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傷齊云峰(三)
柳無忝甚是沮喪,本以為練成無忌劍法,雖不可快意恩仇,至少也能自保,心中一急,唰唰唰連出三劍。無忌劍法講究隨心所欲,才能展其輕靈,克制對方劍招,最忌心浮氣躁。果然,柳無忝不到五十招便被孟不凡一招“黃龍鬧海”擊退一旁。
忽聽一人沉聲說道:“這套劍法可是無忌劍法?”柳無忝聽出說話之人似是裴滄海,問道:“是裴老前輩么?”那人低聲唱道:“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歌聲一落,答道:“‘裴老前輩’聽著別扭,你就喊老朽一聲‘裴老爺子’吧?唉,老朽只不過是一個斷腸人而已。”
柳無忝黯然神傷道:“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裴老爺子,這套劍法正是無忌劍法。”
裴滄海道:“無忌劍法乃是劍宗成名絕技,據說此套劍法威不可測,絕妙無雙。”柳無忝黯然道:“只可惜晚輩無能,徒有絕妙武功,真是愧對劍宗了!”裴滄海道:“這套劍法猶在劍圣太虛劍法、魔教秘劍和武當太極劍法之上,江湖上絕難再有第二種劍法與之匹敵。”柳無忝嘆道:“讓裴老爺子大失所望了。”裴滄海道:“既然你打不過孟不凡,不妨喝兩杯酒再打。”
柳無忝眼睛一亮,笑道:“裴老爺子所言極是。酒之形如水,水使人靜,而酒里含火,烈酒里火氣尤甚。”
裴滄海笑道:“你也懂酒?‘酒痕和雨沾襟濕,劍氣如云貫斗空’,寫得氣韻如虹,只是并非每種酒都可以喝的,項羽排設鴻門宴,關羽溫酒斬華雄,曹操青梅煮酒論英雄,趙匡胤杯酒釋兵權,范仲淹濁酒一杯藏甲兵,他們或者以畫為屏,或者擲杯為號,使得刀叢與酒杯并列,詭計與謀略為鄰,平時無論多么貪杯之人,在這里誰敢輕易沾唇,希圖一罪呢?呵呵,老朽這里也有八種酒,不知你有膽子喝沒有?”
柳無忝道:“美酒當前,晚輩豈能錯過?”
裴滄海道:“好!好!”從腰間解下一個紫金葫蘆,但見那葫蘆不似藤枝結出,又不似金屬所造,看不出是用何種材料所做,制作端的精巧。裴滄海說道:“這是當年唐七先生制作的乾坤葫,可同時裝得八種美酒。”說著,走出人群,自桌上拿出八個杯子,打開葫蓋,右手一旋,倒出一種白酒,又是一旋,倒出一種血紅色的酒來,如此再旋,又倒出黃色透明、瑩澈透明、混濁黏綢、綠色琥珀、梨花味飄、淡而無色六種酒來,倒出的這八種酒各不相同。
柳無忝喝了一口白酒道:“這是關外白酒。”裴滄海點頭稱是。喝了一口血紅色的酒,說道:“這是葡萄美酒,中原老字號。”裴滄海笑道:“正是中原老字號的葡萄酒。西域吐魯番的葡萄酒,經四蒸四釀,酒色殷紅如血,那才是酒中極品。”
柳無忝又喝了一口黃色透明和瑩澈透明的酒,道:“這是高粱美酒和山西汾酒。”喝了一口混濁黏綢的酒,道:“這是百草美酒,酒氣清香,如行春郊。”裴滄海點頭道:“這是集百草之精髓浸入酒中所致。”
柳無忝喝了一口綠色琥珀狀的酒,神色甚喜,道:“這難道是傳說中的綠蟻酒?”裴滄海道:“‘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無欲雪,能飲一杯無?’這是白居易的詩,說的正是這綠蟻酒。此酒清如水,質如琥珀,只喝得李清照最后唱道:‘共嘗金樽沉綠蟻。’”柳無忝笑道:“裴老爺子真是酒中國手。”喝了一口梨花味飄的酒,道:“這是梨花酒。”裴滄海點頭稱是。
柳無忝喝了最后一種酒,眉頭先是微皺,后自舒展,大笑道:“這定是裴老爺子自釀的酒了?”
裴滄海笑道:“你果然精通此道,這就是老朽自釀的酒,叫斷腸酒。”柳無忝心中一驚,道:“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裴滄海道:“正是,飲了此酒,心斷腸,人大醉。”柳無忝道:“晚輩只是喝了一點點。”裴滄海笑道:“關外白酒、葡萄酒、高梁美酒、山西汾酒、百草酒、綠蟻酒、梨花酒、斷腸酒,這八種酒,你單單喝一種,自是沒事,但若混合喝下,那酒力則超十倍之,何況等聽完老朽拉唱一曲,你就會知道老朽所言非虛了。”但聽裴滄海拉著二胡,唱道:“閬苑花前是酒鄉,誤翻天母九霞觴。群仙拍手嫌輕薄,滴向人間作酒狂。”裴滄海一生淡漠名利,一手“斷腸煙云十三式”,長刀到處人鬼斷腸,就連盟主彭云亭凡事都敬讓他三分,見他出頭讓柳無忝飲酒,溫良玉等人只好苦笑著視而不見、充鼻不聞了。
柳無忝初飲酒時,不覺怎樣,但到曲終聲落,便覺一股醇美清香縈繞體內,令人心醉,不由爽聲大笑:“醉臥不知白日暮,有時空望孤云高。”滿臉醉意,提起長劍,斜視孟不凡。
孟不凡道:“劍宗神技,今日倒要領教。”語氣甚是不屑。柳無忝醉醺醺地道:“好!”仰天劍陡然刺出,手腕微動,圈出無數個圈圈,圈圈相扣,竟毫無破綻,劍到中途,猛地一折,唰唰唰便是三劍,從中宮點刺斜出,向孟不凡“乳中穴”刺去。
孟不凡見劍勢如破竹,不敢大意,藍怖刀斜指向下,自左向右急削而去。柳無忝見藍怖刀削到,仰天劍由刺變抹,斬向敵人右手,劍身似曲似直,長劍便如活物一般。孟不凡封刀格擋,展開刀法,與柳無忝戰在一處。二人越斗越快,柳無忝使到沉醉淋漓之際,仰天劍隨意由之,忽疾忽徐,一舉手一投足,揮灑自如,大有行云流水之態。時間一長,酒意發作,仰天劍越使越快,漸漸領悟到劍法中的精妙。眾人在旁看來,只見萬點銀星從劍端溜出,便似萬朵雪花從空落下,遍體籠罩,哪里還能分清哪一劍是實招?哪一劍是虛招?
這樣的劍法,孟不凡怎能抵擋得了?心中暗想:“三十六著,走為上著!”猛地向前一沖,明是進攻,實是走勢!柳無忝長劍一旋,疾的倒卷過去。劍風震蕩中,孟不凡連人帶刀向上一拔,躥起丈余,落下時沒入人群之中。
柳無忝待要追出,忽見灰衣人擋在面前,嘿嘿笑道:“小兄弟劍法果然高明。”
柳無忝醉酒施劍,這時清醒過來,想起金刀盟眾人懼怕灰衣人,猜想他不是一般人物,也不答話,靜觀其變。
灰衣人淡淡一笑道:“到這里來的人,無一不羨慕《紫霞刀譜》,況且寶物有能者居之,金刀盟人才濟濟,能擁有鶴銘佩的,也并非只彭云亭一人吧?”百余名漢子齊聲答道:“正是。”灰衣人道:“咱們金刀盟也不是什么旁門左道,更不是攔路搶劫之匪類,江湖上素以‘成王敗寇’來定生死,今日咱們就組成金刀鏢局,來奪你的鏢。”那百余名漢子齊聲喊道:“金刀鏢局,金刀鏢局。”
柳無忝冷笑道:“咱們豈會怕你人多?”灰衣人笑道:“咱們也是三對三弈怎樣?”溫良玉笑道:“薛老哥的脾氣何時變了?”灰衣人笑道:“我叫薛滌纓,滌纓,滌纓,就是滌去心中纓氣,是以變成這般模樣。”這灰衣人正是金刀盟的西派刀王,一手“披風刀法”狠若驚雷,性格怪僻,喜獨來獨往,在西域一帶無人不曉。金刀盟盟友知此人睚眥必報,氣若窄蘆,均是小心翼翼,不敢得罪他。
只聽薛滌纓又道:“咱們比武奪鏢,就算你失了鏢,陸二羽和彭云亭也拿你沒轍。”
柳無忝心想:“他們若是群起而攻之,那可不是好玩的,看來非有單打獨斗了。湘妃仙子武功深不可測,青衣人好像比她更高。”便答應下來。
薛滌纓讓眾人退后,中間騰出來一片空地。柳無忝見他們選出三人是薛滌纓、溫良玉和俞氏兄弟,轉頭瞧了瞧身邊的人,不禁啞然失笑,尋思:“諾大一個鏢局,竟只有五個人,能上場的只有青衣人、殘君珩和自己了,司馬晴武功雖不弱,但怎舍得讓她冒險?所幸殘君珩的不負初心劍法堪稱一絕,由她迎戰薛滌纓,正為合適。青衣人迎戰溫良玉,不知勝算如何,二人均是韜光養晦,一向不暴露武功,難以定奪。自己迎戰俞氏兄弟,勝算不大,剛才雖擊敗孟不凡,只因無忌劍法過于奇絕,這才僥幸勝了,而俞氏兄弟向來都是雙刀齊上,也是以奇絕著稱,眼下只盼殘君珩和青衣人勝了,自己就不用比了。”
薛滌纓跳到場中,沉聲道:“誰來?”殘君珩道:“薛大蠻子果然不是什么好東西!”薛滌纓臉色一變,道:“湘妃仙子,我敬你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二人成名多年,且以睚眥必報、氣度狹窄聞名,卻不想竟會在此較量。殘君珩冷哼一聲道:“武林同道都是這樣喊你。”薛滌纓怒喝道:“辣手仙子!”
殘君珩最忌辣手仙子稱呼,忽的拔出長劍,也不招呼,疾的一劍刺向薛滌纓左胸。薛滌纓早似料到她會突襲,身子一閃,左手直插殘君珩雙目,右手手腕一翻,一柄窄刀已握在手中,格住長劍。
殘君珩劍鋒一轉,展開不負初心劍法,一招“曲曲入勝”,又刺薛滌纓左胸。這一招“曲曲入勝”,恰似劍名,劍意綿綿不絕,一招刺出,直似以后還有千余招之勢。
薛滌纓知不負初心劍法是由峨眉劍法演化而來,不敢大意,左腳后旋,如陀螺般滴溜一轉,避開劍鋒,單刀一圈一劃,消去殘君珩攻勢。薛滌纓哈哈大笑道:“辣手仙子,你是對誰不負初心呢?”
殘君珩怒火沖燒,忽的長劍一轉,斜刺薛滌纓左目,雙腳連環踢出,腳成蓮花,飛踢其胸膛。
薛滌纓見殘君珩攻勢奇怪,不及防備,伸刀格劍,陡然發覺殘君珩香足踢到,來勢兇猛,此刻躲避已然不及,不假思索,竟爾合身撲上。
殘君珩所用奇招乃是她自悟絕學“含羞拳法”。她當年離開蕭雁寒后,隱居九宮山,見怪松坡上有一奇松,樹干甚粗,全樹枝椏密集,有幾枝下垂,可伸手相握。更驚奇的是,只要在樹下拉動其中一枝,所有樹枝都會來回旋轉搖動,幅度極大,就連兩個人合抱的樹干,也似乎在左右扭動,如同含羞忸怩。殘君珩感到奇妙,耗費二十載時日創出這套拳法。那奇松名叫含羞松,以樹取名,是為“含羞拳法”。這一招乃是含羞拳法中最精微的一招“蓮花長月”,取自女子纏足的典故。南唐李后主的寵妃窅娘,纖細美麗,善于舞蹈。李后主制作一座金蓮臺,令窅娘用綢子將腳纏成弓形,盡量使它小巧,腳背向上屈起,如新月狀,窅娘穿上白色襪子在金蓮臺上跳舞,回旋而有凌云之態,唐鎬做詩道:“蓮中花更好,云里月長新。”
殘君珩深知薛滌纓披風刀法快、準、狠,不能讓他快攻,便以劍刺左目佯攻,以欺薛滌纓用刀攔之,再出其不意使用“蓮花長月”,單腳如奇松之枝,沾著對方之力,身子來回旋轉,便似無數柄劍攻向薛滌纓。
薛滌纓怪人怪招,合身撲上時左手摟向殘君珩左腿。二人本是面對而攻,用左手去摟對方右腿固然不易,但用左手去摟對方左腿則是難上加難。薛滌纓這一時之間,又哪里想到破敵之招?只好冒險出此下策。殘君珩一向不近男人,怎能讓薛滌纓摟個正著?左腿忽收,右腿仍踢薛滌纓左胸。薛滌纓右胸空門大開,危急關頭,也不管對方長劍,單刀上挑,砰的一聲,二人倏地分開。眾人瞧去,但見二人身上均有鮮血,似都受了傷,竟是薛滌纓用一腳、一劍換來殘君珩左臂一刀。金刀盟門人喊道:“和局,和局。”這一場明明是薛滌纓受傷在先,柳無忝等人卻也無法。
青衣人見殘君珩受傷,身子不由一顫,欲上前詢問,又覺不妥,便從身后摸出兵器,竟是一只翠青色的笛子。青衣人將笛子橫在嘴邊,雙手各按宮、商、角、徵、羽調音,緩緩吹了幾聲。眾人聽來,見每個音節清晰可聞,恰似珠玉跳躍,清脆短促,悠揚不絕,知青衣人在笛上造詣匪淺。
殘君珩聽得笛音,身子猛地一顫,雙目竟落下淚來。青衣人戴著面具,見殘君珩落淚,便去了面具,果然俊美之極,只聽青衣人嘆道:“是我!”
殘君珩似中魔一般,眼淚更是收不住,簌簌而落,言語語無倫次:“你又來找我了?你……你……你何苦再來惹我?”
青衣人道:“還不是太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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