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傷齊云峰(一)
柳無忝四人當日便出谷下山,在鄱陽湖畔住了一宿。次日一早,便由青衣人雇得一艘快船,那艄公五六十年紀,和藹可親,談吐不凡,眾人在船上也不感寂寞。幾柱香的時間,便渡過鄱陽湖。眾人曉行夜宿,不一日便到了素以“瓷都”聞名的景德鎮。從鄱陽湖出發不過兩日,便遇暴雨,眾人怕生事端,不敢停留,只有冒雨前行,到達景德鎮時,剛好雨過天晴,日朗風輕,再加上景德鎮瓷器“白如玉,薄如紙,明如鏡,聲如馨”,更覺心曠神怡,遂停留半日,沿途觀光。不覺間,眾人到了蓮花塘,此時日將暮落,薄薄的殘陽籠罩滿塘,水光瀲滟,翠掩荷香,荷花雖未盛開,但蓓蕾已染色彩,花香四溢,清香撲鼻,均感情趣無窮。
驀地里,一陣低低的二胡聲啞然傳來,回蕩在塘面上,水面顫悠,竟似被二胡聲震得顫抖了。忽聽一人唱道:“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
殘君珩聽得那人歌唱,道:“對面唱曲的可是‘斷腸刀客’裴滄海裴老爺子?”對面之人合上二胡,笑道:“能認得斷腸刀客的,定是故人。”殘君珩道:“不錯,二十年前你還欠我一劍呢?”那人笑道:“你是湘妃仙子?”殘君珩道:“正是。”那人笑道:“老朽正是裴滄海,不過,二十年前的舊賬還提它作甚?此時夕陽殘照,何不聽老朽為你唱一曲《浣溪沙》。”接著聽他唱道:“惜起殘紅淚滿衣,它生莫作有情癡,人天無地著相思。花若再開非故樹,云能暫住亦哀絲,不成消遣只成悲。”
裴滄海一曲唱畢,道:“‘泠泠七弦上,靜聽松風寒。古調雖自愛,今人多不彈’。唉,‘日暮酒醒人已遠,滿天風雨下西樓’,卻不想江湖是如此的多情?”
忽聽一個輕柔的女子聲音接道:“裴老爺子不想參加黃山神刀大會了么?”
柳無忝聽得清晰,忍不住叫道:“是晴兒姑娘么?”司馬晴笑道:“正是。前天暴雨,我爹爹有要事需趕緊前往黃山,就把我留在了這里,幸虧有裴老爺子陪我。”柳無忝笑道:“咱們又見面了。”司馬晴臉上一紅,扭過臉去,不讓裴滄海看到。
裴滄海呵呵笑了一聲,卻長嘆道:“‘但看古來盛名下,終日坎潭纏真身。’何必為那勞什子功名利祿所迷惑,以免造成終身之恨事。”柳無忝見裴滄海句句深含道理,似是一生歷經滄桑,現已滿目蒼夷,不由心生憐憫,問道:“黃山神刀大會十年一次,人生有幾個十年?裴老爺子怎么放棄了呢?”裴滄海笑道:“年輕人不同于老朽,當可恣意傲笑江湖,而老朽……”忽然長嘆一聲,淡淡一笑,二胡聲又起,只聽他唱道:“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幾時多,去似朝云無覓處。”
司馬晴笑道:“裴老爺子悲天憫人,胸藏玄機,睿智過人,怎能‘來時春夢幾時多’?何況‘不信芳草厭老人,老人凡度送余春?’”
裴滄海笑道:“好一句‘不信芳草厭老人,老人凡度送余春?’,看來,朽木不折,也可成為棟梁?多謝你了,女娃兒。”司馬晴笑道:“裴老爺子客氣了。”裴滄海道:“女娃兒天資聰慧,老朽今日得女娃兒一言,這后半生大可老驥伏櫪了。”司馬晴道:“晚輩的話定能應驗。”
裴滄海笑道:“凡天下之物,皆是有情有理的,也和人一樣,得了知己,便極有靈驗。何況老朽乃是‘枯藤老樹’,若用大題目比,就有孔夫子廟前之檜,諸葛祠前之柏,岳武穆墳前之松,這都是堂堂正大隨人之正氣,千古不磨之物。世亂則萎,世治則榮,幾千百年了,枯而復生者幾次,這豈不是應兆?小題目比,就像楊太真沉香亭之芍藥,端正樓之相思樹,王昭君冢上之草,豈不是也有靈驗?是以,老朽這‘枯藤老樹’,定可藉女娃兒之靈慧,而枯樹生花的。”頓了頓,又道:“過不幾日,你們便到齊云山,聽說那里云集了百十名江湖漢子,大都是金刀盟的人,正等著你們前去呢?”
柳無忝心里一驚,問道:“為了何事?”
裴滄海道:“逍遙鏢局的神名已傳遍方圓千里,二十年前就已名動江湖的湘妃仙子居然是逍遙鏢局的鏢頭,所保之物定是非同小可了。”
柳無忝笑道:“那是晚輩信口胡說之言,豈可當真了?”
裴滄海嘆息道:“江湖中人大都寧愿信其有,不愿信其無的,年輕人信口開河,本不該太認真了,然而那鶴銘佩藏有尋《紫霞刀譜》的地圖,卻已傳得紛紛揚揚,還有你的乾坤錯刀也非凡品,還不惹得金刀盟那些好事之徒眼紅么?”
柳無忝道:“裴老爺子知道晚輩不少事呢?”裴滄海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柳無忝道:“裴老爺子也想要鶴銘佩么?”心下尋思:“鶴銘佩之中藏有地圖的秘密,只有幾人知道,是誰走漏了風聲?難道是魔教中人?”言念至此,不禁心慌,又尋思:“魔教端地是魔教,竟想出如此歹毒之計,讓我們和金刀盟哈蚌相爭,他們坐收漁利,這該如何是好?”
裴滄海淡淡一笑道:“老朽要它作甚?真想老驥伏櫪么?何況老朽這樣優哉悠哉,豈不是更好?何必再要那勞什子玉佩,引火燒身呢?”柳無忝深感慚愧,默不做聲。裴滄海又道:“百十人集聚齊云山,那可不是好玩的事,年輕人自個斟酌斟酌吧。”說完操起二胡,蒼涼的二胡聲又伊伊呀呀地傳來,伴著悲涼的歌聲:“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飄蕩在蓮花塘的四周。眾人站在數株垂柳樹下,聽得二胡聲嗚嗚咽咽,悠悠揚揚,趁著這明月清風,天空地凈,令人煩心頓解,萬慮齊除,不覺都肅然而立,默默相賞。
眾人知道裴滄海言已盡,卻仍沉浸在二胡聲中,也都默不做聲。柳無忝想起紫翊母子,悲從中來,喃喃道:“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但何處是天涯?何處又不是天涯?誰是斷腸人?說又不是斷腸人?”心中難以自解,悶聲不吭地向前走去。剛走了幾步,回頭喊道:“晴兒姑娘,不妨跟我們一起去黃山,裴老爺子的二胡聽久了,對你可是不好。”司馬晴也有此意,便答應下來。眾人辭別裴滄海,徑直向北行去。
不一日,眾人經浮梁、流口,到了休寧縣。齊云山便在休寧縣城西,據記載:“有一石插天,直入霄漢,與云并齊,故謂之齊云。”眾人雖知前面有百十人正自枕戈待旦,等著他們前去,但殘君珩二十年前就已盛名江湖,青衣人的武功似乎猶在殘君珩之上,柳無忝、司馬晴、紅巾三人年輕氣盛,倒也不怎么擔心,一路之上,一邊攀峰,一邊賞景。眾人極目望去,見赤壁丹霞,神秀天開,峰環水繞,風光旖旎。從山底登山,盤旋而上,臺階平整,移步換景,情趣盎然。
不覺間,便到了祐圣真武祠,此祠乃是南宋寶慶二年所立,香火十分旺盛,眾人進得祠來,果見東一簇,西一堆,擠滿了金刀盟的草莽漢子。但見當中放著一列桌凳,上有瓜果,卻無茶酒。柳無忝搖頭嘆道:“怎的沒有酒?”一人笑道:“這里有病人,聞不得酒味。”柳無忝向那人望去,見答話之人四十余歲,皮膚白皙,觀其神色,恭謹謙和,笑道:“八月撲棗,十月獲稻,為此春酒,以介眉壽,前輩不能飲酒,實在可惜。”
那人微微一笑道:“以介眉壽?數不清楚的,人生于世,開初飲第一口酒時,無不呲牙咧嘴,縮鼻皺眉,心里同時打出一連串的問號:這算是什么味道?酸甜苦辣,互相攪和,一時說不明白。也許只有嗜酒成性的才能感覺出‘香醇’二字?”
忽聽青衣人道:“你是溫良玉溫大俠么?”那人溫和一笑道:“大俠二字,良玉愧不敢當。”此人正是金刀盟南派刀王、湖南鳳尾幫幫主,一手“天南刀法”極為高明,在金刀盟中僅在彭云亭、司馬青風、裴滄海、薛滌纓四人之下。
忽聽一人沉聲說道:“咱們在此等候,并不是讓你們來聊天的!”柳無忝對金刀盟殊無好感,冷冷答道:“有什么事,等他們聊完再說。”溫良玉微微一笑,不再作答。那人冷哼一聲道:“小子也忒放肆了吧?”柳無忝道:“那也比不過你們,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搶奪寶物。”那人冷冷地道:“咱們不是搶奪,而是借來用用。”柳無忝仰天一聲長笑,道:“好一個借來用用!”
那人見柳無忝言語不屑,微怒道:“你可知我是誰?”柳無忝道:“放眼天下,庸才輩出,識與不識,有何分別?”那人更是惱怒,嗆啷一聲拔出單刀,大步走來。火光映影,照得祠內如白晝一般。柳無忝看得分明,那人也是四十歲年紀,一臉狠相,此時怒火沖熾,臉色更是難看。那人嘿嘿笑道:“金刀盟的英雄在此等候多時,就是為了借鶴銘佩一用,你們不借也得借。”柳無忝哼了一聲道:“那可未必。”那人大怒,一晃單刀,竟然藍光湛湛,刀面似涂有劇毒,火光之下,更顯陰森恐怖。
青衣人忽道:“你是孟不凡?”那人咦的一聲道:“你怎知我的名字?”青衣人臉色微嗔,道:“我還知此刀名曰藍怖刀,乃是苗族三寶之一。”頓了頓,又道:“苗族族長藍衣人十二年前曾愛上一個人,那人雖不怎么英俊,但嘴上功夫頗為了得,藍衣人終究抵擋不住那人的花言巧語,獻身于他。可后來,那人不但占有了藍衣人,還拿走苗族一寶藍怖刀,據說是為了奪取金刀盟的什么刀王去了?孟不凡,你知道那人是誰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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