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書
一朵收回邁出去的腳,轉身離去。她不要再被毫無尊嚴的傷害一次,既然已經恩斷義絕百年之久,就讓過去一切隨風如沙塵般飄散。
遠方隱約傳來女子的叫喊聲,仔細一聽,一朵渾身一顫,趕緊躲到一旁粗壯的大樹后。
“極琰哥哥,極琰哥哥,等等我!”
是綺影的聲音。
那清脆如婉轉鶯鸝的聲音,一朵此生難忘。“咯咯咯……我懷了極琰哥哥的孩子,你不要再來破壞我們了。”
心頭閃過的酸痛已不似百年前那般劇烈難忍,而今更多是被羞辱后的恥辱與憤怒。
這千百年來,受過屈辱與指責無數,從不曾記恨過誰。
不過極琰的無情與背叛,實在讓她沒有那個灑脫的胸懷釋然所有傷害。
不一會,倆人糾纏的身影便出現在岔路口。
極琰一襲白衣飄逸如初,綺影黃裙迤邐,身形飄然一閃,張開雙臂擋住極琰的去路。
“你讓開。”極琰總是溫柔如清泉的聲音,如今很低沉,顯然很生氣。可即便生氣,他的聲音還是很柔潤,如一縷朝陽輕撫面頰。
他背對著一朵,她看不見他的臉,亦不知他生氣的神情是什么樣子。與他相識近千年,她還沒看見過他生氣的樣子。
“我不許你去!”綺影身姿纖長曼妙,已沒有了百年前的小腹微凸。
看來他們的孩子已經生了。
一朵的心頭還是閃過一絲隱隱的疼痛。
“我不想再重復一遍。”極琰的聲音又沉了幾分。打算繞開綺影,她卻偏執地繼續擋住他的去路。
“極琰哥哥,我們回家好不好。”綺影淚眼朦朧,柔婉的聲音帶著凄凄祈求。
極琰有一刻無聲,似嘆似哄道,“你聽話,不要再胡攪蠻纏了好嗎?”
他那柔軟的口氣,好像鄰家大哥哥在哄叛逆乖戾的小妹妹,任哪個女子聽見都不禁為其傾倒芳心一片,反而更加放縱刁鉆,試圖博取更多寵溺。
“我不要!我不要極琰哥哥離開我!”綺影好像一只嫩黃色的翩躚蝴蝶,撲到極琰懷中,緊緊摟住他的腰身。
極琰無奈地掙開她的雙臂,還是很好脾氣地一字一頓地對綺影說,“回家去,不要再來找我。”
“不!極琰哥哥說過,會一生一世只愛綺影,你怎么可以違背你曾經許下的重諾,拋棄我。”綺影哭得梨花帶雨,好不可憐惹人心酸,緊緊抓住極琰雪白的衣袖,就是不肯放手。
極琰僵直的身體,許久無聲。
躲在樹后的一朵,心頭一哽。當年他也曾對她許下過這樣的承諾。而最后當貌美如花的綺影出現后,他就好像失憶了般,早將他們的誓言望到九霄云外。
過了好久,極琰輕輕拂去綺影抓著他雪白衣袖的手,好像抖落沾染衣角的灰塵般,沒有絲毫留戀,淡然而絕情。
綺影徹底失控,哭聲喊起來,“你就那么放不下她,非要去找她?”
一朵從樹后探出一只眼睛,正好看到極琰俊美如仙祗的清雋側臉,心弦微微一顫。這張臉熟悉到深刻心底,又因百年不愿回想有一種飄遠的陌生感。
一百年啊,多少往事都變成了模糊難以記清的回憶,只是糾結在心底不肯割舍的那一種酸痛,時不時就要冒出來戳一戳她心頭最柔軟的地方。
他依舊一襲白衣如雪,她亦是一襲白衣如雪,可他看上去是那么的出塵如仙。他們曾經在萬妖山形影不離成雙入對,而萬妖山上的妖精幻化后都喜歡華麗色彩裝扮自己,不管從衣著還是裝飾都是極盡繁復夸張。她與他的一身雪白便格外顯眼,成為萬妖山上一道獨特的素靜風景。還曾被譽為萬妖山上的神仙眷侶,超然絕世。
自然,他們夸的是極琰,而不是拖著大尾巴長得又不入眼的她。
而今,站在白衣飄飄極琰身旁的人,是那個擁有沉魚落雁之貌,一身嫩黃如嬌花盛開的綺影。他們站在一起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美得好像一副畫,讓人艷慕不已。
只是現在綺影淚眼婆娑,癡癡地深望極琰,而他卻云淡風輕毫無回應。
極琰望著遙遠的前方,沉默許久許久。忽然開口,淡淡的聲音卻是發自肺腑。“對,我就是放不下她,不管一百年還是一千年,我就是放不下他。”
一朵心底冷哼一聲。怎么?極琰又喜歡上誰了?這個朝三暮四用心不專的負心漢,一百年后又要拋妻棄子了嗎?
忽然覺得自己很幸運,沒在最糟糕的時候被他拋棄,反之有些同情綺影了。
極琰身影一閃,避開身體不住顫抖的綺影。絕情之態,像極了一百年前,淡然的不帶絲毫情緒卻最傷人心。只是他宛然飛起的白衣下,戴在腰間的一抹翠綠,如一根銀針刺痛了一朵的眼。
他居然還戴著那個翠綠的半月形勾玉。她也有一個一模一樣的勾玉,不過在一百年前從極琰的婚禮回來后,她將那個勾玉丟入幽江,永遠深埋在湍急的幽江之底。
“你要走……”綺影纖弱的雙肩一陣哆嗦,聲音不大卻是從牙縫擠出,“除非我死。”
極琰終于怒了,“不要再鬧了!”
“我只是不想你離開我!”綺影喊著撲上來一把抱住他,瘋了般就要親吻他紅潤飽滿的唇,試圖喚醒男人本能的**為自己博得一線轉機。
一朵慌忙別過臉,看向別處。即便早已放下,她的心還會酸澀難耐。或許,她還沒有完全忘記極琰吧。畢竟那么多年的感情,早已超越了凡人短短數十載的相依為命。他們在一起,八百多年……那么久的漫長歲月,雖然沒有愛的如膠似漆死去活來,可是清淡如水的相伴早已滲入骨血,豈是簡單的“放下”兩字可以輕易抹去。
不過極琰做到了!而她失敗地做了拉著橡皮筋最后放手的那一個。甚至現在還攥在手里,任由橡皮筋的余力震在心頭,一陣隱隱的痛。
極琰沒有像一朵想象的那樣擁著美人**一刻,而是極為不耐地一把推開綺影,一到靈光閃現將綺影擊出丈余,卻沒有傷及綺影分毫。
他從來不對女人動手,而今出手顯然已怒到極點。
綺影身形如閃電,黃影一飄,手臂化作如蛇般柔軟,直纏上極琰的手臂脖頸,另他掙脫不得。
“我已寫了休書,你已不是我極琰的妻子。不要再自取其辱!”極琰厭惡的口氣,徹底撕毀綺影所有的驕傲自尊,她倔強地大喊。
“一張廢紙,早被我一把火燒了!我不認,不認!君心若如磐石,我便化作蒲草。”
“不要不知悔改!”極琰見掙脫不得,白光四射,再一次將綺影震開。“你撒下彌天大謊,未將你交由狐族長老處置,已是念在百年夫妻之恩,對你仁至義盡。”
綺影捂住被擊痛的心口,不敢置信地望著他。他居然對她動手了!居然動手了!
“我做這一切都是因為愛你啊!為了得到你,我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我是真的愛你!”她喊著,眼淚如決堤的洪水,鋪天蓋地。
一朵無心再聽他們夫妻之間的爭吵,即便他們打得頭破血流也與她毫無關系。而且極琰的種種行徑,已讓她感到厭惡。轉身離去,卻聽見綺影聲嘶力竭地喊道。
“我比那個丑陋不堪的白一朵,更愛你千倍萬倍!”
一朵暗地咬了咬牙,都一百年了,綺影居然還這樣貶低她!真是生氣。
極琰卻怒道,“朵兒是不如你美,卻比你善良千倍萬倍,她不會騙我,更不會對我耍手段玩心計!”
一朵沉寂已久的心,莫名一暖。有多久沒聽見他叫她朵兒了!心海翻騰,隱約中有一股暖流緩緩散開。
綺影心如哽刺,撕心的疼痛如一只猛獸要撕破她一向自持世家小姐的高貴嫻雅姿態,生平還從未這般失控過。轉念間,生怕極琰厭棄自己,擦了擦臉上的淚珠,忍住所有沖動,聲音又輕柔起來。
“極琰哥哥,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好不好,我們從新開始。這百年,我們夫妻琴瑟和諧,被人艷慕贊許,譽為夫妻典范傳為一段佳話。我們不要被人笑話……人言可畏,我受不了。”
“你且回自己娘家去吧。”極琰的口氣也輕緩幾分,不過依舊心堅如鐵。
“不……我已嫁給你,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綺影哭的好不可憐,連一朵都有些心疼了。
可人家夫妻之間的打打鬧鬧,自己一個外人,總不能插手。舉步正要悄然離去,就聽綺影無比悲凄地說道。
“我還不是為了要嫁給你!若我不用計說我懷孕,而且還是狐族之尊九命狐妖奇胎,你會娶我嗎?白一朵有什么?要長相沒長相,要家世沒家世,法力也平庸不濟,更是會用毒傷人的奸詐小人,我哪一樣不如她!極琰哥哥,我從小就喜歡你呀,你一直都知道,你也沒有拒絕我呀。”
一朵心海沸騰起來,綺影居然是假孕!原來他們爭吵,是為了這件事。怪不得極琰那么生氣。哪個男人能容忍被自己的妻子如此欺騙!不過綺影為何處處針對她?為了避開他們,她閉關百年,從未在他們面前出現過呀。好像她做了什么破壞人家庭的惡事。好想沖出去與綺影對峙,為自己洗清冤屈。
可一朵沒有這樣做,只是加快腳步離去。她就要去人界了,這些繁雜糾葛,再與她沒有絲毫牽涉。
一朵靈敏的耳朵還是聽到綺影的聲音,她依舊在哭,似要將百年積壓的幽怨情緒統統發泄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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