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卷孤營(五)
轉瞬間拆了二十余招,成若冰怒道:“你一味閃避,算什么英雄好漢?”柳無忝不理她,又拆了幾招,發現成若冰的鞭法極似財癡的鞭法,奇道:“你怎會武林四癡之一財癡前輩的鞭法?”成若冰道:“得他傳授,自然會使。”柳無忝哼了一聲道:“公主如何拜得長孫爺爺、財癡前輩這等武林高手為師?”成若冰道:“不拜師,就不能學武功了么?”說著又是兩鞭。
柳無忝道:“三招之內,必奪金絲鉤。”身子一彎,雙手在地上撿起兩塊鵝卵石,凝視鉤影,看得清楚,叫道:“撤鉤!”兩塊鵝卵石一上一下,將金絲鉤夾在中間,順勢往里一奪,左足晃動,瞬間連踢三腳。成若冰慣性使然,前胸直撲足尖,只得撤鉤倒退。哪知退得迅猛,后腳踏空,向身后池塘墜落。眼見落入池水中,成若冰將翠衣長裙向上一裹,身子平平飄到岸上。
成若冰腰肢款擺,走前幾步,道:“我不但學了長孫無忌的劍法、財癡的鞭法,還學會了仲孫無忌的暗器。”剛說到“暗器”,雙手在腰間一按。柳無忝突覺眼前光芒閃動,大吃一驚,百忙中一飛沖天,躍出丈余,只聽得一陣細微的錚錚之聲,數十枚暗器全都釘在身后磚墻上。
只聽成若冰笑道:“這就是‘蜂窩’。”柳無忝聞言,暗道:“這蜂窩是無數極細的鋼針,機括裝在腰間,發射時不必先取準頭,只需身子正對敵人,伸手在腰間一按,一蓬鋼針就由強力彈簧****而出,真是神不知鬼不覺,何況鋼針極細,為數又多,一枚沾身,便中劇毒,和唐七先生制作的天羅地網針有異曲同工之妙。”身子未落,兩塊鵝卵石向她要穴打去,怒喝道:“我跟公主無怨無仇,為何下此毒手?”
成若冰側身避過一塊,右手翻轉,接住第二塊,咯咯笑道:“教主還真憐惜我,不然以教主功力,這一塊石頭足可射穿我的手了。”看準柳無忝落下方位,投擲過來。
柳無忝見她露出淺笑,臉上登時出現一個深深的酒窩,趁著婀娜身段、玲瓏曲線,見之不禁忘我,伸手接住鵝卵石,不忍心再擲她。
成若冰手掌迎風一抖,十多條非金非絲的繩索當頭向柳無忝罩去。柳無忝見她詭計百出,手段陰毒,當下不再客氣,揚起金絲鉤,往她繩索上纏去。成若冰陡然收索,笑道:“教主,金絲鉤可是妾身隨身之物,教主使用,害不害臊?”
柳無忝將金絲鉤遠遠擲出,道:“再奪你這幾根繩索兒。”成若冰身子一晃,如只蜻蜓般,翠衣長裙一張一裹,便將金絲鉤系在腰間,笑道:“金絲鉤可沒一點毒,不然還不先毒到我,你真是個笨蛋。”柳無忝被她罵了句“笨蛋”,心中卻不惱怒。只聽成若冰又道:“這不叫繩索兒,而是軟紅蛛索,你愛奪,倒試試看。”說著蛛索橫掃,攔腰卷來。這蛛索細長多絲,一招既出,四面八方同時打到。
柳無忝側身避過,想搶攻對手空隙,哪知她十多根蛛索有的攻敵,有的防身,攻出的剛收回防御,原來縮回的又反擊而出,攻守連環,毫無破綻。拆了十余招后,柳無忝已看出蛛索奧妙,心想:“這蛛索功夫是從蜘蛛結網中演化而來。”乘她一招使老,進攻的蛛索尚未收回,而守御的蛛索蓄勢發出之際,身子一斜,陡然欺近她背心,伸手向她肋下點去。這招快極險極,成若冰萬難避開,忽然身子一側,整個胸膛迎上柳無忝手指。
柳無忝見這一下如點實了,手指非碰到她****不可,臉上發熱,凝指不發。成若冰乘勢拔起頭上發簪一劃,將柳無忝的袖口盡數劃開。成若冰閃身后退,笑道:“糟糕,把教主袖子割破了,教主脫下來吧,我跟你補好。”
柳無忝心中怒極,上前走了幾步,道:“我念你與長孫爺爺、仲孫爺爺有緣,是以才禮讓與你。你是韃靼國公主,此番你到我國,并非兩國交邦,乃是偷偷到來,便算是侵犯我國,就以此我就可殺了你。”
成若冰咯咯笑道:“教主言辭惡毒,我一個小國公主在你眼里便是侵略者,該遭千刀萬剮的。要不,教主就將我千刀萬剮了吧!”
柳無忝一番正義言辭,在她眼里竟是惡毒言語,不僅氣惱,但見她語音嬌媚、性情可愛,卻是惱不起來,道:“你不千刀萬剮了我就是客氣了,我怎敢千刀萬剮了公主,不然,韃靼國還不將我的鐵木峰給掃平了。”
成若冰道:“還算你識實務,鐵木峰一半是韃靼國土,我可任意取之。”柳無忝不愿與她糾纏,心想還是救司馬晴要緊,道:“公主喚我來此,又不愿我見到晴兒,公主究竟是何意思?”成若冰笑道:“我怎么不讓你見晴兒了,你的晴兒不讓你見,能讓誰見?”柳無忝心中一喜,道:“你讓我見晴兒了?晴兒在哪里?在這里么?”成若冰臉色一寒,道:“你再喊晴兒,我就在她臉上刻一朵花來,讓你看著更歡喜。”
柳無忝見她喜怒無常,一時之間不知該怎么說好,道:“公主一會兒讓見,一會兒又不讓見的,我……”成若冰見他窘態,咯咯笑道:“晴兒不在這里,殺劉瑾之前,我也不會讓她見你。不過,你且放心,晴兒在我這里,要比在你那里安全的多。”
柳無忝皺眉道:“公主和劉瑾難道結盟了?意圖瓜分我大明國土?”成若冰呸了一聲,道:“韃靼國豈能與閹狗結盟?”柳無忝道:“公主到我大明,究竟用意為何?”成若冰道:“此番到京城,目的只有一個:殺劉瑾。”柳無忝一驚,道:“公主要殺劉瑾?可為何不讓我見晴兒,公主當知我們練成了天外神劍,便可對付劉瑾神功?”成如冰嘿嘿笑道:“并非我不讓你見,而是有人不想你的晴兒冒險,是以才讓本公主劫了司馬晴,帶到京城。”柳無忝道:“此人可是白蓮教教主韓夫人?”
成若冰道:“正是。”柳無忝道:“公主可知劉瑾神功天下無人能敵?”成如冰笑道:“你我練成無忌劍法,可雙劍合璧。”柳無忝嘿嘿笑道:“公主太小看劉瑾了,無忌劍法雖所向披靡,但和劉瑾武功相比,卻又不及了。”成若冰冷笑道:“你當我不知么?本公主想和你雙劍合璧,只不過有些喜歡你,才想和你雙宿雙飛的。”
柳無忝臉上一紅,道:“你……”不知如何說她,頓時氣粗。成若冰道:“你們雖練成天外神劍,但可知深宮內外有多少兵士?教主武功厲害,無人能殺了你,可能殺死司馬晴的人卻有許多?天外神劍如此劍法,對付狂儒這樣的大宗師尚且可以,對付御林軍卻是不行的。”柳無忝道:“難道公主有了周密安排?”成若冰冷笑道:“我韃靼國做事,豈能如你們大明,渾渾噩噩,不懂條理,本公主自有安排。”
柳無忝皺眉道:“我有一事不明,韃靼國既然有意東進大明,劉瑾作亂謀反,他們河蚌相爭,你們豈非正好漁翁得利?公主有何理由幫助大明掃除奸佞?”
成如冰幽幽看了柳無忝一眼,道:“難道你不知我心向你?此番到北京城,就是為你而來?”
柳無忝道:“公主豈可一而再再而三的開玩笑?”成若冰冷笑道:“你覺得我在開玩笑?”幽幽嘆息一聲,道:“他日相見,希望你能覺察我的真心。”
柳無忝心中一亂,不曉得這番邦女子的想法,總覺得她不如鐵木箏對感情明朗和直率,多了許多漢人女子的狡猾和心思,見今日無法見到司馬晴,便想離去。成如冰覺察他的心思,輕聲道:“你既然來到了清河坊,不如聽聽我的琴聲,看看與箏姐姐和晴兒姑娘相比如何?”
柳無忝道:“公主也會彈琴?”成若冰道:“本公主既然學得長孫無忌的劍法,豈能不學公孫無忌的琴藝?”柳無忝道:“公主當真見過長孫爺爺他們?”成如冰不理他,向前走去,沿著綿延走廊,如風拂柳葉般走了。
柳無忝見她眉宇間流露出幽怨,既恨不得,又憐不得,掛念司馬晴安慰,也不敢拂逆她,隨著她穿過廊橋,來到一個雅室。雅室三面臨水,荷花只有殘梗,但卻有國畫里的寫意,一派典雅韻味。成若冰走進雅室,卻不讓柳無忝進去,開始撫琴。琴聲一動,聲音裊裊散去。柳無忝聽來,果真有司馬晴彈的韻味,猜想她定是隨公孫無忌學過琴。
一曲甫畢,成若冰輕聲道:“你當真喜歡晴兒姑娘?你當真不會喜歡我?”
柳無忝道:“我和姑娘只不過幾面之緣,實在談不上喜歡二字。晴兒和我指腹為婚,此生注定是夫妻。”成若冰道:“假如你們不是指腹為婚,便不會與晴兒姑娘成婚,而是娶了箏姐姐?”
柳無忝嘿嘿笑道:“公主豈能了解我與晴兒的情誼。此生不娶晴兒,斷然不會再娶她人?”成若冰冷笑道:“此番話若是讓箏姐姐聽見,豈非傷了她的心?”柳無忝冷笑道:“箏兒其是凡俗女子?定會贊同我的做法。”成若冰道:“你太高看箏姐姐了吧?”柳無忝道:“箏兒會贊同我的決定,更會陪我一生。”成若冰道:“你這樣想,豈非太自私了?”
柳無忝默默不語,思前想后,覺得成若冰說的不錯,道:“公主所言極是,我這樣做就是太自私,只是我和晴兒情投意合,和箏兒意合情投,二女皆是我所愛,自然無法舍棄一人。”
成若冰冷哼一聲,道:“倘若我助你殺了劉瑾,你可否舍一女,而成全我?”
柳無忝道:“沒有公主相助,我等也可殺了劉瑾。”成若冰冷笑道:“能否殺了劉瑾,教主心知肚明。中原武林元氣大傷,還哪有高手去殺劉瑾?僅憑教主一人之力,想打敗劉瑾及重兵把守的皇宮大院,豈非是妄想?”柳無忝無語,只是讓他舍棄一女,斷然不能答應。
成若冰冷笑道:“本公主念你重情重義,這才偷偷潛入貴國,助你一臂之力,沒想到教主卻為兒女私情,不顧江湖道義,不全力誅劉,讓許多忠義之士白白喪了性命?”
柳無忝被她駁斥得啞口無言,尋思:“這番邦女子說話極有道理,我做起事來,只憑一己喜惡,不顧全局,是以才累得師父自刎、少城師兄斷臂且遭萬人唾罵?為了誅殺劉瑾,數萬英豪已死于鐵木峰和沙漠之中,倘若我只為了和箏兒、晴兒長相廝守,怎對得起長眠沙漠、舍生取義的師父?怎對得起少城師兄和紫翊妹子所承受的擔當?”言念至此,道:“你將晴兒給我,我若殺了劉瑾,自然遵守。”
成若冰道:“晴兒給你,你也殺不了劉瑾。”柳無忝道:“那該怎么辦?”成若冰道:“教主是否答應我的提議?”她見柳無忝松懈,語氣也稍微緩和了些。柳無忝牙關一咬,道:“只要能殺了劉瑾,我柳無忝自愿舍棄一女。”
成若冰冷笑道:“這還不夠吧!”柳無忝道:“公主逼我舍棄所愛,今生我定不會喜歡公主,是以為了公主好,我絕不能答應與公主成婚?”成若冰哼了一聲道:“我幾時要你娶我了,就憑你,哪里有資格娶我?”柳無忝道:“這不是正好,你不情,我不愿。”成若冰道:“可我就是喜歡你。”柳無忝道:“公主與在下,只是偶見一次,說喜歡言之過早了吧。”成若冰喝道:“你是不答應了?”扯斷一根琴弦,顯是怒極。
柳無忝見她要走,急道:“我且答應你。”成若冰撲哧一聲笑了,道:“這不就結了,你可要記好了,我助你殺了劉瑾,你就要舍棄一女。”柳無忝道:“你讓我舍棄誰?”成若冰道:“我還沒有想好,待想好了再告訴你。”柳無忝道:“公主有何打算?”成若冰道:“韃靼國與白蓮教、吐魯番已然結盟,共同瓜分大明疆土。結盟有三,唯我韃靼國實力最強,白蓮教自然要聽命于我國。白蓮教教主便是司馬晴的親娘,她之所以要我劫持了司馬晴,就是為了不讓司馬晴參與誅劉行動。當然,即使司馬晴隨你入宮,你們也必然死在萬箭穿身之下。是以,我和韓教主達成共識,我確保司馬晴安全,韓教主助你們殺劉瑾。”
柳無忝道:“韓教主武功深不可測,確是極好的幫手。但只她一人而言,還不如晴兒與我們施展天外神劍,說不準就殺了劉瑾。”成若冰道:“你不知韓教主身份,否則你就會安心將司馬晴留在我處。”柳無忝道:“韓教主還有何身份?”成若冰道:“韓教主便是皇宮內出名的醉月貴妃,她是孝宗皇帝晚年最喜歡的妃子,而劉瑾之所以入宮,也是看上了她。你想,以花仙之美貌,都未留住劉瑾的心,但劉瑾卻覬覦韓教主美色。你說,由她幫忙,是不是勝算更大?”柳無忝道:“此計甚好。”成若冰從雅室出來,走到柳無忝身前,道:“咱們擊掌為誓。”
柳無忝伸出手掌與她擊了三掌,手掌還未落下,成若冰一把抓住柳無忝的手,將他的手放到自己胸膛上,道:“你聽聽我的心跳,可見我一顆心傾情于你,你沒有一點感覺么?”柳無忝觸及她的胸脯,又被她的小手握著,意馬難拴,想她逼自己舍棄一女,心中雖悲傷難過,卻對她又恨不起來,任憑手被她抓著,手掌上傳出少女的體溫,情不自禁的抖了一抖,不敢看成若冰幽怨、嫵媚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