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波纖月瘦如眉(一)
柳無忝拖著病軀,雙腿灌了鉛似的,腦袋昏昏沉沉,亦步亦趨向夜色中走去,四處都是黑暗,他也不知要去何方,一時之間竟連前來尋找司馬晴的事也忘得一干二凈。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迷迷瞪瞪地竟走入一個集市。他神志不清,只想喝酒,便走入一家酒寮中。店小二見他病得厲害,為他溫了一壺好酒。柳無忝趁熱喝了,覺體內有股熱氣升騰,竟似好了許多。詢問店小二,方知竟回到了潼關西城門。一算時日,他竟連續走了一日一夜,不辨晝夜,不禁啞笑。取出乾坤葫,讓店小二裝了八種好酒,系好酒葫,出店門東去。這時雖頭痛欲裂,但卻沒了先前昏沉之狀。一眼瞥見潼關羊腸古道如同一道白線繞在一個陀螺之上,不由精神一陣,邁開大步,向山上走去。
潼關臨山之險,雖不及華山,但卻有其利所在,那羊腸古道僅能容下一人,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柳無忝走到半山腰,向山下望去,見集市人如蟻蛭,又見滿山桃花盛開,心情為之一爽,心中悲傷愁苦消減幾分。準備再向上走,忽聽桃林中傳來砰砰一陣急響,竟有人在打斗。
柳無忝好奇心強,鉆入桃林,卻見桃林甚是平坦,雖占地不大,但足有上千株桃樹,也算不小。再走幾步,隱約可見千余人聚在一塊,中間竟寬闊許多。忽見一人長劍飛起,又聽當的一聲落在地上,便知持劍之人被對手擊飛長劍。
只聽一人長聲嘆道:“純柔純弱,其勢必削;純剛純強,其勢必亡;不柔不剛,合道之道。劍冰劍法至柔,當然不是金先生對手。金先生這手鴨形拳練的何止二十年,那比你的年齡還大,你又怎是金先生對手?”正是華山劍派掌門華真逸。
忽聽一人說道:“華掌門果然不愧是鐵面判官,生就一張巧嘴利舌,金老兒那是他的對手?!贝巳松泶┑琅郏H有幾分仙風道骨,頭剃得精光,卻無香戒。另一人答道:“罵人是一種高深學問,不是人人可以為之的,有因罵人挨嘴巴的,有因罵人吃官司的,有因罵人反被人罵的,這都是不會罵人的緣故。華掌門罵人不帶一個臟字,那才是罵娘的好手?!贝巳撕陧毞餍?,頭戴秀士帽,相貌丑陋。一人尖著嗓子道:“華掌門功力深厚,你我兄弟倒要學學這門子絕活了,老二,是不是?”他蜷曲坐在地上,仍高了三人幾頭,身子消瘦,聲音尖銳。另一人答道:“他奶奶的,不知道?!贝巳苏f話如雷震,身材矮胖。觀四人年紀,均是四五十歲,正值壯年。
矮胖者話剛落音,瘦高者接道:“他奶奶的,你為何無端由的罵人?”矮胖者道:“老三,我何時罵人了?”瘦高者道:“你剛才說什么來著?”矮胖者道:“他奶奶的,不知道?!笔莞哒叩溃骸罢瞻?!你說‘他奶奶的不知道’,這難道不是罵人的話么?老三叫卜知道,我們是卜知道的兄弟,你罵‘他奶奶的卜知道’,豈非是罵我們‘他奶奶的’?”那個不佛不道之人叫卜知道,向地上重重地啐了一口,道:“呸!卜知德,你也太缺德了吧!”瘦高者笑道:“我叫卜知德,若不缺德,還叫什么卜知德了,這豈不有損我的名號?”卜知道道:“老二叫卜知義,卻對咱們仁義深重,你又怎么說?老大叫卜知仁,難道不知仁義廉恥了么?”卜知德悻悻的不再說話。
那黑須秀士正是卜知仁,搖頭道:“你們不會罵人,不諳此道。今日咱們兄弟可以研究研究,將華掌門這門絕學公諸同好。”
華真逸滿臉慍怒,卻不說話,暗道:“這四人難道就是傳聞中的狂谷四惡:‘鬼見愁’卜知仁,‘神見怕’卜知義,‘佛道怯’卜知道,‘人見煩’卜知德。這兄弟四人是江湖上極為難纏的人物,并非天鷹門和三十六洞的,為何來此和我搗亂?”卻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卜知仁又道:“華掌門這招就是‘出言典雅式’?!?/p>
卜知義、卜知道、卜知德異口同聲道:“何謂‘出言典雅式’?”
卜知仁道:“罵人要罵得微妙含蓄,你罵他一句,要使他不覺得是罵,等到想過一遍慢慢覺悟這句話不是好話,讓他笑著的面孔由白而紅,由紅而紫,由紫而灰,這才是罵人的上乘?!?/p>
卜知德哦了一聲道:“剛才華掌門明訓沈劍冰不敵金老兒,實則是暗罵金老兒以大欺小?!?/p>
卜知仁道:“是極。華掌門深知‘出言典雅式’的精妙之處,欲達到此種目的,深刻之意固不可少,而典雅之言則尤為重要。言辭典雅,可使聽者不致刺耳。如果罵人罵得典雅,最好不要加入種種難堪詞語,稱呼起來,總要客氣,即使他是卑鄙小人,你也不妨稱他先生,越客氣,越罵得有力量?!?/p>
柳無忝見四人插科打諢,如此詆毀華真逸,遷怒他讓封少城和朱紫翊留在華山,心里痛快酣暢。
華真逸知狂谷四惡極為難纏,不愿多生事端,但見他們出言諷刺,怒極反笑,道:“金先生不要誤會華某,剛才華某有言語不當之處,還望金先生能見諒?想金先生一代宗師,是鴨形門唯一傳人。鴨形門雖是江湖小派,但威名卻令我等如雷貫耳。今日得見金先生施展鴨形拳,真是大開眼界,剛才華某話多鋒利,金先生不會見怪的?!?/p>
忽聽卜知仁笑道:“華掌門果真是高手,這招正是‘以退為進式’?!辈分x、卜知道、卜知德異口同聲道:“何謂‘以退為進式’?”
卜知仁道:“兩人對罵,而自己亦有理屈之處,則于開罵伊始,最好毅然將自己理屈之處完全承認下來,即便道歉認錯均不妨事。先把自己理屈之處輕輕遮掩過去,然后再重整旗鼓,著著逼人,方可無后顧之憂。”
卜知道道:“華掌門先承認自己言語不當,就是防備金老兒罵他,再說鴨形門是江湖小派,豈不是罵金老兒出身低微?這招看似夸獎金老兒,實則暗罵金老兒武功末流,是江湖小卒?!?/p>
卜知仁嘆了口氣,道:“正是如此。這‘以退為進式’講究的就是即使自己沒有理屈的地方,也絕不可自行夸張,務必要謙虛不遑,把自己降到一個不可再降的位置,然后罵起人來,自有一種正大光明的態度。否則,你罵他一句,他便以你私事反唇相譏,一場對罵,會變得成兩人私下口角,是非曲直,無從判斷?!?/p>
金二兩忽地蹦了起來,一只眼睛似冒出火來,指著華真逸,道:“華老兒,你欺人太甚,金老兒雖出身低微,但也算是個人物,怎能由你胡亂唾棄?!比A真逸自知理屈,只是微笑。金二兩又道:“虧你是一派掌門,金老兒勝了你徒弟,是有些以大欺小,但若不是你同意,你徒弟敢和金老兒比劃么?如今你徒弟敗于江湖不出名的小派之手,丟不起臉,卻惡人先罵人,這不讓江湖好漢們恥笑么?”華真逸只是冷笑不語。眾人見華真逸鎮定功夫如此了得,不由暗生佩服。
只聽卜知仁哈哈笑道:“金老兒雖武功蓋世,但罵人的本領卻不及華掌門之萬一?!北娙思毱?,發覺不出個中乾坤,問道:“不知何由?”
卜知仁見眾人隨聲附和,渾身便如墜入冰糖堆里一般,清了清嗓子,道:“罵人最基本的要領,便是無罵不如己者。要罵人須要挑比你大一點的人物,比你漂亮一點的,或者比你壞千萬倍而比你得勢的人物,總之你罵人,那人無論如何要勝過你,你才不吃虧。金老兒和華掌門比起來,當然是華掌門身份殊榮,你罵大人物,就怕他不理你,他一回罵,你就算罵著了。因為身份相同的人才肯對罵,但金老兒卻忘了華掌門的名號,那可是‘鐵面判官’,豈能是你金老兒所能罵得還口的?”
卜知德道:“華掌門的涵養功夫,他若不敢稱天下第一,恐怕再也無人敢稱天下第一了。”卜知仁道:“這是罵人的另一絕招‘態度鎮定式’?!北娙似娴溃骸啊畱B度鎮定式’?”卜知仁道:“罵人最忌浮躁,一語不合,面紅筋跳,暴躁如雷,此灌夫罵座、潑婦罵街之術,不足以言罵人。善罵者必須態度鎮定,行若無事。普通一般罵人,誰的聲音高便算誰占理,誰的來勢兇猛,便算誰罵贏,惟真罵人者,乃能避其鋒而擊其懈。等他罵得疲倦時,你只消輕輕回敬他一句,讓他再狂吼一陣。在他暴躁不堪時,不妨對他冷笑幾聲,包管你不費氣力,便把他氣得死去活來,罵得他針針見血。”
柳無忝見卜知仁語含春秋,這一番道理機術非一般人所能悟透,暗生佩服,但見他言色疾利,想華真逸涵養再好,卻也忍受不住。誰料華真逸只是微微一笑,道:“四位大俠言之有理,罵人確實要講究方式,倘若指桑罵槐,指天誓日,指爹罵娘,那是最粗俗的罵人方式,好比四位大俠,那才是罵人中的佼佼者,恐怕天下再也無人能與四位大俠相匹敵了。華某不知什么地方得罪了四位大俠,還望能告知一二,華某好向四位大俠賠罪?!?/p>
卜知仁哈哈笑道:“彼此彼此,不想華掌門比我想象的還要高明,竟參透了罵人神功第八式!”眾人一聽“罵人神功第八式”七字,均暗暗好笑。卜知道道:“老大,咱們闖蕩江湖甚久,也可算身經百戰,對江湖各門各派的武功都略有耳聞,就是沒聽過‘罵人神功’這一絕技,這是哪一派的武功?”卜知仁道:“華山劍派!”
忽聽一人問道:“既然是華山劍派的武功,老兄怎么知道的如此詳細?難道老兄也是華山劍派的弟子?”
卜知仁未料到有人多此一問,頓時噎住,忽見三兄弟齊飛,在華山劍派弟子中揪出一人,各自抓住那人雙腿和一個腦袋,復又騰空而起,只駭得那人叫道:“三位大俠,在下只是問了一句,并未做過什么???”他的腦袋被卜知義揪住,聲音便和卜知德略有相似。只聽卜知德叫道:“乖乖吾兒!”
待狂谷三惡落地,那人喘了口氣,道:“我可不是你兒子。”只聽華山劍派眾弟子喊道:“快放了鐵師兄?!痹瓉磉@人正是華真逸三徒弟鐵中云。華真逸見狂谷三惡身法之快,端的如鬼魅一般,這一式兔起鶻落,快捷迅速,優美至極,他還未來得急出手阻止,三惡便將鐵中云擒住,以鐵中云的武功竟被三惡一招制住,心中駭然,暗道:“這四惡形同一人,對付一人即是對付四人,諒你武功再高明,想制住他們絕非易事?!?/p>
只聽卜知德笑道:“你不是我兒子,怎的聲音和我如此相似?”鐵中云翻了翻眼睛,道:“這位矮胖大俠揪住我的腦袋,難以呼吸,氣流不順,才發出那樣的聲音,怎能說我的聲音與你相似?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鐵中云外號“綿里藏針”,便指他嘴上功夫頗為了得,皮里陽秋,暗藏玄機,深得華真逸喜愛。
卜知德見鐵中云頂撞他,登時大怒,上前抓住鐵中云胸口,道:“我說你是我兒子,就是我兒子,你若不做我兒子,我就一掌拍死你?!迸e起右掌,佯裝拍落。哪知鐵中云生性倔強,心里雖害怕至極,但也不愿受此侮辱,冷哼一聲,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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