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風月飛(三)
柳無忝但覺兩耳生風,見瞽目老者提著兩人奔跑仍是疾速,疾風刺痛雙目,睜不開眼,過了一會兒,瞽目老者緩了下來,漸漸停了。柳無忝睜開眼來,但見群峰環繞一湖,放眼望去竟似一湖翡翠,心中為之一爽。再看瞽目老者兩眼精湛,何來“瞽目”二字,竟是魔教毒王霍仇。霍仇將二人放好,躬身道:“老毒物參見教主。”
鐵木箏胸口中了劉瑾一掌,氣血上涌,她不愿在劉瑾面前服輸,噙在口中,此時忍受不住吐出一大口鮮血來。柳無忝見鐵木箏吐血,胸口傷口裂得更大,鮮血濺到鐵木箏白衣上,宛如梨花帶紅。鐵木箏大驚,伸出右手想扯斷衣袖為他包扎,剛一抬手,便覺胸口疼痛難忍,縮了回去。霍仇見狀,忙掏出金創藥為柳無忝敷上。霍仇看了看傷口,道:“教主但請放心,劉瑾這一刺刺得偏了,無性命之虞。”鐵木箏向霍仇擺了擺手,不愿他留在這里。霍仇回頭見南宮劍奔來,上前挽住他的胳膊,跟他使了個眼色。南宮劍明白他的意思,二人攜手走了。
柳無忝、鐵木箏依偎著坐在湖邊,歇息片刻,也相攜離去。但望晨陽霞光墜入湖中,相視一笑,其愁頓消。走了約莫半里路,便見一茂密蘋果林,二人摘了蘋果充饑,又向前趕去。二人傷勢雖然很重,但也漸漸恢復。過了幾日,二人來到泰山附近,遠遠望見一座莊園隱在一片松林之中。待走近去瞧,卻見林木遍布,清幽脫俗,別具野趣。一條小徑直通莊園,兩旁濃蔭夾道,清風徐來,松濤滾動,鳥語花香,人在其中如處深山幽谷,塵慮頓消。走到莊園前,突覺眼前一亮,但見莊園門額上鏤刻“醉月”二字,建筑典雅、園林極美,頓時心平氣靜、困倦消解,心中暗贊:“好美的園子!”
二人沒想到這深山絕谷之中,竟有如此優雅恬靜之所。柳無忝伸手敲門,哪知剛碰到鐵門,卻聽吱呀一聲徑自開了。等了一會兒,卻沒有人出來。柳無忝喊道:“有人么?”但聽庭院深深,傳來回聲,竟空無一人。
二人從門外瞧去,只見亭臺樓閣,池塘橋榭,修篁飛瀑,曲徑回廊,分布有致,園林之景猶如江南景色,離門不遠處有一石碑,上書:“竹石清幽曲徑通,名園不數小玲瓏。荷花風露梅花雪,淺醉時來一倚筇。”
柳無忝笑道:“好美的園子,咱們反正也無去處,不如到園子里看看。”鐵木箏硬接劉瑾一掌,恢復還不到四成,見園子清幽,也想進去瞧瞧。二人進得園中,但見群落假山,奇石疊翠,小徑回旋,盈盈流水,恍若一片石林。居中一片寬闊池塘,池畔植柳,隨風飄拂。池中荷葉田田,紅荷高擎,展綠疊翠,游魚鉆來鉆去,令人心曠神怡。
二人尋了半天,卻未見一個人影,但見夜色漸濃,忽又下起雨來,便躲進一間敞開門的房子里,打亮火折子,見整個房間掛著八幅巨畫,畫中全是睡蓮,栩栩如生。畫中睡蓮色彩不一,有的秾麗華茲,有的淡泊清雅,竟似真實景態。二人沉浸其中,不知過了多少時間,火折子已將燃盡,燒到了他的手。柳無忝但覺手上一疼,將火折子扔了出去。誰知火折子火勢更猛,將當中一幅睡蓮畫燒著了。柳無忝不忍如此名畫就此燒了,奔上去撲火,卻見鐵木箏長袖卷住畫軸扯了下來,忽見一陣風出來,畫軸后面竟是一個黑幽幽的洞口。
柳無忝奔勢甚急,整個人頭前腳后的鉆入洞中。鐵木箏長袖卷住他的雙腳,將他扯了出來。柳無忝忽見洞口有兩個扶手,順勢一拉,忽見萬道光芒射入眼中,心中一驚,忙身子一縮,滑出了洞外。回過神來去瞧,見那萬道光芒竟從洞中石壁上射出來,石壁上鑲嵌著數不盡的壁燈,一直延伸到望不到底的深處。壁燈中放著手腕粗的蠟燭,蠟燭一側倒插著火折子,火折子旁有一個通風的方格洞口,洞口直對著火折子。柳無忝一拉扶手,方格洞口猛地拉開,外面的風便打著火折子點亮蠟燭,那火折子呈節狀,一節火棉燃盡火折子便即熄滅,設計精細巧妙。
二人見洞口極大,有一人多高,綿延不知通往何處?柳無忝好奇心強,道:“木箏妹子,咱們進去瞧瞧如何?”鐵木箏雖知“封洞莫進”的道理,但不忍拂逆他,點頭應了。二人進了洞里,見氣流順暢,想是通往寬闊之處。二人彎彎曲曲的走了一陣,只覺腹中饑渴,忽見墻壁上掛著好多布兜,打開一看,竟是鍋貼兒。柳無忝捏了一個嘗嘗,道:“可以吃,剛放進不久,這山洞不知是誰開鑿的,宛如九曲十八彎。”鐵木箏吃了一口鍋貼,道:“這山洞經常有人出入,也很長,因此每次進入之時,都放些鍋貼兒,以備饑餓時食用。”柳無忝見一側石壁竟凹進一塊,里面放著竹筒,拿來一看正是清水。二人喝些清水,吃些鍋貼兒,只覺困意襲來,便不再向前,迷迷糊糊的睡了。
二人醒來時,也不知是何時辰,又繼續向前走。約莫走了兩個時辰,忽聽枝葉搖曳,雨聲瀟瀟,且有山鳥鳴叫,便知已近出口。果然,再走幾十步,便見洞口。洞口處也有兩個扶手,柳無忝出洞時順手一拉,便見蠟燭頓滅,直暗贊壁燈設計精巧。出了山洞,見是一個山谷,山谷三面皆是山,留一面缺口,直通不遠處的一個大湖。山上山下都是樹,雖非高大林木,卻也一片碧綠。谷底有一片空地種了好多蔬菜,旁邊是一片桃林,舉目所見,綠意盎然。山雨降落,滿山淅瀝,雨打綠葉的聲音悅耳動聽。一個小山頂上壘著幾塊石頭,雨中有煙霧自石塊升起,如佛堂的裊裊青煙般。再往左望,一排棗紅色房子依山而建,隱約于霧靄之中,點綴滿山綠意,恰如萬綠叢中一點紅。
二人見此奇景,心中大喜,又見藤蘿掩映中微露羊腸小徑,便逶迤進入山中。小徑兩旁,佳木蔥籠,奇花閃爍,一帶清流從花木深處曲折瀉于石隙之中。再進數步,漸向北邊,平坦寬豁,那排棗紅色房子隱于山坳樹林之間。再走近些,便見紅房子前是個小池塘,池上有橋,橋上有亭,亭曰“月軒”。出亭過池,來到紅房子前,但見五座紅房子自成院落,十分寧靜,一入院中,不聞塵囂。
二人走進一座紅樓,抖落身上雨水,正準備詳看,忽聽頭頂一人說道:“欲盡聽得雨的樂趣,必于雨季時閑居山間而得。山間房舍宜于聽雨,聲音變化萬千,無一刻相同,無論滴在石山、葉上、瓦片上,都有生趣。”
柳無忝聽那人聲音優美動聽,心中暗道:“這女子的聲音比在鐘山殺害燕伯天的女子、潼關殺人于無形的美婦都要好聽,當真‘比花花解語,比玉玉生香’。”忽見青山隱隱處,一雙蝴蝶飛入花叢,又飛了出來,庭園寂寂,仿佛已在紅塵外。
頭頂忽響起一陣縹緲、幽柔的琴聲,又聽那女子道:“二位既然已到寒舍,何不登樓一敘?”
二人登上樓來,但見一個女子梳著宮裝高鬢,穿著一身織錦華裳,坐在錦凳上彈琴。桌前放著一尊香爐,滿室爐煙裊裊,氤氳四散。眼那女子臉色如同茶花,純雅、清麗、蒼白;從她的臉上看不出真實年齡,仿佛年華四十,又仿佛剛過三十,再一瞧又如二八佳人。
那女子輕抒素腕,仙翁仙翁的調了幾聲,彈將起來,低唱道:“來日大難,口燥舌干。今日相樂,皆當喜歡。歷經名山,芝草翻翻,仙人王喬,豐藥一丸。”唱到這里,琴聲未歇,歌辭已畢。
鐵木箏知她唱的是《善哉行》,是古時宴會中主客贈答的歌辭,自漢魏以來,少有人奏,不意今日在這漫野山谷中聽到。那女子唱的幾句歌中,前四句勸客盡歡飲酒,后四句頌客長壽。鐵木箏見身旁不遠處也放著一張古琴,便走到琴旁,伸指彈去,以《善哉行》的歌辭相答:“自惜袖短,內戶知寒。慚無靈輒,以報趙宣。”意思是說,主人殷勤相待,自慚沒什么好東西相報。
柳無忝聽不懂她們所唱,但聞她們聲音溫柔至極,加上幾日未曾飲酒,早已抓起酒壺,倒得一大碗,舉碗而盡,又拿起一個蘋果吃了。
那女子微笑道:“妾身姓韓,賤名醉月,可稱呼韓夫人。今日,想留鐵教主和柳公子小住一宿如何?”手指輕彈,香爐火勢陡盛,一股香氣彌漫,刺鼻至極。
鐵木箏暗道不好,揚袖舉起,但覺全身內力空空如也,再無絲毫,心中大驚。
韓夫人咯咯笑道:“昔日司馬相如彈奏琴曲,一曲《鳳求凰》便‘旦為朝云,暮為行雨’,不知妾身這一曲《善哉行》,能否成就二位一段好姻緣?”突然雙袖一卷,彈開窗戶,人像紙蝶般飄了出去,笑聲變得極其嫵媚,又道:“鐵教主,這爐煙中熏的便是公孫丑的美人香,中了此毒,非要男女媾和才行,你該知道如何做了。”聲音越來越遠,漸不可聞。
柳無忝但覺渾身燥熱,呼吸聲越來越重,他無絲毫內力,一中毒便即發作,斜眼去瞧鐵木箏,見鐵木箏一張臉蛋緋紅,竟也向他含情脈脈的瞧來,再也支持不住。他站起身來,走向鐵木箏,邊走邊脫衣服。鐵木箏見狀,忙去攔截,誰知一個踉蹌竟自栽倒在他懷里。柳無忝但覺鐵木箏肌膚柔滑,香氣逼人,神思不清,一把抱住她。鐵木箏掙脫出來,向后退去,卻是退了兩步又復上前。柳無忝見鐵木箏兩眼似沾上了一層水霧,嘴中喘著粗氣,身上只留貼身小衣。柳無忝想她身子裸露,忙閉上眼睛,既不敢看,手腳也不敢稍動分毫。他雖閉上眼睛,但鼻中聞到又甜又膩、蕩人心魄的香氣,耳中聽到她一顆心和他一樣跳的厲害,忍不住睜開眼來,只見鐵木箏臉蛋兒羞如海棠,嬌美艷麗,難描難畫。
柳無忝本想只瞧一眼,立即閉眼,從此不看,但雙目一合,登時臆馬心猿,把持不住,忍不住又睜眼一線,再瞧她一眼。卻見鐵木箏眼中又是惶恐,又是歡喜,卻不知鐵木箏也是意馬難拴。美人香之毒,任她貞節烈婦,也是無法忍受,何況她是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此時一個人似在半空中騰云駕霧一般,雖覺柳無忝不該這樣對待她,實是大大不該,但不知怎的,心中殊無惱怒怨怪之意,反而不由自主的微微有些歡喜。柳無忝上前擁住她,她不知道躲閃;脫去她的貼身小衣,也不知道阻攔;吻她的雙唇,本來張開的雙臂竟環住了他的腰。二人吻住對方,再也不愿分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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