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九息之間，你我無距
第七章九息之間，你我無距
徐佑低頭望著瓷杯里的青雀舌，碧綠清澈見底，可倒映在水里的臉卻依稀看不真切,就如同每個人都戴著面具和保護(hù)色，復(fù)雜又多變，袁青杞說是請求，其實(shí)和警告沒什么兩樣。
“我要是不同意呢？”
放下瓷杯，徐佑抬頭，眼眸平靜且冷冽，唇角溢出淡淡的笑意。他應(yīng)該做什么，不應(yīng)該做什么，自從離開義興之后，就不再需要任何人來掌控了。
袁青杞撲哧一笑，親手為徐佑倒上茶水，語氣帶了點(diǎn)柔軟，道：“不同意就算了嘛，我還能吃了你不成？”
徐佑的腦袋又痛了起來，他自詡識人之明，卻永遠(yuǎn)看不透袁青杞的心思，也分辨不清她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她時而清冷如冰雪，時而狡黠似少女，時而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時而赤足戲水，宛若鄰家女郎般親切。
也許這每一面都是袁青杞，也許這每一面都表演給別人看的袁青杞！
“不過，你若真想借助袁氏的聲勢，阿父并不是合適的人選。”袁青杞的道：“他的官位僅是晉陵太守，才名更算不得顯赫，勉強(qiáng)推到名譽(yù)山長的高位，對七郎的裨益其實(shí)并不大。袁氏真正稱得上一代儒宗的人，是我二伯袁蔚，請他出山坐鎮(zhèn)，可收儒生之心。”
袁蔚？
徐佑甚至沒聽過這個名字，道：“恕我見識淺薄……”
“不是七郎見識少，而是二伯淡泊名利，又見主上先尊道后重佛，獨(dú)輕儒生，故而一生未出仕。可他數(shù)十年來潛心授學(xué)，門下弟子百余人，遍布江東各地，要么為儒學(xué)大家，要么也是一時翹楚。這些人礙于二伯的嚴(yán)訓(xùn)，輕易不敢道出師門來歷，可彼此間盤根錯節(jié)，形成的勢力為儒門之冠，七郎若能得到其相助，將如虎添翼！”
以袁青杞說服人的口才，后世如果混入傳銷界，那肯定是一等一的人物。徐佑頗為動心，道：“此公沉寂湛然，又和我素?zé)o交往，恐怕難以請動……”
“二伯和阿父最為要好，由他出面，二伯應(yīng)該不會拒絕！”袁青杞以手托腮，明眸皓齒，清麗脫俗，在燭光搖曳中說不出的動人，忽露出促狹之意，笑道：“別以為我不知道，當(dāng)初為了盡快說服你寫下退婚書，阿父曾允諾日后可以滿足你一個要求。左軍將軍的承諾可不是輕許的，用在這次，正當(dāng)其時！”
徐佑板著臉道：“不行！我可是準(zhǔn)備等到功成名就之后，若三娘還未成親，就到貴府再提親的，袁公要不允，就拿這個承諾來壓他……”
袁青杞呆了呆，雙頰攸得飛起一抹羞紅。和徐佑短短幾次接觸，他從來都是彬彬有禮的正人君子，很少說調(diào)笑的話，反倒是自個捉弄他的次數(shù)多一些。誰成想突然這么直白，哪怕心里明白這只是徐佑的反擊，可眼神仍舊急促的無處安放，竟破天荒的不敢和徐佑對視。
果然，世上最難對付的三種人，不要臉的老男人總是排在第一位！
氣氛頓時變得曖昧起來！
燭淚滾滾流下，似乎在無聲的哭泣，很多時候，錯過的不僅僅是緣分，而是整個人生。不知過了多久，袁青杞幽幽嘆了口氣，神色恢復(fù)往日的淡然，平靜的道：“可惜，曾經(jīng)那個袁三娘已經(jīng)死了……”
只是可惜，而不是明顯的拒絕，徐佑心中一動，卻也不愿意繼續(xù)玩火下去。不管是袁青杞，還是寧長意，都非良配，轉(zhuǎn)口聊起了別的話題，道：“聽說這次圍剿明武天宮，你的人得罪了朱氏？我和朱智還算有點(diǎn)交情，若有需要說合的地方，盡可開口！”
袁青杞婉拒道：“還好，小兒輩練功出了點(diǎn)岔子，這才闖入朱氏的營地引起誤會。我已向李師兄求得十粒定金丹，以之向朱氏賠罪。也虧得朱義雅量，并沒有因?yàn)閮鹤拥氖軅^于怪責(zé)！此事算是了結(jié)了，卻沒想到又傳入七郎的耳中。”
白易修習(xí)的是青龍勁，如今的徐佑可以說是世間對五符勁最為了解的人，某些細(xì)微處可能連孫冠都比不上。青龍勁以王道勝，煌煌蕩蕩，威自上出，可也正因?yàn)榇耍坏┬闹静粓?jiān)，很容易受到功法影響，變得膨脹自大，無所顧忌，甚至為所欲為。
白易小小年紀(jì)，天賦極高，徐佑見過他在后山獵鷹，修為可算得上出類拔萃。但問題是他被袁青杞從小養(yǎng)在道觀，天真無邪，不諳世事，年少時還好，可以專心于武道，可等到修為高到一定程度，他的見識和人生經(jīng)歷跟不上，就像折了條翅膀的鳥，怎么飛？不摔死就是好的！
但凡王者，無不歷盡艱辛困苦，風(fēng)刀霜劍磨礪出來的心志堅(jiān)毅無比，這才配得上頭頂?shù)那G棘王冠。白易的天賦，讓他的武道之路走到順暢無比，可袁青杞畢竟不是徐佑，不是孫冠，不是魏元思，縱然明白到了某個關(guān)口，應(yīng)該把白易放出去歷練，可放出去的時間終究還是晚了！
當(dāng)他遇到朱凌波，一見鐘情，少年人勃發(fā)的情和欲會幾何倍數(shù)的滋長青龍勁對他的影響力，因此才會做出在百里連營、戒備森嚴(yán)的不利場合偷窺女郎沐浴的丑事，若此事不好，白易可能會止步于六品，終生無望邁入五品的山門，更別提那峰頂絕天、遙不可及的大宗師！
“道殊途，卻可同歸，你從武道登山，我從道法登山，說不定到了絕巔，我們還可再見！”
“是啊，不知那山巔絕境，會是怎樣的風(fēng)景？”
化身林通時和白易的這番對話重新浮現(xiàn)腦海，要不是白易隨他前往錢塘，也不會在船上遇到朱凌波，更不會鬧出日后這些事端來。雖說各有命數(shù)，怨不得人，但徐佑和白易之間還算有點(diǎn)情分，真要因此沉淪不起，未免有些可惜。
“練功出了問題嗎？若是太過嚴(yán)重，不如送回鶴鳴山，讓天師瞧瞧……”
袁青杞笑道：“小事，不必麻煩天師！”
徐佑心下了然，白易必定是袁青杞的私人力量，和鶴鳴山?jīng)]太大的關(guān)系，因此輕易不愿意讓孫冠插手。
見微知著，這位孫冠的愛徒，鶴鳴山的大祭酒，來到揚(yáng)州治之后似乎有逐漸脫離天師宮掌控的跡象。
徐佑點(diǎn)到即止，為袁青杞斟滿了茶，道：“今夜來此，是想請三娘撥冗，于五月丁卯日參加玄機(jī)書院的開院大典。屆時明法寺竺道安也會到場，算是給我個薄面，暫且放下貴教和佛門的恩怨，賞光出席……”
袁青杞?jīng)]有飲茶，默然了片刻，垂首道：“這點(diǎn)事隨便派人知會一聲即可，何必辛苦跑來跑去？你的身子尚未完全康復(fù)，不要過于勞累。”
言語婉轉(zhuǎn)，可終究沒有喝了這杯茶，徐佑笑道：“左神元君可不是我等凡夫俗子隨隨便便能夠見到的，我苦于沒有正當(dāng)?shù)睦碛傻巧桨菰L，借此良機(jī)，過來見一見你也是好的！”
袁青杞抬起頭，凝視著徐佑，道：“以后若來林屋山，不必找什么理由……我對你，終究和別人不同！”
打一棒再給個甜棗，真真假假，虛虛實(shí)實(shí)，袁青杞有太多的身份，太多的面具，太多的秘密，徐佑還能說什么，話不投機(jī)，言盡于此，道：“我還有事要辦，這就下山了，叨擾三娘半夜，多多包涵！”起身告辭，又道：“左軍將軍那邊，你請放心，我雖然厚顏無恥，卻也不會明知有危險(xiǎn)還拉別人下水。至于袁蔚，五月將近，來不及請他老人家了……不過，沒了袁氏門閥的威勢，玄機(jī)書院可能會發(fā)展的慢一點(diǎn)，但儒門的再次興盛，并不會因?yàn)閹讉€人的缺席而遲延了腳步！”
“微之！”
袁青杞很少稱呼徐佑的字，反而總是帶點(diǎn)調(diào)侃和戲弄的叫他七郎，這會直呼其字，語氣從未聽過的鄭重。她走到徐佑身后，兩人的影子悄然融合在一起，可兩人前后的距離，卻仿佛隔著天涯之遠(yuǎn)。
“我不去錢塘，并非駁你的顏面，連竺道安都去得，我又有什么去不得？你可知道，如果今夜你不來林屋山，我也不日將往明玉山見你一面，不為別的，只為勸你一件事。”她頓了頓，道：“玄機(jī)書院，先不要辦了！”
徐佑皺眉道：“為何？”
袁青杞不是不知輕重的人，玄機(jī)書院在徐佑的謀劃里舉足輕重，甚至可以說是至關(guān)重要的一環(huán)，現(xiàn)在萬事俱備只欠東風(fēng)，豈能因?yàn)樗痪湓捑妥屵@段時日的辛苦付之東流？
袁青杞眸子里浮現(xiàn)痛苦之色，道：“我不知該不該說……”
徐佑這才意識到事情竟嚴(yán)重到了這等地步，再顧不得許多，上前幾步，幾乎觸碰到袁青杞的衣袂，溫聲道：“到底發(fā)生了何事？你不告訴我實(shí)情，我怎么好作決斷？”
袁青杞從來冷靜又淡然的俏麗容顏露出幾分罕見的迷茫和彷徨，好像離家許久的歸人，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微之，我有些累了，借你的肩頭靠一靠！”
她緩緩的，緩緩的，將額頭靠在徐佑的肩膀上。徐佑遲疑了片刻，雙手微合，輕輕抱住了她的腰身。
纖纖一握，蝕骨銷魂！
涼亭里頓時安靜下來，只有悉悉索索的蟲鳴聲為這初夏的夜晚增添了小小的意趣，過了僅僅九息，袁青杞離開了徐佑的身子，對他一笑。
這一笑，不染塵埃，晶瑩剔透，真是美極了！
“冒犯了微之，莫怪！”袁青杞重新恢復(fù)了往日的城府森嚴(yán)，沉聲道：“剛從內(nèi)府傳來的絕密消息，主上……病重，恐時日無多……”：wbshuk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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