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年三月二十九日,晴,宜出行。
京中的風雨雖未傳到千五百里外的沈陽,但城頭一眾文武依舊面色凝重,遠處沉悶的腳步聲、馬蹄聲,還有偶爾的哭喊聲,伴著鼓點,砸向眾人;無邊無盡的建奴大隊人馬緩緩而動,踩著薄霧正朝著沈陽城進發(fā)。
建奴要攻城了!
城上眾人心頭發(fā)緊地盯著前方的敵軍,熊廷弼深吸了一口氣,目視身旁武將,副總兵尤世功點點頭急急抱拳,往城下而去。
建奴的行軍速度并不快,一炷香之后,才走近離城墻兩里的地方,又緩緩停下,旌旗招展,仿佛無窮的狼群在盯視著城上眾人,讓人頭皮發(fā)麻。
半晌,鼓聲又起,建奴軍陣緩緩而動,不少于五千之數(shù)慢慢向前,及至近前些許,看到的竟是漢民老弱婦孺,其中還夾雜著蒙古流民,身后跟著一隊建奴騎兵,舉著兵刃,驅(qū)趕著哭喊的他們,慢慢向前,密密麻麻,就如螞蟻一般。
是百姓!韃子竟用漢民、蒙古人來蟻附攻城!
“經(jīng)略!”遼東巡撫身著紅袍,此時不由叫出聲來;城樓上眾人也是眼神猶疑,目視熊廷弼。
大戰(zhàn)將近,城外的百姓大多已經(jīng)跑遠,或是入城,而蒙古流民也早被驅(qū)散;建奴搜羅了如此之多的流民百姓,只怕是從薩爾滸就一路抓捕了罷。
如螞蟻一般的百姓,雖是哭喊,但是依舊是緩緩地走向了城外的溝陣,他們有的甚至沒有著穿鞋,衣不遮體,卻都扛著大大小小的土包或石塊。
一里地,已經(jīng)進入城上火炮的射程了,眾人目光愈發(fā)焦灼地看向熊廷弼。
“放!”遼東經(jīng)略牙關緊咬,一聲喝令,眾人不由松了一口氣,一位軍將抱拳而去,只是不見熊廷弼眼中依舊閃過不忍。
砰砰砰!
嗖嗖嗖!
沉寂的城池,猛然發(fā)出“怒吼”。
城頭的火炮猛地先放,弓箭而后射出;流民如同風吹麥浪,成片的倒下,或被炸死,或被射死,還有跌入溝陣,被其中中的木樁刺死。
一時哭喊聲,慘叫聲,呼救聲,竟是透過炮鳴,響徹城上;城下的土地,也隨處可見殷紅的鮮血和濺起的殘肢斷臂......
不到柱香的功夫,沈陽城頭又沉寂了,黑煙也慢慢淡開;只有城下殷紅血漬和狼藉哀嚎一片的流民,在初至的陽光下,眼前宛若人間煉獄,城頭不少人流露出不忍之色。
......
兩里外的建奴陣中,努爾哈赤一身甲胄,淡淡地看著眼前的尸山血海,竟還微微點了點頭,身處的軍陣也是肅然一片,只有偶爾戰(zhàn)馬被炮聲驚起而嘶鳴一聲。
半晌,他轉(zhuǎn)過頭去,看著身旁的胖大漢子,又點了點頭。
“父汗,城上炮火兇猛,可是再搜羅些漢民.....”黃臺吉抬頭看去,微微皺眉,五千流民已經(jīng)不可用了,輕聲說道。
雖然已經(jīng)探清了明軍的火炮、暗溝,也消耗了部分的箭矢、火藥,但現(xiàn)在就進攻,依舊是損耗太大.....
“快去!”努爾哈赤的眼睛慢慢瞇起來,沉聲道:“只有我女真勇士的性命方才寶貴!”在他心中,只有流過血的包衣和投降明軍,才稍微值得信任;況且遼東女真不過十萬,漢人百萬不止,實在太多了......
“是!”在這件事上,黃臺吉一向與父汗有分歧,但此時也只得抱拳領命,轉(zhuǎn)身而去;卻是沒有看到,周圍幾位貝勒眼中的不屑。
只盞茶功夫,建奴軍陣再次緩緩移動,又有萬余軍陣往前緩緩走去;這次倒是有了兵刃,領頭的還披著甲,不過若是近看樣貌,倒是和明人更像,不少腦后也沒有留金錢鼠尾。
.......
“經(jīng)略,是漢奸!”沈陽城上,賀世賢忍不住切齒道。
這些數(shù)典忘祖之輩!熊廷弼也是點點頭,他目光冰冷,沒有回頭,沉聲道:“滾木、金汁、箭矢等物,可準備好!”
“經(jīng)略,已準備好,只是已不算多了,”賀世賢也是皺皺眉,又是問道:“不如,等會卑職率騎兵出去沖殺一陣?”
熊廷弼沒有說話,守城自然是不能死守城中,但官軍騎兵不足,野戰(zhàn)乏力,若是出城有失,就真是困守了;建奴甲胄厚實,又是成軍良久少有敗績,與之野戰(zhàn)實在不智.....
砰砰砰!
城墻上又是出黑煙,聲聲巨響爆裂,已是坑洼一片的城外再次炸出一個個大坑,實心彈伴著沙石直沖亂飛。
但此次受傷的敵軍卻是不多,只有被飛起的土石打倒受傷,或是被實心彈砸中;這次來的敵軍,故意避開了火炮射擊的位置......
但大明的火炮笨重,精度堪憂,調(diào)整起來很是麻煩,而輕便些的虎蹲炮,卻是射程五十步左右,到了城下方才有用.....城上的官軍也只能咬牙切齒,徒呼奈何了。
不多會,直到包衣和降軍組成的軍陣,零零散散地或是繞過城外的溝坑,或是踩著地上的尸體越過近前,抬著云梯靠近城墻時,喊殺聲,火炮聲,慘叫聲,戰(zhàn)馬的悲鳴聲,方才又紛紛響起。
城下的溝陣血肉橫飛,尸陳遍地,最慘是那受了傷的,痛苦的哀鳴,滿地打滾,只求著旁邊經(jīng)過的同伴給一刀痛快。
也有那勇悍的降軍,竟是身披重甲,瞅準空隙,往墻頭爬去。
但不是云梯被推翻,便是被滾石打倒,極少能上城的,便會被幾個明軍的“圍剿”,雖是會引起一陣混亂,但終究是有驚無險,而城墻上的敵軍被金汁淋到,更是只能慘呼掉落,一片惡臭.....
守城一方卻是有優(yōu)勢,但城頭的傷亡也是漸漸多了起來,敵軍城下放箭,你來我往,又有不少鳥銃炸膛,把大明的士兵炸傷。
鳥銃制作困難,又不耐用,三五十發(fā)銃管報廢已經(jīng)算是合格的了,眼下這個只開了幾銃就已經(jīng)炸開的劣質(zhì)品,在城頭也是不少,看的熊廷弼暗暗皺眉。
......
日頭漸漸升高,包衣和降軍損失愈發(fā)慘重,逐漸清晰的凄厲慘叫痛呼傳來,但努爾哈赤只死死地盯著城樓上方,似乎在期待著什么。
“起煙了!”終于他輕輕點頭,看了一眼又回到身旁的黃臺吉,周圍阿敏、代善、莽古爾泰幾位領軍貝勒,也是面露獰笑;雖然用蒙古部族流民混入的計策失敗了,但城中也是有內(nèi)應的!
黃臺吉面上不動聲色,只是死死地盯著沈陽城。
“大軍準備向前!”努爾哈赤舉起拳頭,高聲道。
“殺!”“哈呼!”
回應他的是,響成一片的嚎叫。
......
“經(jīng)略,城中失火了!”尤世功死死地盯著城中,恨聲道:“是城中那些商戶!”
“不是倉庫?”熊廷弼回頭一看,見城中冒起黑煙,心下發(fā)急,真是防不勝防,隨即立刻下令道:“尤將軍,領一隊人馬,去維持城中秩序。”
“是,經(jīng)略!”
城中本就不安,此時一起火,百姓更是四散逃離,引得市井一片混亂;熊廷弼憂心更甚,十三萬官軍,除去廣寧等處三萬,遼陽是最大邊城又分去四萬,奉集堡兩萬,沈陽城中本就只有四萬不到......
......
近半個時辰,城中的黑煙方才消散,城門卻沒有任何動靜,失敗了!
黃臺吉咬了咬牙關,看向大汗。
努爾哈赤一直沒動,只是看著遠處的城池,包衣和降軍也已經(jīng)難以為繼了,損傷過千不止,他的眼神又逐漸恢復冰冷。
半晌,對旁邊的黃太吉吩咐道:“讓他們撤罷,速度快些。”
黃臺吉沉穩(wěn)點頭,向后一揮手,一時鳴金大作。
一直蒙頭向前,似乎是悍不畏死,卻已經(jīng)是踟躕不前的包衣軍、降軍,如蒙大赦,拔腿腿就往后跑,只是記得拿上兵器,城墻上的也是紛紛跳下,寧愿摔死,也不想再去送死。
......
城頭的賀世賢見狀大喜道:“經(jīng)略,建奴撤了,末將請命趁勢掩殺一番!”目光殷切的看向熊廷弼。
遼東經(jīng)略微微搖頭:“建奴中軍,騎兵都沒有動,試探罷了,不要輕易出城!”神色沉郁;總兵聞言一滯,皺了皺眉頭,終是沒有再說話。
......
見到明軍沒有出城追擊,黃臺吉終于面露失望之色。
努爾哈赤倒是神情不變,只是眼神愈發(fā)陰沉,本就不指望明軍輕易上當?shù)模瑳r且大金本就不善攻城。
吐了口氣,下令道:“回營罷。”
“是,大汗。”黃臺吉的語氣有些許不甘。
“當當當!”刺耳的鳴金聲響,建奴軍陣又開始緩緩移動,精騎在后監(jiān)視,退軍在前,變換隊形往后撤去。
明軍見狀,待建奴走遠,方才微微打開城門,迅速出來打掃戰(zhàn)場,割頭記功,不過真韃子的首級卻是沒有幾個,而先前挖好的溝壑,卻是已經(jīng)被填平不少。
此時日頭已經(jīng)正中,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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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建奴攻伐沈陽,驅(qū)漢、蒙民陷陣,死傷無算,數(shù)十里無見人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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