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陛下！”老太監(jiān)喜極而泣，趕忙奉上水，扶著皇帝喝下，又急忙轉(zhuǎn)身去了外間，只一會領著一位素服的太醫(yī)來到御榻前，躬身一禮，道：“臣冒犯了。”半晌，見皇帝沒有回應，緩緩把住皇帝的手腕。
那太醫(yī)閉眼凝神，一會后，睜開眼，將皇帝的手輕輕放好，又是一禮；看向大太監(jiān)道：“皇上應是無礙，或需靜養(yǎng)些日子；若是無法入睡，我會開些安神的藥。”
王安長舒一口氣，對那太醫(yī)點點頭，太醫(yī)行禮告退；又轉(zhuǎn)身來到御榻前，見皇帝眼睛睜著，卻是無神，擔心地問道：“陛下，可要進膳？”
“我睡了多久了？”皇帝的聲音縹緲傳來。
王安先是一愣，緊接著就是一喜，皇帝還清醒，忙道：“陛下自昨日午間回宮之后，就睡下；已經(jīng)是一整天了；可是餓了？”
“陛下！”一陣急促的腳步傳來，從外間匆匆走來一個玄袍著甲的身影，急聲道：“聽聞陛下醒來，臣下立即趕來；麾下千五百將士已全在午門外，等候陛下差遣！”說完便直直盯著皇帝。
朱由校側(cè)頭看去，此時的魏太監(jiān)竟顯出了幾分殺氣，忠心可見，卻也說明當前宮城內(nèi)外人心怕是不太穩(wěn)當。
擺了擺手，他輕聲說道：“把王體乾喚來。”
“是，”王安急忙走出外間，把一直守在外間的王體乾叫了進來。
“圣上受此驚擾，奴婢萬死不辭......”東廠提督，剛一進寢居，便跪下用力叩首，語氣驚惶不已，咚咚咚，連連叩首。
他實在后怕不已，身為天子親自拔擢的廠督，竟差點讓皇帝遭陰人毒手，實在失職；而且身居此職，若是皇帝有何不測，恐怕自己也難逃一死。
“王恭廠之事，可查出是何人所為？”朱由校神色不動，只輕輕問道。
“陛下，”王體乾抬頭看看皇帝，似乎有所猶豫，待魏忠賢怒目看來，才趕忙回道：“在王恭廠內(nèi)，發(fā)現(xiàn)受傷的監(jiān)廠太監(jiān)吳二，東廠審問之后......”抬頭看了看面無表情皇帝，硬著頭皮說道：“或與內(nèi)官崔文昇有舊。”
皇貴妃娘娘的大太監(jiān)！除了皇帝，余者面色大變。
魏忠賢瞬間起身道：“請陛下準臣下去慈寧宮中拿人！”牙關緊咬，顯是恨極；反倒是王安，一臉難以置信。
“朝中想必得到了消息，可有何說法？”皇帝只是擺擺手，又是輕聲問道。
“朝中，朝中......”王體乾猶豫一會，再次回道：“有朝臣說皇弟賢德，當早立儲君......”竟是不敢再看皇帝；魏忠賢緊緊盯著皇帝，似乎就等皇帝一聲令下了，面色愈發(fā)緊繃；王安臉色蒼白。
“王大伴，你說朕這次去王恭廠，是誰走漏的消息呢？”
本是呆立的王安一聽，猛然跪倒，以頭磕地不止，口中喊道：“陛下，不至于此啊，不至于此啊......”
是啊，應該不至于此罷，只是一個十歲的孩子，或許是宮中其他的人，把自己臨時起意的動向，告訴了某些有心人？可當時除了隨行的眾人，也就皇弟了......
“去問問由檢罷，昨日離開南書房后，去了哪里？”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哦，對了，首輔想必在宮外等消息罷；給方大人說一聲，朕身體不適，暫不召見。”
“.......是，陛下......”
目送王安失魂落魄地離開，皇帝的聲音再次響起：“王恭廠怎么說？”
這話問得奇怪，但是王體乾自是知道皇帝問的什么：“徐大人、畢大人應是不知情；徐大人前日已經(jīng)擬了條陳，說是廠中內(nèi)官貪墨，私賣火藥.......”又抬頭看了看皇帝，補充道：“今日，廠中火藥幸得大部已由徐大人下令，挪至另一側(cè)庫房上鎖；若不然......”
點了點頭，皇帝表示了解了，沉吟半晌，又開口問道：“上次的事情如何了？”
魏忠賢面露疑惑，王體乾咬了咬牙，終是低頭說道：“給皇弟講學的先生無甚出奇；只是少詹事錢大人，這些日子倒是會出席，一同授課......”
魏忠賢的臉上又慢慢浮起怒氣，詹事府為東宮輔臣，如今天子即位不久，身為正四品少詹事“逾矩”去給皇弟講學，是何道理？又是何居心？
“陛下！請準我......”
朱由校微微擺手，制止了御馬監(jiān)提督，微微閉上了眼，呵，錢龍錫么，東林下一代的魁首，“下一朝”的閣臣，果然燒得一手好冷灶。
“宮中也該好好查查了......”半晌，皇帝聲音方才傳來。
新皇即位后，宮中因選侍事，已經(jīng)清洗過一遍了；此時怕是又要再梳理一遍了，又是多少人頭落地......王體乾心頭一凜，連忙點頭應是。
“魏伴伴，明日從內(nèi)帑先取十萬兩給王公公；東廠的規(guī)制要再好好理一理。”
魏忠賢點點頭，微微瞇眼；王體乾趕忙又是叩首謝恩，見皇帝擺手，方才起身而出，只留魏忠賢陪著皇帝。
朱由校睜開眼，沒有焦點地看著上方。
夢里不知身是客，醒來已是世上人。
自己還是沒有完全融入這個時代呵，這個充斥著陰謀、血腥的末世大明；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任何利益的爭奪、再分配都滿是角力，甚至殘酷爭斗；原以為是力量版圖中最弱小的宗室，卻依然可以取自己性命。
這可不是請客吃飯！
“前世”“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呢？
淹死的，自己吃丹藥而死，還是死于不留于史書的陰謀？如果昨日自己死了，史書又會怎么說呢？死于意外的爆炸？還是會被“辮子”們傳說，是死于天譴的天火？
寂靜宮殿，只有皇帝略顯粗重的喘氣聲和宮燭燃裂的響動。
良久，朱由校才慢慢回過神來，卻猛地感到心臟猛地一抽，似乎被誰狠狠揪住，只能不停地喘氣，此時的他，方才感到一陣強烈的心悸，對死亡的恐懼......
“陛下！陛下！”在一旁守著的魏忠賢目眥欲裂，不禁急聲喊道：“可要喚太醫(yī)！？”
一會后，朱由校方才又抬起頭來，擺擺手，示意自己無事，又緩了半晌，方才舒服了些。
“魏伴伴，我是不是太心慈手軟了？”半晌，皇帝的聲音，幽幽響起。
“陛下宿慧仁善.....”魏忠賢聞言一愣，又真心地答道。
“呵，”是太天真了罷，似乎在嘲笑自己，皇帝又輕輕問道：“現(xiàn)在幾時了？”
“陛下，已是酉時了，”看了看殿外的夕陽，魏忠賢答道。
“陛下，”外間傳來一陣凌亂的腳步，王安跌跌撞撞地進了內(nèi)間，魏忠賢趕忙擋在御榻前。
“陛下......皇弟由檢昨日離了南書房后，去了慈寧宮請安......雖是沒有見到貴妃，卻是無意間，和那慈寧宮中內(nèi)官聊了幾句......”老太監(jiān)語帶哭腔，說完便癱倒在地；天家相殘的慘劇，就要在他眼前發(fā)生嗎......
朱由校聞言點點頭，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從御榻上起身，活動了一下四肢，除了有點無力之外，沒有什么其他異樣。
轉(zhuǎn)頭對魏忠賢道：“魏伴伴，替朕更衣罷；朕要出去一趟。”
魏忠賢一愣，隨即點頭應是，此時的皇帝竟有點陌生。
殘陽如血，殷紅了紫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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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年二月，上遇王恭廠之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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