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真的可以幫我?”顧承歡小心翼翼地問著,眼神里還適時地添了一絲惶恐,似乎很怕對方會反悔一樣。
路虎是典型的吃軟不吃硬,見到那副小心謹慎,立馬感覺到自己肩上的重任十分艱巨,毫不猶豫地點頭道:“恩,顧三小姐請放心,我路虎說話算話,在小姐沒找到車夫之前,我一定不會離開。”
車夫?那就太大材小用了,圈套既然是你自己要進來的,那想再出去可就沒那么容易了。
顧承歡掩住唇角的笑容,一本正經地道:“那我就先謝謝路公子了。”
“什么公子不公子的,我就是一個粗人。”虎子被這個稱呼叫的臉都紅了,搔著頭傻笑一聲。
顧承歡則十分認真地道:“路公子仗義相助,在三娘眼中就是位翩翩公子。既然路公子不喜歡這個稱呼,那這樣吧,以后你也莫要再叫我顧三小姐,就喚三娘吧,我就喊你的名字,虎子。我會在我弟弟的院子里給你設下一間房,平日里你若愿意,就跟在我弟弟身邊就好。他的你的年紀差不多大。若是不愿的話,你便學點什么也好,我會為你專門請個師傅。怎么樣?”
虎子本來想的是一個車夫只要有地方住,有吃的能填飽肚子就成了。就沒想到顧承歡開出這樣豐厚的條件。
他一時愣住,根本不知道作何反應,“這……這不行……你只要能讓我吃飽就成了。我太能吃,我爹總是開著玩笑說咱家就是被我吃窮的……”
說到這里,虎子的笑容又一次消失。不過很快他便故作沒事的樣子,嘻嘻笑道:“自從我家變窮了以后,我都沒再吃過一頓飽飯,只要你能讓我吃飽就成。呵呵呵……”
顧承歡知道虎子是想他爹了,卻并沒有拆穿,只是從剛剛拉著馬韁走出來的寶笙那里要了一包銀子,塞到了虎子的手中,“這些是給你爹的安葬費,生前無法在重振家業,死后就讓他風風光光的走吧。其他的你不要管,聽我的就好。”
虎子連忙擺手要拒絕,卻被顧承歡以他做車夫的酬勞為借口,留了下來。
其實虎子心里很清楚,什么酬勞不過是個借口罷了。這一包銀子最起碼也有三十兩,誰家的車夫可以拿到這么豐厚的酬勞。
她不過是為了不讓自己難堪,讓自己找個理由說服自己,才這么說的。
可是虎子不能再拒絕了,天知道他有多么需要這么一大筆錢。顧三小姐說得對,爹生前最大的希望就是重振路家的興旺,可是卻再也不可能了……
虎子緊緊握著手中的銀子,跪在地上,重重地給顧承歡磕了三個響頭。
顧承歡并沒有拒絕,如果這樣能讓虎子好受一點,她其實是無所謂的。
等虎子重新站起來,額頭都有些發紅了。
顧承歡嘆了一口氣,才拍著他的肩頭道:“好了,你節哀順變吧,這幾天你就留在家中處理你爹的后事,等過了頭七再到遠寧伯府去尋我。”
虎子點了點頭,看向顧承歡的眼神越發感激。
顧承歡上了馬車,虎子站在門口目送他離開才關上了房門。
寶蟬一邊趕著馬車,想著方才聽到小姐說的那句話,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從來不會質疑顧承歡任何決定的她,竟然破天荒地停下了馬車,掀起簾子,吞吞吐吐地問道:“小姐……您……您方才說讓那小子過了頭七去遠寧伯府找您,是什么意思?”
顧承歡就知道寶蟬會這么問,打從上了馬車寶蟬就擺著一張臭臉,能憋到現在已經是實屬不易了。
但顧承歡還是板著臉道:“你問這個干什么?”
寶蟬見她的臉色微沉,心里有些慌了,幾乎就要放下簾子落荒而逃。
可是一想到那個可能她便心里覺得不舒服,忍不住小聲嘟囔著,“小姐,你是不是嫌棄寶蟬沒用?是不是嫌棄奴婢方才沒有打過他?所以不想要奴婢了?”
“額……”顧承歡完全沒想到寶蟬的想法竟然這么奇葩,她竟然會以為自己是因為她方才沒有打過虎子才收下虎子的?
顧承歡完全被逗樂,根本無法再裝作嚴肅的樣子,“寶蟬啊,你怎么會這么想?再怎么你也是女孩子家,打不過他是再正常不過的了。你沒聽虎子說嘛,他在青陽郡都是力氣大出了名的,你到底在糾結什么?我怎么會不要你?”
“小姐騙人。”誰知寶蟬并沒有因為顧承歡的安慰好過一點,反而有些委屈地道:‘方才我在里面聽見你們說什么車夫車夫的了,您是想讓他當車夫,所以不要寶蟬了。對嗎?”
一想到小姐可能不要自己了,寶蟬便覺得心里難受,一向堅強的她竟然紅了眼眶。
小姐對下人有多好,這是她從當小姐的丫鬟以來深有的體會,平日里不但一次打罵都沒有,就算是有別人想要欺負她們那都是不可能的事。就像方才,流年那么對待小姐,小姐都沒有生氣,可是自己受了委屈,她卻毫不猶豫地挺身而出,這樣的小姐,這樣的主子,她到哪里再去找一個?
以前在鄉下的時候也有鄰居的孩子去給人家送去做丫頭,可是不到一年的時間尸體就被抬了回來,還被打得遍體鱗傷。
可是東家賠了一大筆銀子,鄰居興高采烈地把閨女葬了,拿著閨女的賣命錢,又給兒子娶了個媳婦,全家高高興興地過著小日子。
那時候她爹眼紅人家從村里最窮的一家變成了富裕戶,也想把她賣給人家做丫頭。
她只能拼命干活,每天起的比驢早,干的比牛多,可她爹還是狠心地把牙婆子叫來。
誰知道牙婆子嫌她長得又黑又小,出的價格還不如一斤肉錢,再加上秋收家里缺幫手就沒將她賣掉。
可是從那以后,她發誓這輩子絕不給人做丫頭。
沒想象到命運無常,她最終還是躲不過丫鬟命。本來已經認命了,誰知道竟然遇到小姐這么善良的主子。從來沒拿她當個下人。
這輩子她還有什么可求的呢,可是誰想到,這么快小姐就不再需要她了。
寶蟬很難過,十分難過,顧承歡從來沒見過寶蟬哭,可這一次卻紅了眼眶。
其實寶蟬的容貌也不是十分難看,只是常年勞作,再加上營養不良,讓她的皮膚看起來又黑又黃,還很粗糙,骨架子大,又讓她看起來十分魁梧。所以平日里人家打眼一看就覺得這姑娘真丑。
可若是仔細看,其實寶蟬的五官還是不錯的。
眼睛圓溜溜的一看就是很機靈的樣子,眉毛不像女兒家那么秀氣,反而又黑又濃,她的嘴唇略厚,給人一種十分憨厚的感覺,可是顏色略深,像是隨時中了毒一般。
此時她輕咬著下唇,圓溜溜的眼眶里泛著淚花。若是尋常的女兒家做出這種姿態,肯定是會讓人心生憐愛的。可寶蟬這個模樣卻有一種怪異的感覺。
不過顧承歡卻沒有笑她,心里卻又一種略微心疼的感覺。
寶蟬不過是個十四歲的孩子,卻比同齡人要經歷的多得多,她的心思更敏感,更怕被人拋棄,所以知道自己想留下虎子,她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自己要拋棄她了……
“傻瓜,怎么會呢?”顧承歡坐到外面,將寶蟬的手緊緊握住,“這輩子我都不會拋棄你,只要你不先離我而去,無論走到哪里我都會帶著你,好嗎?”
寶蟬以為自己的質疑會另顧承歡惱怒,在質問之前,她早已做了最壞的打算。卻沒想到小姐非但沒有發脾氣,反而還對她說了這樣一番話。
一時間,寶笙愣住了,完全不知道自己該作何反應。
從不會哭的她眼眶漸漸濕潤,一頭扎進了顧承歡的懷里,險些給她撞個跟頭。
顧承歡心里也是暖暖的,這一世,她很知足,比起從前,不知知足了多少倍。
從前直到死都只有她一個人,孤軍奮戰。
可是現在,她有乳娘,有寶笙,現在還有了寶蟬,名義上她們是仆人,可是在她的眼里,她們已經成了她生命里的一部分,絕對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別說是不要她們,哪怕她們現在自己想離開,她都會十分難過。
寶蟬這一哭可是驚天動地,眼淚根本止不住,為了安慰她,顧承歡只能笑著調侃道:“傻瓜,可是你今年已經十四歲了,快要嫁人了,到時候就算是我想留住你,恐怕你都不肯了呢。”
這張是分管用,寶蟬立刻停止了哭聲,一向很尊敬顧承歡的話,竟然翻起白眼來,“小姐別開玩笑了,奴婢的樣子這么丑,哪有人會看上我,就小姐不嫌棄,想當年牙婆子都嫌我長得丑,給我爹的銀子連一兩豬肉錢都買不來呢。”
寶蟬自嘲著將心里最深處的傷口翻了出來。
她雖然在笑,可是顧承歡能看出她笑容里的苦澀。
乳娘只說過寶蟬的家人對寶蟬十分不好,卻從來不知道哪個不好究竟是有多不好,“你……被賣過?”
寶蟬擦了擦眼淚,狀似無所謂地點頭道:“是啊,我們鄰居的閨女送去做丫鬟,被主子打死了,賠了許多銀子,我爹看著眼紅,便想將我賣掉,可惜了,我長得太丑,牙婆子都不想要。給的價錢太便宜,我爹怎么能將家里唯一的苦力這么便宜地賣掉呢!”
“唯一的苦力?你家里不是還有一個弟弟一個哥哥,還有一個妹妹?”
寶蟬家里的情況,習秋都和顧承歡說過,她想過寶蟬以前的日子過得很苦,卻沒想過會是這么苦。
寶蟬輕笑著道:“那兩個混賬是家里的寶貝,我爹怎么舍得讓他們干力氣活。至于小妹……她命好,生下來的模樣就漂亮,是我們村里的一枝花,老早就和村長的兒子定了娃娃親,全家還等著她飛黃騰達呢,我爹就差沒把她捧上天去。”
所以,就只剩下寶蟬,不但是女娃,模樣還是他們口中所謂的丑,只因為這份‘丑’她就活該被親生爹娘如此對待么?
顧承歡根本不敢想象寶蟬是怎么活到這么大,而且性子還這么憨厚,如果是她被全家人排擠,被全家人欺負,一定老早就瘋掉了吧……
對寶蟬的了解多了一些,對她的憐惜可更加濃了。
顧承歡拍了拍寶蟬紅彤彤的臉蛋,笑著道:“誰說我們寶蟬長得丑,在我看來寶蟬比寶笙差不了多少呢!”
寶笙是個漂亮的丫頭,雖然稍稍胖了一些,可她模樣長得可愛,皮膚又很白,整個人看起來嬌憨的像個陶瓷娃娃。
平日里寶蟬和寶笙站在一起,簡直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寶蟬很羨慕寶笙,可她卻從來沒有表現出來過。
這人啊,就得認命,雖然寶笙也是丫頭,可是她沒有寶笙的命好。寶笙是小姐的青梅竹馬,雖然名義上也是丫頭,可吃的用的樣樣都趕上半個小姐了。
再加上她模樣好,心底又善良,誰見了都喜歡。
所以她不羨慕,不嫉妒,只要不涉及到小姐的安危,事事都順著寶笙,就算寶笙不喜歡她,平時總是喜歡故意和她作對,她也全部忍了下來,沒有對任何人說。更沒有想過要和寶笙比。
可是……可是小姐竟然說她比寶笙差不了多少……
一瞬間,寶蟬的臉立刻漲成了紫茄子色,“小……小姐……您不要取笑奴婢了。奴婢錯了,奴婢再也不敢隨便質疑小姐的決定,奴婢這就去趕車。”
寶蟬沒有一絲絲高興竊喜的感覺,甚至覺得有些羞辱,這讓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寶蟬太自卑,自卑到平日里連抬起頭看人的勇氣都沒有。
顧承歡一把拉住寶蟬,直直地望進她的眼底,“寶蟬,你家小姐什么時候騙過你嗎?我說了你不丑就是不丑!如果你丑,我怎么會把你放在身邊,如果你真的丑,我會嫌丟人,會將你放在家中,又怎么會事事都帶著你?”
寶蟬被說得一愣,她不知所措地看著顧承歡,想分辨出她話里的真假。
顧承歡見她不躲了,便繼續道:“我們寶蟬啊,眼睛又大又亮,小鼻子小嘴,活脫脫就是個美人胚子,不過就是黑了一點罷了,誰說你丑,她才是瞎了眼。你放心好了,一年之內,你家小姐保證讓你變得白白胖胖,比寶蟬還要討人喜歡。你就不用擔心自己嫁不出去咯,到時候啊,我們顧家的門檻可別人被人踏破了!”
原本前幾話寶蟬還聽得又驚又喜,可是一提到嫁人,她的臉瞬間又垮了下去,“說到底,小姐還是不要奴婢了……”
怎么說來說去又繞回來了?
顧承歡見寶蟬要走,連忙拉住她,“傻丫頭,我不過是逗你罷了,就算有一天你真的找到了意中人,只要你愿意在我身邊陪著我,我便永遠歡迎。”
“真的?”寶蟬的大眼睛放著亮光。
顧承歡越看這丫頭越可愛,雖然這副身子的本身年紀要比寶蟬小了好幾歲,可她還是寵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尖,笑著道:“當然了,我們現在可以走了吧?我可愛的寶蟬小姐,外祖母恐怕已經等得著急了。”
“啊!我忘了還要趕去淳國公府!”寶蟬放下簾子,一溜煙又跑了回去駕著馬車。
心里暗自為顧承歡方才那個小小的許諾開心著。
一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能堂堂正正地挺起胸膛迎接別人羨慕的目光,寶蟬的心里忽然有些小激動。
哪個姑娘家不愛美,那個姑娘家不想美,只是她從來不敢想,不敢奢求,她一直認為自己丑極了,平日里和人說話都是低著頭,惶恐看見他人嫌惡的目光,那對她來說比被針扎還要難受。
可是小姐說她能變漂亮,她就信,畢竟小姐是她這輩子見過最美的人,所以……所以她一定有辦法也將自己便漂亮吧?
心里愉悅,馬韁在她的手中也像是要飛了起來,顧承歡搖搖晃晃地坐在馬車上,本想要出聲制止,可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一直在馬車里沉默著,直到滾滾的車輪終于停下。
“小姐,淳國公府快要到了,咱們是從正門進,還是從偏門?”
馬車里顧承歡被搖晃的幾乎要吐了出來,聽見寶蟬的問話,她忍著翻攪的難受,高聲道:“從偏門吧,今日我們沒有拜帖。”想必乳娘也早已在偏門等待著了。
寶蟬沒有聽出異樣,繼續加快速度,直到馬車終于停了下來。
“小姐,到了。”
半天沒有動靜,寶蟬連忙掀開簾子,習秋遠遠看見也發現跑了過來,“怎么去了這么久?老太君已經等得著急了,這還要派人去訓你們呢。”
寶蟬吐了吐舌頭,沒有說話。習秋一愣,感覺才一會兒的功夫沒見,寶蟬的性子似乎變得開朗許多。不過她還沒來得及深究,本來掀開簾子是想接顧承歡下來,卻發現里面的人,已經似是沒有知覺一般昏厥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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