫鬟竟然會早產,竟然和她同一天產下男嬰,還比自己的兒子早了那么幾個時辰。
若不是那位丫鬟姨娘拼死保護,恐怕李明磊早在嬰孩的時候便被扼殺在搖籃中了。
在李明磊才只有五歲的時候便懂得處處隱忍,隱藏自己的實力。
此時的他不過是跟在李家嫡長子身邊的一個只會笑的傻小子……
李旭升早已習慣了李明磊的卑躬屈膝,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行了行了,別和我來這套,想知道我就告訴你唄。還不是他那個七舅舅說的……”
“七舅舅?你是說蘭馥先生?”
李旭升點了點頭,小聲道:“就是王七郎,咱靖國書院的琴藝先生。那日我同他和薛冉兄一同去龍隱寺,半路正巧遇到了那只母老虎,王七郎便說起了她的嫁妝。”說到這里,李旭升的聲音小了一些,神秘兮兮地道:“你想不到吧,那只母老虎的嫁妝可是顧家三分之一的財產呢,嘖嘖嘖,想想都覺得眼饞。可惜啊,可惜了……”
他吧嗒著嘴,不知是在可惜那嫁妝,還是可惜那個人。
只是李明磊聽了這話,卻望著那逐漸消失的窈窕身影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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