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環定情
他身為七百年熊精,自是有一手鮮有敵對的哺魚本事。可那金鱗銀魚出神入化來無影去無蹤,世上鮮少有人見過,而會說話的金鱗銀魚更是千年圣物,如何捕抓得到!
那女子到底是誰?居然能得尊上如此寵愛,不惜犧牲妖界之寶。
難道……
他想到了最近聲名大噪的丑妃娘娘……白一朵。在丑妃未曾入宮時,他便聽說過此女子。
那還是在一百多年前,她身披嫁衣等待同族的表哥迎娶,而他表哥卻寫來一封決絕書,與她恩斷義絕,另娶她人。他家婆娘與那表哥娶的嬌妻家有點親戚,曾去參加婚禮回來說,那白家丑女還去婚宴上大鬧一場,落個顏面盡失遭人唾罵的下場。他也曾笑話過那女子不知廉恥,居然做出此等不顧女子矜持的丑事,還笑道這樣的女子這輩子都不會有人敢娶,不想一百多年后,竟成了妖界之王的寵妃。
他嘆口氣起身,拖著還有些癱軟的身子慢慢往幽江之岸而去。
無殤帶一朵回到玄水明宮時已是深夜,而踏風早已自己回到玄水明宮,站在宮門口托著弓箭等待無殤。入了宮門,守門侍衛只看到妖王架著黑馬,懷中抱著一個穿著雪白長裙的女子飛馳而過。
商公公正等在宮門口,一臉焦急,來回徘徊,見無殤回來,忙迎上去急得竟忘了行禮。
“尊上您可回來了!天界來人了!等您一日了。”
無殤面色一凜,濃黑的眉心漸漸聚攏。
“待本王送她回去。”話落,他帶著一朵瞬間消失在商公公面前。
商公公更加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心中亦對一朵恨了恨,這個小妮子果然是個禍頭子。在這緊要關頭,還迷著尊上首要顧她。
無殤抱著一朵瞬間出現在浣衣局桑嬤嬤的房間,桑嬤嬤正睡得酣暢呼嚕震耳。無殤一把拽起桑嬤嬤就從窗子丟了出去,將一朵放在床上還蓋上被子。
窗外傳來桑嬤嬤的叫痛聲,劈頭蓋臉沖進來當看清楚屋內之人,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緊接著又趕緊爬起來一陣磕頭。
“老奴參見尊上。尊上萬歲萬歲……”
“滾。”
桑嬤嬤駭得差點魂飛魄散,蒼白著臉手腳并用跌跌撞撞爬出屋子,再不敢發出丁點聲音。
無殤看向床上的一朵,霸氣凜然的目光里竟多了幾許溫柔。她臉色凝白,頭上還戴著那個美麗的五彩花環,在昏黃燈火的映襯下,清雋的容貌透著一種素婉之美。那對如黑曜石般灼灼明麗的大眼睛,如今光彩暗淡,望著他的視線空洞而沉寂,沒了平日里的精光四射絕靈通透。
“主人。”一朵恭敬地喚了他一聲,翻身起來,卑微臣服。
無殤很受用的同時也覺得毫無趣味。這只難以馴服的兔子,往日里雖對他畢恭畢敬卑微謙順,實則那對精光閃耀的大眼睛里除了對天敵的本能恐懼,再無丁點順服之意,反而對他抵觸又抗拒。她有她的小倔強,也正是這點小倔強,勾起了他身為王者征服萬物的本性。如今,他終于如愿得見她謙從臣順的模樣,又覺得這樣的她與宮中眾人別無二樣,索然無味了。
“真是個蠢笨的千年妖精!連剛剛修煉成形的小妖都打不過。”他斥責道,幽沉的眼底卻掠過一抹寒意,沉聲問她,“你為何對本王下毒?居心何在。”
商公公曾提醒他,恐一朵居心叵測。他本不相信,她是他從萬妖山上欽點入宮的丑妖。當得知她與天界兆瑾有所瓜葛,他不得不懷疑,她很可能是天界派來的細作。
“主人中毒便可聽從我的命令。”
果然心懷鬼胎!眼底翻起一股殺意。
“放我和阿牛出宮。”
殺氣瞬息消弭,卻幡然震怒,一掌打暈一朵,拂袖離去。
一朵這一覺睡得很沉很累,恍惚在一片漫山遍野的花叢中,有一個穿著白裙也似是紅裙的女子帶著花環旋轉在花叢間跳舞,蝶兒翩翩飛舞,圍著她繞來繞去,那景象極美。
醒來時,天色已然大亮,窗外是啪嗒啪嗒洗衣的嘈雜聲。眼皮好沉,努力了很久才勉強睜開,渾身好痛,像做了什么超體力負荷的苦累工作。
桑嬤嬤端著熱粥候在一旁,肥膩的臉上堆滿討好的燦笑,恭恭敬敬很是服帖。
“娘娘醒了,老奴熬了些小米粥給娘娘。浣衣局沒啥好東西,娘娘先將就著吃些充充饑。”
一朵強撐著起身,頭好痛,一扶頭才發現頭上竟帶著一個五彩花環,花瓣雖已萎蔫,不過顏色明麗,依然好看。
“哪來的?”一朵不解。
桑嬤嬤笑得眼瞇成一條縫,“定是尊上送給娘娘的定情信物。”
花環在妖界有求娶為愛為證之意。每每有哪個男子喜歡上哪個女子,便會編制一個花環送給女子。若女子戴上花環為男子跳舞,便是應允了男子的示愛。待成婚之時,女子會戴著花環一并出嫁,即便花環年久蔫萎干枯,也會放在精心繡制的錦盒內一生保留。寓意夫妻和美恩愛,一生不離不棄。
“呸呸呸,你當我睡傻了!”血狼跟她八竿子打不著,完全兩個世界,定情也不該對她!
“娘娘還怕羞,不好意思承認。”桑嬤嬤笑得更加狡猾。
一朵翻個白眼,打心底厭惡趨炎附勢的嘴臉。起身下地這才發現雪白的裙擺上竟沾染血跡,桑嬤嬤掩嘴奸笑一陣,趕緊找來干凈的宮女服為一朵換上。出門舒展筋骨,那些洗衣服的小宮女一見她,一個個滿面驚詫,之后湊在一起低聲竊語。
一朵豎起耳朵,聽到她們在說……
“瞧她那疲憊樣,昨晚定被尊上折騰夠嗆。”
“她換下的衣服上有好大一片落紅!嘖嘖嘖,就她那長相,定是昨夜嚇到尊上,才又被棄回浣衣局。”
幾個宮女低笑起來,“長得丑還勾三搭四不正經,尊上怎么可能真心喜歡她!”
“一幫賤貨!還不抓緊洗衣服!小心把你們丟去地牢,讓那幫騷男人把你們都禍害了!”桑嬤嬤耳朵比一朵還尖,揚起鞭子就打向那幾個宮女,痛得她們連連尖叫,趕忙用力搓衣服。
若不是桑嬤嬤昨夜親眼見到無殤如何溫柔對待一朵,臨走時還親自為一朵蓋上被子,她也會認為一朵重返浣衣局是被尊上拋棄,今后再無翻天之日。如此被尊上特別對待的女子,終究會離開浣衣局,重得圣寵。若到那時丑妃能念著她今日的好,她在宮里也算有了依靠。
一朵努力想了半天才想起來,莫不是血狼趁她中聽話蟲之毒,對她做了什么?難道她已被他吃干抹凈棄如敝履?念及此,一朵怒火中燒,沖出浣衣局要找無殤算賬,卻與來取衣物的喜子撞個滿懷。
“參見娘娘。”喜子見到她總是跟見到恩人似的,既恭敬又客氣。“娘娘這是要去哪?”
“去玄水宮。”
喜子趕緊攔住一朵,“娘娘正在受罰,不可隨意離開浣衣局。而且……”喜子壓低聲音,附在一朵耳邊,“因為娘娘,尊上剛與天界的雷神鬧僵。娘娘現在過去,不要命了!”
一朵揚聲大笑起來,好像聽到天大的笑話,“你腦殼進水了。我又不認識雷神,關我毛事!”
“當時奴才就守在殿外,聽得真真的。兆瑾小神是雷神義子,尊上割了兆瑾的舌頭,雷神勃然大怒,但念著兩界幾千年相安無事,只要帶走兒媳便息事寧人。豈料尊上不肯,雷神震怒,揚言要稟告天帝,派天兵天將討伐妖界。尊上大怒,還撕了兩個毛手毛腳的小太監。這會子正調兵遣將準備迎戰!我便是來浣衣局取那日尊上與兆瑾小神大戰弄臟的戰袍來的。”
“兒媳?”
“就是娘娘您吶!”
她啥時候攀上雷神這門親?
“你是不是沒睡醒,做夢呢!”一朵好笑地拍了拍喜子的肩膀。
喜子見一朵還不相信,急得直冒汗,“奴才所說千真萬確,娘娘還是回去吧,這節骨眼最好別露面。”
“呃……”一朵傻了。
窩在浣衣局的角落一整天,一朵抓耳撓腮想不通。她好像大概貌似真的沒做什么勾三搭四亂許盟誓的風流韻事,也沒有傾國傾城的絕色美貌天生擁有招蜂引蝶的強大本事。她只是一個名不見經傳,在萬妖山上毫不起眼的丑兔妖一只。若兩界真的因她而戰,她豈不成了最搞笑的千古罪人。
絞盡腦汁想對策,可混沌的腦子里一點靈感也沒有。
這時一個枯瘦的老太太拄著拐杖慢悠悠走進浣衣局,她身后跟著一個年歲很小的宮女捧著一個華麗的錦盒。
桑嬤嬤趕緊迎上去,恭敬小心地攙住那老太太。“何事這樣重要還勞煩姥姥親自走這一趟,只要您吩咐一聲,老奴親自去香磬宮聽從差遣便是。”
姥姥“嗯”了一聲,眼皮也不抬,只看腳下的路。她實在太老了,每走一步路都好像用盡全身氣力。蒼老的皮膚下清瘦的骨骼清晰可見,雪白的銀發用一根素白的玉簪盤在腦后,一身暗藍色衣裙樸實沉穩料子卻是上等蠶絲。在宮里只有妃位才可穿蠶絲料子,由此可見姥姥在宮里的地位非同一般。
桑嬤嬤攙姥姥坐在院內的高椅上,又趕忙為姥姥奉上一杯熱茶。姥姥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才緩緩道。“蘇妃娘娘還有幾日便要回宮了。”
“是,奴才們這幾日洗的都是香磬宮的床帳被褥,今晚熨好明早就能送過去。”桑嬤嬤恭聲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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