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全無殤與花曲(1)
一朵驚得雙眸張大如銅鈴,花曲在蓮池小船上輕歌曼舞的翩躚艷影浮現眼前。她那般費盡心力博取無殤垂憐,而今怎又承歡在他人身下?
“是你!”花曲美眸噙恨,咬得滿口銀牙咯咯作響。
“呵呵……”一朵不知如何面對如此尷尬,只能干巴巴地苦笑。撞破這等丑事,只怕性命堪憂啊性命堪憂。
果然。
“大王,殺了她!她是尊上的丑妃!”花曲趕緊抓起被子遮住裸露的身體,急急大喊。“不僅要殺了她,還要毀了她的靈魂!否則被尊上知曉,妾身只有死路一條啊大王。”
狠毒呀狠毒。
“丑妃?便是鬧得妖界冥界沸沸揚揚的那位丑妃?”冥王聲如洪鐘,震得大殿嗡嗡作響。顯然也慌了神,攏著凌亂的袍衫跳下床榻。是一個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雖面上有些許歲月的痕跡,依舊俊氣逼人,宜湯的俊美跟他有幾分相像。想必冥王年輕時也是位風華絕代的翩翩佳公子。當他看到一朵,卻驚在當場,張開的嘴半晌說不出話來。
“我什么都沒看見,什么都沒看見!”一朵趕緊閉緊雙眼,不住搖頭。
“白兒……”冥王木訥地低呼一聲,瞇起眼睛仔細地盯著一朵的臉看。
“嗯?”一朵輕輕挑起眼皮,見冥王霸氣的臉上竟浮現一種近乎哀婉的神情,一頭霧水。
花曲望著冥王眼中涌起的脈脈深情,咬住嘴唇心下氣怒。如今的一朵確實比十四年前美麗很多,但還遠不及她艷美,難道好色的冥王看上了白一朵?不甘憤怒與憎恨糾結成荊棘藤蔓,將她的喉口緊緊束縛,直讓她一陣呼吸困難,想要發泄卻又顧及冥王不敢輕舉妄動。
“白兒……你是嗎?”冥王身形一晃,伸出手來,眼中是濃烈的迷茫,讓人分不清楚是思念更多還是愧歉更多。
一朵就趁他晃神的功夫,身上的繩索松動幾分,旋身而起,靈光大作,瞬間消失在冥王大殿。
隱約中,耳畔還傳來冥王焦急的呼喚,震得心海一陣翻涌久久無法平息。
“白兒,三千年了,你還不肯原諒我。”
當一朵瞬間出現在判官府時,崔判官撼在原地,半晌沒有反應。望著一朵因解除封印而發生變化的美麗容顏,唇瓣動了動,只喃喃地低聲問道。
“你是……”
眼前的女子分明就是白一朵卻又覺得不是,這張臉與他熟悉的那個三千年前的女子一模一樣……只是眉心多了一顆胭紅的朱砂痣。
“尊上如何?”一朵匆匆從崔判官身側而過,并未在意他的震撼。
“就在方才,尊上猛然睜開雙眼,藍光大現。不過轉瞬的功夫,就更加虛弱了。”
無殤還躺在榻上,臉色愈加蒼白透明。床頭是崔判官親自設下的長命燈,燈火嬴弱無力,只怕須臾就會熄滅。
“你就是九命狐妖?”崔判官的目光始終鎖在一朵身上,好像生怕錯過一眼,她又在眼前消失般無措。
一朵把了下無殤脈搏,竟已虛弱得沒了脈息!如今只剩微弱得幾乎消失的隱隱心跳了。幸虧及時趕回來,否則就是獻出九條命也不能救他了。
“還望判官大人指點迷津,如何用六命救尊上!”也不知怎的,見無殤如此模樣心痛如絞,眼中又涌出熱淚,目光水盈盈地望著崔判官。
一聲輕嘆,崔判官的眼底浮現一抹哀色,“你還要用六命救他?”
“難道我之前用六命救過他嗎?”
崔判官一時語塞,似有千言萬語糾結于心一時難以啟口。深深地望著一朵,沉淀了歲月滄桑的眸不再清明如初見般看透萬物的釋然,反而糾纏著濃得化不開的哀傷與悲痛。
“你已沒了兩命。”他沉重的聲音似有嘆息,也似在勸一朵不必如此犧牲,卻又無奈于不能放任就此無殤魂歸離恨天。
一朵開始掰著手指頭算,“沒了兩命剩七命,送出六條命我還剩一條命。只要我不死,就夠了。”
“若你死了呢!”崔判官忽然聲調飆升,似心底糾結的痛苦猛然加劇般失控。
一朵呆了呆,這位中年大叔怎么忽然變得這般奇怪。復而又想了想,“那也得救他呀!他是為了我才傷成這樣的。”
她一向很惜命的說。可是……望著無殤安靜蒼白的容顏,心頭又是一陣扯痛。不管怎么算計,自己都虧本了些,難道眼睜睜看著他的生命在指縫間溜走?她做不到,哪怕拼死一搏,一命換一命,她亦決然選擇救他。如此不惜一切的心甘情愿,大抵是自己瘋了,只怕是真的瘋了。
崔判官望著一朵沉默了稍許,聲音很低很沉,“你要經歷六次死亡痛苦,或病痛纏身,或穿心刺骨,或剝皮抽筋,或刀山火海,或挫骨揚灰……你可還愿意?”
一朵抓緊拳頭,努力點頭。都到這份上了,已不容她退縮。想到在落花宮無殤印在額頭上的那一吻,心就火燒般的疼。她不要他死,不要他離開她。
崔判官沉痛地閉上眼,終是無奈地又長長嘆息一聲。宿世輪回,是折磨了她,還是折磨了他自己?
手中春秋輪回筆在半空中劃出一個圓弧,靈光閃耀如五彩斑斕的花環將一朵緊緊束住,不能動不能言,眼前的景象也漸漸模糊,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黑暗之中,一朵什么都看不見,只有疼痛的無助和恐懼的絕望。這便是死亡的痛苦?煎熬她身體每一個毛孔戰栗發抖,最后又莫可奈何地承受。這種痛苦只怕是世上最殘酷的刑罰,比蘇妃那三百鞭不知要痛多少倍。好像被千萬把刀子一點一點割下皮肉,血肉模糊的疼,又如置身烈烈火焰中,連靈魂都要燒成一撮粉末,又似置身汪洋大海努力掙扎依舊無法呼吸,最后在強烈的窒息憋悶下強烈的疼痛煎熬下生命一點一點流逝……
折磨一波接著一波,摧殘她的堅強一點點瓦解破碎,她好想喊停,真的實在無法承受。怎奈口不能言,只有在痛苦中痙攣掙扎。
覺得過了一世又一世那般漫長久遠,痛苦終于如被抽去的靈魂離開了身體,整個人再沒有丁點氣力,如一灘水癱在地上。而在她的頭頂上凝結出一顆拳頭大小的明珠,閃著六色光環如琉璃般透徹絢麗。
一朵知道,那便是她六命凝結而成的靈丹,擁有修復損毀內丹的神力。
崔判官大筆一揮,那靈丹已飛向無殤,瞬間消融在他的唇邊。漸漸的,無殤的周身浮上一層淡色的光暈,光暈越來越亮,越來越亮,照亮了整個判官府,甚至整個光線混沌的冥界。
眾鬼大駭,不知是什么神仙降臨冥界,紛紛向判官府涌來,站在判官府外看熱鬧。
如此明光,也驚動了冥王,騰云駕霧來到判官府,卻被判官府守門的小斯擋在了門外。冥王很生氣,想要殺了那小斯泄憤,又顧念崔判官多年情誼,便只能摔袖回了冥王殿。
無殤的氣色漸漸好轉,依舊沒有蘇醒。
一朵撐著虛弱的身體,在他床邊一點一點喂他吃藥。崔判官尋來的靈藥效果很好,靈丹不能修復他被天譴震碎的經脈也在一點點復原,只是神智尚不能復蘇。崔判官說,應是他以極虛弱之身,強行分身離體所致。
一朵知道,他那又是為了救她才會分身離體。在玄水明宮地牢里,及時出現救她的便是無殤的分身。
想到他說的那句“誰敢傷她”,眼淚就不受控制。緊緊抓住無殤冰冷的手,他的掌心寬厚而柔軟,握住就不想再放開。
“快點醒來吧,玄水明宮事務繁多,還等著你回去處理。”
“蘇妃娘娘那么生氣,你也該去哄她一哄,她可是你未來的妖后。”
“快點醒來吧,玄水明宮里那么多嬪妃,一定都很想你。還有你喜歡的楚貴人,難道你就不想她?”
在他耳邊喃語了半天,他依舊沒有絲毫蘇醒的跡象,不過面色卻比之前好了許多。屋里只有他們兩人,一朵也敢趁著他昏睡,輕輕描摹他棱角分明的臉頰,薄薄的嘴唇高挺的鼻梁,還有他濃密漆黑的睫毛。
“快點醒來吧,兔子洞的桃花開的可美了,我帶你去看。在妖界,可是沒有桃花的哦。”手輕輕拂過他額上的碎發,他的肌膚好滑嫩,連毛孔都干凈透明。
“我還給你做蓮子羹吃。在玄水宮時,你曾贊過的,說很好吃。”
“唉,你到底什么時候醒來呀。以后我乖乖聽話,老老實實做你的貼身侍婢還不好么。”一朵疲憊得頭有些暈,便搖搖晃晃起身,“我也得去睡一覺了,好累。等我睡醒了,再來陪你。”
她將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怕他冷又嚴實掖好。轉身出門的那一刻,她沒看到無殤緊閉的睫毛,微微跳動了下。
無殤在判官府的事還是不脛而走,冥王得知前來探望一次,對著昏睡的無殤拜了又拜表示尊敬。花曲更是以妖王之貴妃的身份堂而皇之地入住判官府,親力親為地照顧起無殤來。
一朵身體虛弱得厲害,在房里睡了整整一天一夜。見花曲伺候無殤盡心盡力體貼備至,也不好橫插一腳又回了房里睡覺。就在臨近中午時,花曲巧笑倩兮地端著一碗湯羹進來。
“妹妹見姐姐身子虛弱,特意向判官大人討要了些靈草仙丹為姐姐熬了一碗湯羹送來。”說話間便來到床前,親自舀了一勺遞到一朵嘴邊,“姐姐可不要辜負妹妹的一片心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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