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亂魂(一)
正值隆冬,柳無忝趕到鄱陽湖。湖畔遠眺,但覺神湖浩渺,如天鏡浮空,山高接天,冰清玉潔,積雪滿山,密林圍立如屏,把湖水襯得晶瑩碧透如玉。驀地里,一陣溫柔可親的少女歌聲從湖面傳來,柳無忝聽那少女聲音甚是熟悉,似是在哪里聽過,過了一會兒,歌聲未歇,便見一個綠衣少女搖著舟兒向他駛來。柳無忝一見那少女輪廓,便即認出是蕭雁寒的丫頭阿馨,招手喊道:“阿馨姑娘。”
阿馨聽見柳無忝喊聲,咯咯笑了一聲,向艙中人說了幾句話,便搖了過來。柳無忝將馬給了一個農夫,躍上舟來,道:“阿馨姑娘,好多日沒見了。”阿馨咯咯笑道:“怎么多日不見,連阿馨妹妹也不喊了,是不是心中有人了?”
柳無忝笑道:“賊丫頭,蕭大哥的詩詞歌賦學的少,胡攪蠻纏的本領倒青出于藍?!卑④叭钥┛┬Φ溃骸肮赢斦嫘闹袥]有喜歡之人?”
柳無忝喃喃道:“喜歡之人……”眼前飄過一個人的影子,那影子忽然占據了他整個身心,愈來愈清晰,在眼前飄來飄去的,不由嘆道:“晴兒妹子……”回過神來,慘然一笑,道:“自然有喜歡之人。”
阿馨眨了眨眼睛,笑道:“是不是晴兒姑娘?”小舟箭一般地在湖中穿梭。柳無忝驚道:“你怎么知道?你見過晴兒妹子么?”阿馨道:“你既然喜歡人家,為何不去找人家?”
柳無忝苦笑道:“去找她?到哪里去找?我都不知她現在何處,是否安好?再說了,就是知道,我也不能去找她。我武功被廢,又遭天下武林追殺,和我在一起,豈不是麻煩得很?”頓了頓,輕聲哼道:“這邊走,那邊走,只是尋花柳。那邊走,這邊走,莫厭金杯酒!”望著還未結冰的湖面,長嘆道:“我還有何道理再去見她?今生只有酒醉淺睡了。”
阿馨道:“你這樣不是對晴兒姑娘太無情了么?”
柳無忝搖頭道:“無情便是有情,有情不如無情,只是萬物眾生俱都有情,是以眾生煩惱。這是佛偈。我現在唯一的企盼,就是晴兒妹子有好的生活,能看到她幸福,我也就快樂了!”
忽聽船艙中傳來輕微的啜泣聲,柳無忝聞之忘我,被聲音感染,愁腸百結,道:“艙中坐的是誰?”阿馨道:“是人家的姐姐?!绷鵁o忝道:“原來是大姐,在下讓大姐遣情傷懷,乃是無心之過,還望大姐能諒在下相思之苦,不要著惱在下?!?/p>
艙中人輕聲答道:“誰惱你了?!?/p>
聽見這四個字,柳無忝只覺天昏地轉,胸口似被一柄玄鐵重錘不知捶了多少下,一時間口干舌燥,情難自抑,半天也說不出一句話來。忽聽砰的一聲,柳無忝竟然跳了起來,小舟晃了幾下,幸虧阿馨駕舟本領極強,穩住船槳,才不致翻船。
阿馨笑嗔道:“你干嘛!”柳無忝抓住阿馨雙肩,道:“是……是晴兒妹子,你姐姐便是晴兒妹子,是也不是?”阿馨被他抓住雙肩,臉上微微一紅,道:“你這樣抓著人家,不怕人家姐姐吃醋么?”柳無忝慌忙松開手,在船上踱了幾步,道:“一定是她,一定是她?!卑④靶Φ溃骸澳氵M去不就知道了么?”柳無忝聳了聳肩,道:“我……我怕不是她,倘若不是她,我該如何是好?不過……不過,一定是她,一定是她,準沒錯兒?!?/p>
忽聽船艙中飄出一陣琴聲,頓時湖面上飄蕩著裊裊旋律,琴聲回轉圓滑,柳無忝頓覺全身愁苦消于無形,那琴聲伴著優越清脆的歌聲,猶似如沐春風,只聽那少女唱道:“數聲鶗鴂,又報芳菲歇。惜春更把殘紅折。雨輕風色暴,梅子青時節。永豐柳,無人盡日花飛雪。莫把幺弦撥,怨極弦能說。天下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一過也,東窗未白凝殘月?!?/p>
那少女所唱的便是張先的《千秋歲》。張先與柳永齊名,詞風含蓄蘊藉,情味雋永,韻致高逸。這首詞乃是寫作者惜花傷春的情懷,同時暗寓相思之意。
柳無忝只覺胸中火燒,情不自己,縱身躍進艙中。但見一位少女手按琴弦,雙目淚光盈盈,正癡癡看他,不是他朝思暮想的“晴兒妹子”是誰?柳無忝一把摟過司馬晴,司馬晴也將頭深埋在他寬厚的胸膛里。艙外雪光映影,只聽得阿馨輕搖小舟的嘩嘩聲,偶爾有幾只候鳥飛過,艙內艙外均是死一般的寂靜。
小舟箭一般的向前駛去,穿過幾座小山,又向一個更大的水域駛去。鄱陽湖中千島百杈,若非熟知,想找一個去處絕非易事。柳無忝、司馬晴二人緊緊相擁,忘卻了時日,略一抬頭,只見殘陽如流金般灑在碧綠的湖面上,陽光照在遠處滿是積雪的山峰,映出五彩繽紛的光來,整個小舟便似被光芒簇擁。
柳無忝深情注視著司馬晴,只覺胸中有千言萬語,可就是說不出一個字來。隔了半響,司馬晴道:“這半個月來,我日日都來這里等你,可……可你就是遲遲不來?!绷鵁o忝道:“我不知道,若是知道,我插翅也要飛到這里來的。那日妹子被木箏妹子救出,怎么到這里來了?定是受了不少苦吧!”
司馬晴將頭稍微抬起,攏了攏零散的秀發,道:“那日,箏姐姐將我救出,本來我是知道出了慕容府,可不知怎么回事,忽然就暈了過去,以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當我醒來之時,卻見躺在一個少女的閨房中。這時進來一個六七十歲的婆婆,手托朱漆大盤,說道:‘晴兒姑娘,請吃些東西。’說著把盤子放在桌上,是一碗桂花燉燕窩。我從小就沒有娘親,都是我服侍爹爹的,見到婆婆服侍我,忙道:‘謝謝婆婆。’婆婆笑道:‘我家丫頭若有你這般懂事,那可就謝天謝地了?!雎犻T外傳來一個少女聲音,道:‘神針婆婆,在說箏兒壞話?!襻樒牌判Φ溃骸揪褪锹铮阆胂牒螘r謝過我?!巧倥剖堑皖^沉思,片刻笑道:‘還真是,長這么大還未謝過婆婆一次呢?,F在箏兒要說謝謝你了,婆婆。’神針婆婆笑道:‘婆婆可不敢當?!愠隽朔块g?!?/p>
柳無忝道:“神針婆婆?那少女就是木箏妹子了。”
司馬晴點了點頭,道:“正是。神針婆婆剛出房門,那少女就進來了。真是箏姐姐。你不知道,箏姐姐好美呢,清雅絕俗,秀麗無比。”
柳無忝笑道:“晴兒妹子也是好美呢?!?/p>
司馬晴臉上微微一紅,芳心大喜,道:“箏姐姐比我年長兩月,我便喊她箏姐姐。她說她化名穆思,就是‘相思’之意,只不過……只不過……”說到此處,抬頭瞧了瞧柳無忝,見他深情款款地望著自己,心中為之一蕩。柳無忝伸手握住她的手,她也沒有躲,任他握著。
司馬晴又道:“箏姐姐是喜歡你的,她與你義結金蘭,便是暗暗喜歡你?!绷鵁o忝道:“我喜歡的是你?!彼抉R晴道:“我知道你喜歡我,我心里高興得緊?!蔽站o了柳無忝的手,又道:“箏姐姐走到床前,查看了我的眼睛,笑道:‘我可以向大哥交差了,你中毒已解。’箏姐姐待我真好,我也知她這樣做是因為你,嗯,她定是喜歡你的,你要是也喜歡她,反正我……我這條命是她救的……”
柳無忝握住她的手,輕聲道:“傻瓜,我喜歡的是你?!彼抉R晴道:“箏姐姐對你那么好,又有這么多人來幫你,我……”柳無忝道:“咱們欠木箏妹子的恩情,就是舍了性命不要,也要還她的?!彼抉R晴道:“箏姐姐才不會要你舍命!”柳無忝笑笑,輕輕擁緊了她。
司馬晴道:“過了一會兒,只見箏姐姐在房中來回踱步,眉頭緊皺,似是發生了大事。我心感不祥,猜想是你出了事,忙問道:‘箏姐姐,是不是大哥出事了?’箏姐姐點了點頭。我雖有準備,一聽你出了事,還是急哭了。箏姐姐告訴我,你被人冤枉為逍遙左使,還被人廢了武功,自此再也習不得內功。我跳下床,非要去找你,可箏姐姐不讓我去?!?/p>
柳無忝見司馬晴輕輕啜泣,眼睛紅紅的,想是這兩個月來每日掛念他的安危擔心所致,心中大是感動,道:“妹子?!彼抉R晴拭了眼淚,笑道:“你看我,見到大哥好好的,還哭個啥,可這眼淚不爭氣?!绷鵁o忝道:“妹子?!?/p>
司馬晴道:“后來才知我在百鳥谷,是箏姐姐的宅院。他們還真是奇怪,明明魔教總壇在鐵木峰,教主卻住在江南。我聽箏姐姐說,逍遙教被稱為魔教,天下豪杰眾矢之的,自創教以來,每隔一段時間便被圍攻,早晚要被中原武林攻下。實際上,逍遙教也不想與中原武林為敵,所以自二十年前便化整為零,將逍遙教遷入各地?!?/p>
柳無忝嘆道:“天下人稱其為魔,并非真正是魔。所謂魔不在表面,而在內心。只要內心奸詐,便是魔頭,正如司禮監太監劉瑾,那才是真正的魔頭?!?/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