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顏漸老(三)
江西省龍虎山山腳下,有一庭院,一條青石板路直通官道。庭院規模不小,朱漆大門,門上茶杯大小的銅釘閃閃發光,門頂匾額上寫著“起死回生堂”五個金漆大字。司馬青風父女剛到門前,便聽吱的一聲,朱漆大門錯開一條縫來,走出一個青衣童子。那青衣童子道:“是司馬大俠么?”司馬晴道:“正是。”青衣童子道:“請隨我來。”
司馬晴明眸四顧,但見庭院之中,籬落飄香,疏林如畫,東南幾處依山小榭,西北三間臨水之軒,中間兩個香爐煙霧繚繞,聞之清爽,擔憂消退不少。青衣童子引二人進了正房,施禮道:“二位少等,我去稟告我家主人。”說著告退出去。司馬晴環顧四周,見內堂正中掛著一幅《扁鵲普救眾生圖》,旁側有華佗針灸、張仲景閱《傷寒雜病論》的圖畫。側門竹簾高懸,隱約可見藥具、藥材排放整齊,一個和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女正在收拾什物。
忽聽一聲輕笑,從另一側門走出一個少年,衣著樸素,不怎考究,卻是痛失妻兒的柳無忝。那日,柳無忝牽了白馬,黑夜之中也不知往哪里去,想起封少城深入龍潭虎穴,他卻幫不上半點忙,甚至不能到京城營救妻兒,走了幾步悲從中來,翻身上馬,任白馬載著。迷迷糊糊中竟睡著了,待次日醒來,卻見自己還在城里轉悠,竟連白馬也不忍心離開故鄉。忽聽一聲脆響,卻是仰天劍劃破了栓在馬鞍上的銀袋。想起孫二先生,眼睛不禁濕潤,打開銀袋,卻見銀袋里還有一封信函,乃是師父親筆,要他到江西起死回生堂尋找雷陽先生,恢復他的武功。柳無忝心里一沉,知道師父意思,怕他生事破壞部署,不禁仰天長笑:“成事不足,敗事有余!哈哈!”打馬出了城門,直往江西而去。在起死回生堂找到雷陽先生,半年過去竟真的恢復了功力。
柳無忝乍一見到司馬晴,不禁呆了一下,又自搖了搖頭,不信這世上有此清秀女子?瞧見司馬青風便知中了劇毒,道:“令尊如何中了劇毒?”
竹簾掀起,走出一紅衣少女,見到司馬青風,道:“世叔,趕快躺下。”柳無忝奇道:“紅巾,你認識他們?”司馬青風緩口氣道:“我到這里不止一次了,紅巾七八歲時,就認識我了。”紅巾道:“世叔先別說話。”走到司馬青風身前,解開衣衫,見司馬青風胸部淤紫一塊,腫得老高,皺眉道:“這是老毒物的北冥毒掌。”司馬晴聞言,輕輕啜泣,道:“可有解法?”將中毒經過簡略說了。
紅巾道:“無忝哥哥,把傷口處理好。”柳無忝點了點頭,只見寒光一閃,指尖已多出一柄刀來。那刀鋒約有四寸長,連刀柄一起不過七寸,閃閃發光,制作精巧,刀柄用象牙雕成,刀身色澤發幽。驀地里,刀光一閃,司馬青風胸口淤肉已被切除,紅巾將一塊紗布按在傷口上。
司馬青風呵呵笑道:“好刀法!”柳無忝神色一凜,道:“前輩夸獎。”司馬青風道:“無忝,無忝,是‘上不愧于天、下不怍于地’之意么?”柳無忝垂首道:“正是。”紅巾在盂盆中洗了手,道:“世叔中的是北冥毒掌,以我的醫術并不能完全清除,我給世叔用的是五味子。這五味子乃是入肺腎二經的良藥,甘草入脾經,人參入肺脾二經,白術入脾胃二經,熟地入心肝脾胃四經,黃耆入肺脾二經,遠志入心胃二經,枸杞子入腎肝二經,當歸入心肝脾三經,白勺入肺脾肝三經,涂在傷口上,可直通七經八脈,活動筋骨,去毒療傷。”司馬青風笑道:“看到你,我這毒就好了七八成,再養幾個月就可好了!”紅巾微微一笑。
柳無忝笑道:“晴兒姑娘,你想知道誰會‘一刀斬’么?”司馬晴道:“你知是誰么?”柳無忝道:“我當然知道?你想看看么?”司馬晴臉上一紅,望著庭院深深,數株古柏隨風搖曳,婆娑有致,風韻盡現。
柳無忝右手一伸,指尖已多出一柄刀來,正是那柄匕首,笑道:“這就是乾坤錯刀。”說著右手微動,乾坤錯刀劃出。但見刀光一閃,一根蠟燭從中裂開,被劈為兩半,兩半蠟燭兀自閃爍,宛如原本就是兩根蠟燭似的。司馬晴看得目瞪口呆。
司馬青風笑道:“還算不錯,你剛剛學了半年,就已有如此威勢,真是難得。”柳無忝奇道:“世叔看得出小侄剛學半年么?”言語頗為尊敬。
忽聽一個蒼老之聲遙遙傳來:“他豈能不知?司馬大俠,這小王八蛋的武功還過得去吧?”一老者笑呵呵地由遠及近而來,晃眼間便到了堂內,正是雷陽先生。
司馬晴道:“是您老人家!”雷陽先生笑道:“女娃兒孝順,瞧這眼睛哭的。”司馬晴低頭不語。柳無忝笑道:“雷老爺子,我這半年左右無事,悟出了這套刀法,可否過得您的法眼?”雷陽先生笑道:“分明是他人所授。”柳無忝咦了一聲道:“雷老爺子半年不在起死回生堂,怎知這是他人所授?”雷陽先生笑道:“我還知是何人所教?”柳無忝道:“這倒怪了,那位前輩總共傳我三天武功,每次均是黑巾蒙面,又總是半夜三更而來,你哪里能知道?”
雷陽先生笑道:“傳你武功之人就在此處,還不拜見么?”
柳無忝先是一愣,旋即明白過來,走到司馬青風身前跪下,道:“徒兒無忝拜見師父。”司馬青風將他扶起,道:“世叔算不上是你師父,這套刀法本是你爹的獨門武功,當年世叔和你爹是生死之交,常在一起切磋武功,你爹曾教過世叔幾招,只是世叔才疏學淺難以領會,只能傳授你這些了。其實,這‘一刀斬’乃是極為高深的武功,當年你爹便憑此博得‘逸煙雙客’的稱號,‘逸煙雙客’本領之高少有人敵,卻不曾想……”嘆息一聲,又道:“我傳授你武功時,就和雷陽先生有言在先,不能與你師徒相稱,你就喊我世叔吧。”
柳無忝點頭稱是,站起身來,朝雷陽先生一揖,道:“這些日子未曾見到老爺子,都未來得及感謝。雷老爺子恢復無忝內功,再造之恩,無以為報。”
雷陽先生搖頭道:“你不必謝老夫。老夫曾欠孫二先生一個人情,必是要還的。”柳無忝見他不言安化王,便知其中深意,也不言明,道:“這段日子,有幸得紅巾妹子作陪,又得世叔傳授刀法,武功才恢復得快。無忝感激的話,就不多說了。”司馬青風道:“這些年來,我一直在找你。半年前有事來找雷陽先生,這才發現你是故人之子,這便將你爹的刀法傳給你,也算寬慰故人之心了。”柳無忝喃喃地道:“我爹,我爹是誰呢?”
司馬青風嘆息一聲,道:“你的身世可是一言難盡呢。”在一張椅子上坐下,紅巾遞了一杯茶。這時偶有風吹,將燭焰吹得閃爍不定。紅巾前去關門,月光在門口裹住她的身子,紅衣襯風,宛如在云霧中一般。司馬青風呆了一呆,道:“你越來越像你娘了。”紅巾扶住門框,回轉身來,道:“您老人家見過我娘么?我娘到底是誰呢?我可從來沒有見過?”月光浩淼如水,穿透濃密樹葉,稀疏的灑在她一襲長裙上。紅巾凝視遠方數片殘星,似在想象母親容貌。
司馬青風道:“你娘是誰呢?是誰呢?當年西湖湖畔,春色宜人,畫樓舫舟中,琵琶絲竹聲震耳不絕。慕容清月的游船中,坐著一位佳人,西湖岸邊早已站滿江湖豪杰、販夫走卒,他們都是為了瞻仰那位佳人的絕世風采而來。”
柳無忝聞言,不禁神往,道:“她就是伯母了?紅巾妹子是慕容世家的后人?”
司馬青風長嘆一聲,道:“正是。慕容清月當年官居小侯,風流舒雅,又是武林四公子之一,慕容夫人和他本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怎奈慕容夫人也太美了?”幽幽嘆息一聲,又道:“當年若非我遇見晴兒她娘,新婚燕爾,恐怕也難以……慕容夫人的絕世風韻豈是世俗男子所能抵擋得了的?”
紅巾喃喃地道:“‘江上柳如煙,煙霞殘月天;青風刀含笑,清月笑云天。’就是柳如煙、殘月天、司馬青風、慕容清月四人么?我爹就是那個風流輕狂,人稱‘天慕清月’的慕容清月么?”
司馬青風喝了半盞茶,道:“正是。當年西湖之游,留下了禍根。唉,你想美女當前,有誰能不起歹心呢?吳王夫差因西施而亡國,唐明皇也因楊貴妃從開元盛世落到國破家亡的下場。”突然伸手在椅子上狠狠一擊,道:“千古禍水為紅顏呢!昔年武林四公子是何等風光?不想二十年前慕容清月和柳如煙同日而死,殘月天也失了消息,恐怕也已不在人世。當年名震江湖的武林四公子,只有司馬一人還茍活于世,卻也少有人記得司馬就是當年的武林四公子了。”
柳無忝道:“柳如煙是我爹么?”
司馬青風點頭道:“你爹不但是武林四公子,還是凌駕于其上的‘逸煙雙客’。你爹身兼兩種身份,少有人知,可想你爹當年是何等威風了?當年西湖一游乃是武林四公子約好的,也怪慕容清月心高氣傲,剛娶了如花似玉的夫人,便帶她出來。慕容清月官居小侯,當地官府自是極力巴結,極盡奢侈,那游西湖的龍船,張燈結彩,絲竹盈耳,琵琶傳音,當是西湖從來未有過的奇景。那晚,我在西湖見過慕容夫人,竟也身心恍惚,尚不能自持,可想慕容夫人之媚了!那些風流輕狂之人又怎能把持得住?盟約之后,慕容清月邀柳如煙到姑蘇慕容府作客,卻想不到在紅巾百天之時,堂堂一品侯府在一夜之間變成瓦礫。”
紅巾道:“聽說我們一家人死得不明不白,到現在還是一樁懸案?”司馬青風道:“我暗中查訪二十余年,到現在也不見端倪。”紅巾心里悲痛,但距慕容世家慘案年數久遠,倒未痛哭失聲,只是呆呆地望著窗外明月。
次日,司馬青風父女要離開起死回生堂。柳無忝道:“世叔毒傷還未完全恢復,怎么急著要走?”司馬晴輕聲答道:“爹爹在起死回生堂待不住,悶得慌。”司馬青風道:“黃山神刀大會舉行在即,世叔身為北派刀王,不能不去。唉,這身老骨頭,想還不至于散了架吧?”說著又笑了笑。司馬晴頓足道:“爹爹。”司馬青風笑道:“好,好,爹不說了,你真像你娘。”司馬晴一抬頭,發現柳無忝正望著她,盈盈而笑,不禁臉又發紅。
司馬青風道:“雷陽先生昨晚去了西域,臨走前說金刀盟神刀大會定然熱鬧得很,你們可到黃山瞧瞧,不過,不可惹事生非。”柳無忝和紅巾二人應下。眾人便簡略收拾行裝,出了起死回生堂,向黃山方向趕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