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頗有節奏，扣在已經蘇醒的土路上。
乍冷還暖的秋日早晨，樹林間葉影斑駁，陽光被切得稀碎。
民兵接過牽繩，把精疲力竭的戰馬帶走。
婦人們晾曬衣物，將空竹竿掛滿飄搖的“旗幟”。
亞當拾級而上，步履沉重，抬頭望了望修葺整齊的主樓，感到無比遙遠和厭煩。
轉身，拐個近道。
他和早起工人打過幾聲招呼，這才推開酒館大門。
簡正在分裝麩面包，菜湯挨個盛滿帶有標記的木桶。
昆迪亞大陸中央的數個人類王國，基本都不流行早餐，只有需要勞作的底層人民，會簡單進食，以此熬過繁重的體力活。
就像公共衛生那樣，據點目前還沒有劃分田地，確立賦稅。
但慷慨的領主依舊將早餐考慮其中，并且被嚴格執行，以配合居民們高漲的建設熱情。
亞當像是酒館幫工那樣從旁邊悄然滑過，沒有驚擾其他人。
他推開熟悉的橡木小門，栽進熊皮鋪設的矮床上，宛如尸體般失去動靜。
簡聽到動靜，但還是耐著性子將手頭工作結束掉。
她經常被吸引注意力，已經被據點其他姑娘打趣過好幾次。
等到簡抱起空盆繞過吧臺的時候，她晃眼發現隔間虛掩，腳步下意識地就退了回來，然后久久不曾離去。
……
亞當坐在矮床邊，心底有些慌亂。
他自認是個敏銳之輩，對靠近自己的事物往往有著超越神經的感知。
曾經，在漢格納南部山脈逃亡時，他曾在睡夢中翻身捉住一條棕奎蛇——在它將細足嵌進土壤，蜷縮盤起身子，并發起襲擊之前。
“哎。”
亞當把木香吸進肺里，轉化為一聲嘆息，掃視周圍：兩把長劍斜靠在床頭，靴子排列整齊，一對光腳踩在木板上，有些缺乏安全感。
在熟睡時，有人卸掉了自己所有的防御。
雖然這覺睡得輕松自在，但是醒來后那種意外感，實在有些難以接受。
“可能是自己太累，警惕性開了小差。”
他安慰自己，收拾利索，推門離開。
這件事成為個小插曲。
亞當憑借記憶從碎石廣場往下，沿著規定標記和民居序列，找到角落那間木屋。
“修補工作得再往后安排，今天沒空。”
里面傳來滄桑的女聲，那位鬢角花白的太太如此回應道，當她轉身看見亞當，皺紋才微微舒展。
“領主大人，您要挑塊布嗎？”
女繡師窩在木椅里面，略顯老態，右腳腕部以下已經消失，是流民之中撿回一條命的那種類型。
亞當溫和地搖搖頭，取出那件晾架上的布衣。
“這是你繡的？”
“嘶，沒錯。”
中年村婦細細觀察后，照實回答領主提問。
紡織也常常被劃為勞役，有技術的參與定制工作，針腳差些的，就被發配到工坊流水線，去完成固定量的產品。
“我需要您這份手藝，還需要一面可以掛在主樓前的巨型旌旗。”
亞當靠在臺桌上，抬手比劃心中構思，許多細節還會特意詢問其意見。
他早就了解過，對方曾經也是頂好的繡工。
但天賦和努力都被戰爭給狠狠打擊，家人死于軍隊或者悍匪，現在又落下殘疾，才顯得有些抑郁。
“問題并不大，您回頭備份底稿，我按照圖樣安排下去就行。”
婦人語速平緩，眼睛微瞇，透著黃昏般的黯然。
亞當在臨出門又折回來。
“考鉑太太，我不打算付工錢。”
他背起雙手，掃視這間擺滿各式工具的精致小屋。
“嗯，這有什么問題呢？整個據點都是您的。”
婦人保持微笑，表情有幾分疑惑，顯然沒有理解這句話。
“不，等到旗幟完工，這間屋子就歸您了。到時候如果還有公共事務沒有完成，我會讓他們付你錢。”
方桌上面擺著幾個陶罐，裝滿早已調配出的染料，長期閑置，有些干涸開裂。
“明年還有亞麻，棉花，羊毛……嘖嘖，這屋子太小，你得考慮合資建個工坊，再雇傭幾十個年輕姑娘給你干活。
好好打算起來，進原料，賣成品。商人貨物單里，必須要有你的名字。總而言之，調整狀態，把稅金給我準備好。”
亞當拍拍桌子，再次起身離去。
考鉑太太點頭應下，在圈椅里安靜攤坐許久，才將那把裁布尖刀從身后拿出來——她本打算用它刺進自己心臟。
據點里面，大家都充滿干勁，不分晝夜地建設家園。
但她這種殘疾者，只能在別人提供的食物和伺候里，消磨掉求生欲望。
“哎，多好的夕陽，怎么才能配出這種顏色呢？”
她喃喃自語，把那條蓋在腿上的毯子緩緩折疊，像是多年前那個學徒少女，仔細撫平每個折痕。
缺損的右腳，徹底暴露在視野當中。
“考鉑太太，晚餐有豆葷湯。”
裁縫學徒收工歸來，扶著那張帶輪木椅，發現老師今天心情似乎不錯。
“您遇到什么好事情了么？”
她問道。
中年太太瞬間又板起臉。
“哼，去給我沖杯蒲公英茶，要新茶，那群混蛋總該孝敬點好東西上來……”
她聲音滄桑，但是語調微揚
……
亞當拜訪完女繡師，又轉頭去木材加工地轉悠，他們只能露天干活，腳架和抻板都隨意疊放。
但這種情況很快就會得到改善。
現在所有建筑還是以木質結構為主，等到下河谷勘察完，才能慢慢推進采石工程。
泰岡達之行，帶來鐵礦，雖然不多，但是支撐起首批工具完全無礙。
再加上逐漸豐富起來的貨物，就能滿足據點所需。
在他的構想里面，田地開辟，糧食自足，才能算是真正安穩下來。
亞當不會永遠蟄伏在此，等他準備完畢，就會向四周伸出大手，將人口和資源吞并其中。
可是……
據點成為下個泰岡達，再往安東維森那個方向努力。
帝國富庶，貴族分階。
這真的是自己想要的未來嗎？
夜幕吮吸掉最后一縷殘陽，黑暗籠罩過來。
據點燃起暖色燈海，人們的工作地點從林區、河岸轉移到廣場上，民居的修建和道路延伸也緊鑼密鼓地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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