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元年,三月二十七日。
營嘯已過三日,紛亂的京城,終于慢慢平靜下來;只是長安街上那淡淡的血跡,街坊掛起的白幡和民居中偶爾傳來的哭嚎聲,提醒著路人,這里曾經(jīng)的“兵禍”。
宣武門內(nèi)便是京營大校場,之外是菜市口,平常行刑所在;往日除了偶爾浪蕩放肆的士卒外,本就不熱鬧,今日更顯得肅靜;輕風(fēng)激起四周旌旗,校場內(nèi)將士肅然,盡力齊整,除了偶爾的戰(zhàn)馬響鼻之外,只有風(fēng)聲在耳。
朱由校一身武弁服,著甲佩劍,立在觀武臺上,輕輕頷首,確是比前次整肅不少。
“陛下,京營將士實到三萬,請示下!”新晉的總督京營戎政周遇吉,高聲稟道,因是穩(wěn)定京營有大功,他已由正四品的神機營武官擢升為正三品的京營總督,總掌京營事,即使沉穩(wěn)如他,此時也難掩語聲中的激動。
天子面色冷肅,聞著空氣中依舊似有似無的血腥味,略微失神。
嘩變后兩日,京城各門緊閉;神機營、四衛(wèi)營,錦衣衛(wèi),可用戰(zhàn)兵盡出,沿街肅清亂兵參殘余.....今日校場中,密密麻麻地跪著大幾千人,個個衣袍不整,有些更是一身民服,大都身上帶傷......
他們中,有屠戮平民亂軍近千,有藏匿侵擾民居散兵近三千......而最前排的是恭順侯、寧晉伯兩位,及他們的親兵,以及當(dāng)日放箭的神樞營武臣拔都。
一陣風(fēng)吹過,校場旌旗獵獵作響。
“軍人職責(zé),保家衛(wèi)國,忠于大明!”天子的聲音終是響起,略微遲疑,還是被一個個將校親衛(wèi),依次傳至所有人的耳中。
“屠戮平民者,殺之!”
“冒犯宮禁,擅動刀兵者,殺之!”
“昨夜出營不歸者,杖責(zé)逐之!”
天子冷肅的聲音,卻如炸雷一般響起。
嘩!
幾萬將士不禁嘩然,面面相覷,引得將校連連彈壓不止,這往日里“只誅首惡”的慣例呢?觀武臺上的內(nèi)官、武將也是面色凝重,相顧失色,御馬監(jiān)提督更是眉頭緊皺。
原本頹喪跪伏于地的戴罪之人聞言駭然失色,開始掙扎扭動,而被碎步塞住的嘴中也是嗚嗚響個不停,恭順侯吳汝胤滿面呆滯,寧晉伯劉天錫更是一臉?biāo)阑?....校場上傳來一股子騷臭味。
朱由校心如鐵石,不為所動,若是一切沒有變化,再過二十來年,亂兵殘民,擁兵自重,不遵法度綱紀(jì)的將士必會比比皆是,但“那時”朝廷卻是優(yōu)柔寡斷,既無實力,也無決心去維護天下“秩序”......從今天開始必須不同!
“行刑!”
“是!陛下。”饒是見慣刀兵的周遇吉,也不由深吸一口氣,方才高聲領(lǐng)命。
隨即神機營將士手持腰刀,紛紛立于亂軍之后,刀刃在天光下閃著光;京營總督再看看皇帝,然后用力把手一揮。
噗!噗!噗!
深紅的鮮血,從一具具腔體內(nèi)噴涌而出,校場瞬間一片赤紅,血腥味和屎尿味混雜,濃郁的讓人作嘔;不少神機營將士也是第一次“斬首”,面色發(fā)白,手足顫抖,還有忍不住要吐的。
陽春三月的校場,似乎一下子入了冬,無人說話;朱由校也是恍惚了一下,面色發(fā)白,吳汝胤、劉天錫的那依舊睜眼的頭顱,似乎已經(jīng)滾到了腳旁。
“行杖刑!”半晌,周遇吉的聲音響起,似乎才將眾人從“泥沼”中拉扯出來。
呼,不知是將士還是余下的“亂兵”,竟紛紛長出了一口氣。
啪!啪!啪!
“啊!”“啊!”
棍棍到肉,余下的三千余亂兵,慘嚎不已,看得人心驚肉跳,但終究心思活泛些,卻是少有人敢去看天子。
......
“眾將士緊守本分,均是有功之人!”好半晌,沒有去理會將士們的“收拾打掃”,朱由校又肅聲道:“朕不會薄待!”說罷,手一抬。
只見身后一位青袍文官,手捧黃卷,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皇帝后,面色慘白,展開顫聲道:“....擢神機營右掖.....為神樞營副將.....擢神機營中軍.....掌五軍營事......”
隨著衛(wèi)士傳話,神機營中逐漸熱絡(luò)起來,將士不少均是面色興奮;兩旁的神樞營、五軍營也是有羨慕的目光傳來;整個校場似乎又活了過來,響起一片微微的嘈雜。
“卑職領(lǐng)旨謝恩,愿為陛下效死!”兵部官員宣剛布完旨意,難掩激動的神機營將校,紛紛出列行禮不止,口中大呼,好半晌方才安靜下來。
朱由校輕舒了一口氣,面上方才有了一絲笑意,又是揚聲道:“朕不會讓流血將士,卻腹中空空,今日開內(nèi)帑補足今年餉銀!”
說完,又是一抬手,身旁的魏忠賢恭敬行禮,然后令臺上衛(wèi)士打開一個個箱子,紅布掀開,總計近七萬白銀,在陽光下散著光。
此時場中將士,也是逐漸聽到皇帝的金口玉言,看到實實在在的銀兩,漸漸興奮起來,紛紛低呼不止,終是匯成窸窸窣窣的一句:“萬歲!”安分守己,操練殺敵便有了銀兩,無人不高興。
朱由校也是面色微霽,待眾將士稍稍平靜,又高聲吩咐道:“操練罷!”
“是,陛下!”
“虎!”“虎!”“虎!”
不多時,幾萬人齊呼便響徹京城內(nèi)外,將士們的眼神中也有了敬畏和肅然,雖是由于編制新排,略微有些亂,但一個個均是較以往認真不少。
觀武臺上的朱由校此時方才微微頷首,口中不由喃喃道:“這將是我的軍隊.....”
今日,太阿親持。
......
當(dāng)日近千人頭壘成“京觀”,堆于宣武門外,惡氣沖天,異常可怖;整個京城被這濃濃的殺戮所震懾,噤若寒蟬;京中血腥味久久未散;倒是宣武門外,有不少受害百姓家人,擺設(shè)靈堂,祭奠親人,哭嚎聲久久不息。
一時間,英國公告病,泰寧侯陳良弼告病,其他勛貴也紛紛從京營告病,回家關(guān)門閉戶,瑟瑟發(fā)抖,營中高品秩將校,竟是空出一半不止......后來傳聞南京守備魏國公,聽聞消息后,大病一場,之后倒是勤謹練兵不少,也不知真假......
京城,終于感受了帝王之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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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上懲京營亂兵,賞有功將士,天下衛(wèi)所邊鎮(zhèn)將士,為之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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