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乍起 云驟涌(三)
蕭雁寒嘆了口氣道:“大哥不留你。”從懷里掏出一塊玉牌來,但見那玉牌上雕刻大鵬展翅,遞給柳無忝,道:“這是神教至高無上的逍遙懲罰令,見令如見教主,神教中人也只有四人持有。倘若兄弟遇到麻煩,就持此令,只要是神教弟子,莫不聽從兄弟吩咐。而外派弟子就是見了玉牌,也不知這就是神教的逍遙懲罰令?!?/p>
柳無忝慌忙推辭,道:“大哥之情,兄弟心領了。但這玉牌乃是神教尚方寶劍,怎能隨便借給兄弟?何況兄弟內功已失,萬一失落,豈不糟糕至極?”
蕭雁寒笑道:“兄弟放心,這逍遙懲罰令不會說丟就丟的,神教萬名弟子還保護不了一個令牌?”柳無忝見推辭不過,只好點頭答應,收好玉牌。蕭雁寒又拿出一袋珠寶給他,柳無忝知道多說無益,便笑著接過。
阿馨又搖著小舟送柳無忝出太湖。站在舟上,遙見蕭雁寒青衣長衫,站在懸崖之巔揮手相送,不禁熱淚盈眶,心中感慨。忽聽一陣笛聲穿云破空而來,笛聲悠揚,戛然聲斷,過了一會兒,便傳來一陣高昂的歌聲:“綠兮衣兮,綠衣黃裹。心之憂矣,曷維其已!綠兮衣兮,綠衣黃裳。心之憂矣,曷維其亡!綠兮絲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無訧兮!絺兮绤兮,凄其以風。我思古人,實獲我心!”
蕭雁寒所唱的是《詩經?綠衣》,意思是說我思念我的故人,只有你最和我的心意了。原詩是描寫一個鰥居男子看到亡妻遺物,不由悲從中來,牽起無限追思之情。蕭雁寒功力深厚,小舟雖行得遠,早已瞧不見人影,但柳無忝聽得字字清晰,見蕭雁寒如此情深義重,不禁哽咽無聲,任由阿馨搖舟箭一般劃過江面,上得岸來,大步而去。
柳無忝離開太湖,四顧茫然,雖想去找鐵木箏,卻又不知為何要去,只覺天地遼闊,自己渺小得很,竟然升出游歷山河大川的想法。想起南京曾是本朝國都,便問清方向朝南京走去。這日走到鎮江,聽說書老者講起《白蛇傳》的故事,才知金山便在鎮江,遂去觀看。到了金山,果見金山秀麗,雖是暮秋,卻仍滿山翠綠。抬頭見寺廟巍峨,幢幢相銜,層層殿閣把山體密密匝匝地包裹起來,古洞隱于山寺之中,一寶塔立于山巔,山寺渾然一體,正是金山寺。剛到寺門,便聽到寺內傳來打斗之聲,柳無忝返身折回,若是內功未失,以他的性格那是決計要瞧個究竟的,如今內功即失,自保尚無余力,又怎能管了他人閑事?
驀地里,一聲猛喝從寺內傳出:“安化王府算個鳥,咱們北冥劍派從未受過這等鳥氣,哼,你這老兒武功也太奇怪,竟兩三個回合便撂倒孫老四,俺醉鬼燕八前來會會你。”
一個年輕人笑道:“燕大俠,金山寺乃是佛門靜地,咱們怎能在此打打殺殺的,豈不壞了佛門清修,還不如到石彈山下的中冷泉品茶聽曲?”
燕八喝道:“封少城,俺醉鬼燕八可聽不懂那膩歪的曲調兒,要打奉陪,要見我大哥休想?!?/p>
柳無忝沒想到能在此處見到師兄,想向他打聽紫翊母子的事情,便折身進了寺內,見寺中站著數十人。他悄悄溜進燕八那群人中,眾人都在關注燕八和封少城二人,無人注意到他。柳無忝陡然瞧見封少城身旁的灰衣老者,暗道:“這不是那日給木箏妹子要面具的鬼影子么?怎么跟少城師兄在一起了?他是師父的人,還是劉瑾的人?”
忽聽灰衣老者道:“你應該聽說過老夫名號?武林四公子可不是浪得虛名,今日你想切磋武藝,那也不是不可以的,但比武需有個彩頭。”
燕八道:“殘大俠有何高見?”
柳無忝見鬼影子果真以殘月天的身份出現,暗道:“這也許是好事,倘若湘妃仙子真的認為殘月天還在人世,便會與蕭大哥結為伉儷。只是鬼影子纏上了湘妃仙子,恐怕有他好受的。”轉念一想,“鬼影子也許真是殘月天呢?呵呵,江湖上什么怪事沒有。”
殘月天道:“倘若老夫輸了,老夫賠禮道歉,扭頭走人;倘若你們輸了,還望燕掌門十月十五日前往南京城天賜酒樓?!毖喟讼肓似?,道:“好,俺答應你。”殘月天從身后摸出一支鐵筆來,道:“老夫就寫一帖柳公權的《神策軍碑》,接一接燕大俠的醉拳八式?!毖喟说溃骸昂谜f,待俺喝它一壇酒?!鄙砗笞叱鰞扇耍f給他一壇酒。柳無忝見燕八隨身攜帶美酒,竟是走到哪里都要準備好打架似的,不禁莞爾。燕八拍開封口,咕嚕嚕一口氣喝完,兩眼惺忪,忽然大叫一聲:“接拳。”但見他腳似醉漢,左手握拳,右掌上托,一個踉蹌,躍到殘月天身前,忽地一拳打出,竟快如流星,正是醉拳八式的第一式“鐘離摘星”。
殘月天見燕八一拳打到,提起筆來,直書一個“朱”字,兩橫一豎,便擊退燕八,最后一捺劃向燕八胸膛,宛如刀劍。燕八兩腳卻似生根,腰板直挺向后,那鐵筆便從胸前滑過。燕八用的這一招正是“鐵拐把酒”,一筆躲過,身子忽地拔起,橫沖殘月天。柳無忝見殘月天游身斗走,不施展他的絕妙輕功,便知想隱瞞身份,又見他出手遲緩,用筆瘦硬,古意盎然,正是柳公權《神策軍碑》,筆意均勻瘦勁,碑中“朱”、“壽”、“集”、“是”四字中的兩橫、一豎鉤、一平捺都特別有力,遒勁峻拔,結束結實,起止清楚,頓挫分明。古人言道:“瘦硬方神通”。這一路《神策軍碑》,當真千古未有之妙,一筆一劃都攻其不意。燕八斗字不識,當然不知對方書寫何字,自然猜測不到書法間架和筆畫走勢,登時難以招架。
燕八畢竟淫浸醉拳多年,雖亂卻仍然有序,但見他身子似坐,雙手按地,向后連縱,正是“倒騎神驢”,忽地錯腿立起大轉身,身步齊進,虛步斟酒,捶向殘月天下顎。
殘月天鐵筆一削,消去燕八攻勢,忽然筆意陡變。柳無忝見他變了筆法,不禁咦了一聲,原來他隨仲孫無忌學習暗器之時,仲孫無忌曾讓他學過這種字體,暗道:“這是甲骨文?!睔堅绿煲娛兄畠葲]有打敗燕八,心中大怒,筆法變為古代最難認識的甲骨文。甲骨文是春秋之際用斧鑿刻在龜殼上,每個字的長短大小沒有一定的書寫格式,大多是隨著字形長短和筆畫多少任意發揮,略無拘束,其整篇布局或參差疏略,或繁星麗天,或整飭嚴謹,或如武庫劍戟,用筆有方有圓。燕八只覺眼花繚亂,不知如何攻防,忽覺左頸“天鼎穴”一麻,已被殘月天一筆點中,倒在地上。
燕八大喝道:“好筆法!”北冥劍派門人見燕八受傷,一股腦兒沖上前去營救,有幾人抽出兵器攻向殘月天。殘月天冷哼一聲,將筆插入懷中,或抓或摔,一出手便有一人被他摔在地上。柳無忝連忙退后,殘月天嘿嘿一笑,當胸抓去。柳無忝無法躲避,提劍便刺,但聽嗤的一聲,殘月天的長袖裂開一道長長口子。殘月天看清是柳無忝,身子忽然頓住,道:“是你?!绷鵁o忝咧嘴一笑:“你的輕功還真不錯,快趕上鬼影子了?!?/p>
殘月天笑道:“江湖傳言你武功被廢,怎么招惹了皇甫觀劍?”柳無忝道:“看不慣他,便招惹他?!睔堅绿斓溃骸皹O是?!北壁ε陕犅劇拔涔Ρ粡U”四字,便齊聲喊道:“魔教逍遙左使?!敝麅裙σ咽?,也不和殘月天糾纏,挺劍便向柳無忝刺去。
眼見數柄長劍刺到,忽見長袖一卷,數柄長劍被卷上天去,接著當當聲不絕。柳無忝知是封少城出手,不想給他惹上麻煩,提劍便走。忽覺眼前一花,封少城已站在身前。封少城右手放在他的肩上,輕聲道:“師弟?!?/p>
柳無忝聽得師兄聲音,眼睛一紅,竟差一點流淚,忙道:“師兄?!?/p>
封少城道:“為何一見到我就躲?”
柳無忝道:“我沒有躲?為何要躲?”
封少城回頭對殘月天道:“殘伯,讓他們都走吧。”殘月天嘿嘿笑道:“名門正派,趁人之危,可惡!”身子一晃,又向北冥劍派弟子抓去,抓住胸口便往寺門外扔去,只聽撲通撲通數聲,數十人竟被他晃眼間扔了出去。
封少城道:“你還生師兄的氣么?”
柳無忝道:“我不生你的氣,我生自己的氣。我不能和你一樣幫師父的忙?!鳖D了頓,又道:“紫翊母子被西廠抓走那日,我回了王府,聽到了你和師父的談話。我生自己的氣,從小就沒有好好練武,沒有規規矩矩做人,幫不上師父的忙。就連妻子、兒子被抓走了,也不敢去救?!?/p>
封少城道:“不是不敢,而是不能。你能做到這步,心中已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也是常人所不能忍受的。”
柳無忝心中悲憤,卻哈的一聲笑了:“我哪里忍受什么了?你應該很了解我的,我不是頑固的人,也不是整日沉浸悲痛之人。這一年來,我雖沒去京城,但我知道你在京城,你肯定會照顧紫翊母子的,對么?有你照料他們,我還去京城作甚?”
封少城呃了一聲:“這一年來發生了很多事情,有些事情是你想不到的。唉,師兄很羨慕你的不羈,你知師兄背負這些東西,有多么累么?現在只愿事情早日成功,師兄便隱居江湖,從此不再涉足。”
柳無忝皺眉道:“發生了什么事情?和紫翊母子有關么?”
封少城神情不自然,搖頭道:“她們母子很好,你無需掛念。她們母子有師兄照顧,你還不放心?對了,師兄身份江湖中人都不得而知,此次出京,也是機緣巧合。劉瑾要師兄聯合江湖勢力,是以師兄便出來了,暗地里幫助王府培植勢力。”
柳無忝見殘月天遠遠的站在一旁,道:“殘月天是誰的人?”
封少城道:“是師父派過來的,我也不知他的底細。殘月天介于正邪之間,他的身份正好可以助我?!绷鵁o忝哦了一聲:“他曾和我爹齊名。”封少城道:“你的身世我曾聽師父說過,雷陽先生是師父舊識,你的身世還是師父告訴他的。雷陽先生是武林前輩,以醫術名聞江湖,其實他的武功不在師父之下。”忽見柳無忝滿臉凄楚,又道:“皇甫老賊栽贓你是魔教左使,師兄必定為你撥亂反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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