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變(3)
浮音的聲音忽然被掐斷了,瘦小的身子被羽箭沖擊著直向后跌去。
“哐當”一聲,高冉昊拋下手中的兵器,轉身跑了過去,他幾乎把畢生的功力發揮到了極致,丈余的距離倏忽即到,趕在她跌倒在地之前托住了她的身子:“皇后!”
高冉昊緊緊地抓著浮音的身子,幾乎是用盡了全力,他抱著她,卻完全忘記了自己身后空空的防線。
也許是本能第一反應,連自己的生命都會不顧,也許他根本來不及顧及自己。
而浮音只是受了一點小傷,那箭并沒有插地太深。
忽然,她驚恐地大叫起來,這一次,比方才的那次更為慘烈,她想要去推男人,用自己的身軀阻擋,卻無濟于事。
血呲的一聲飛濺而來,就像是被什么東西打開濺出的水花,血點在浮音妖嬈的衣服胸前綻放,浮音睜大眼睛看著身子猛然前傾的男人,一把大刀穿過他的胸膛刺了出來,露出那冰涼帶血的劍鋒。
劍鋒上的血還在滴著,而他已痛苦地呼了一口氣,似乎在用最后的生命,想要說些什么。
“原來沈芊君的這招真的挺管用,一箭雙雕,她曾經用來試探過你們兩兄弟,哀家覺得相當高明,卻不想,你居然一點戒心都沒有,如此便上當了?哈哈,哈哈哈……”太后仰頭大笑著,可是在看到高冉昊撲通跪倒在地,大刀穿通胸膛的時候,她竟瘋癲般大笑起來,那笑比哭還難看,她,終究還是狠心地親手殺死了他,二十幾年的母子情,斷了!
“皇上,皇上,你怎么了,來人啊,傳太醫?。 备∫艉鋈皇チ死碇牵е呷疥槐闼腿肓藨阎校е哪?,托著他還在不斷吐血的腮幫子,可是他的血似乎吐不完,一口接著一口,將她的衣襟染濕。
浮音伸出手托著他口中吐出來的血,回頭哀嚎地看向太后,“太后,求求你,求求你救救皇上吧,他,他快不行了?!?/p>
太后似乎像沒聽到浮音的哭訴般,只在一邊繼續笑著,“呵呵,哀家終于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兒子,好啊,真好……”
“朕想……最后……問你一……句話?!睅缀跏且蛔忠痪湔f著,高冉昊躺在浮音的懷里,忽然又吐了一口鮮血。
“皇上,你說,你說,臣妾聽著,臣妾好好地聽著呢。”浮音泣不成聲,手顫抖著,看著掌心處溢出來的鮮血,眼淚吧嗒吧嗒流下。
“其實,朕已經發現……你不是……君兒了,朕就要死了,能告訴朕,君兒她,還活著嗎?”
看著躺在自己懷中的男子,幾乎是用盡生命在說話,他努力地睜著雙眼,想要在自己生命殆盡的最后一刻,得到消息。
浮音呆怔著,眼淚已苦干,可是看著男人即將要閉眼,她猛然脫口而出,“她很好?!?/p>
“好?!备呷疥婚]上的雙眼又微微睜開,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會心的笑意,心里還有好多話想問,可是卻已無能為力,他想說,君兒,此生朕對不能遵守承諾,隨你白頭偕老,對不起。君兒,朕無能為力,說好一世護你,卻要先你而去,讓你一世孤獨,對不起。君兒,讓你涉嫌,朕卻后知后覺,未能死前見你最后一面,對不起……他淡淡笑著,揚起嘴角,似乎看到了幾年前他們的美好畫面。
青色少年手執寶劍與一位黃衣少女在鑒湖水邊嬉戲。
君兒,朕真的好想你,可是朕,已經沒有能力再去照顧你。
幾個時辰后。
千乘太子的大軍帶著他的兵馬和德山的十萬精兵沖入了皇宮,趙國舅本是帶著太后懿旨和半塊虎符去丞相府逼迫沈相就范的,卻不想當即被千乘太子抓住,并砍了腦袋,奪走了那一半虎符,千乘太子隨即亮出自己的身份,沈相知大勢已去,遂將另半塊虎符交給了他。
當千乘太子氣勢洶洶地趕往養心殿時,楊明安已哭哭啼啼地跪在了門外,“你家皇上呢?”千乘晏凝眉問著,已不似之前的玩世不恭,整個人被一層肅殺之氣籠罩。
“皇上在慈寧宮中,大火,好大的火,整座宮殿都已燒毀了……”
“什么?”未等楊明安哭號完,千乘晏已快步轉身,“還不快些在前面帶路,帶本太子去慈寧宮!”
熊熊的大火如洪水般吞沒整座宮殿,將半邊天染地通紅。寢殿前面,內監和侍衛來來往往打水滅火,可無奈風威火猛,潑水成煙,那火舌吐出一丈多遠,舔住就著,烤也難耐,誰敢靠前?那滿園柴垛化作火的巨龍,瘋狂舞蹈,隨著風勢旋轉方向,很快連成一片火海。丈余長的火舌舔在附近的房檐上,又接著燃燒起來,只聽得屋瓦激烈地爆炸,瓦片急雨冰雹般地滿天紛飛,頃刻間砸傷了外面滅火的十幾個人。一片爆響,一片慘號,人們滾滾爬爬逃離火場,再也不敢靠近。
千乘晏看著這眼前的大火,命人將棉被浸濕,然后便沖著大火里而去。
也不知道多久,當千乘晏抱著一個被燒得烏黑的人出來時,天已朦朦朧朧,一陣天雷,大家總算舒了一口氣,看著雨噼里啪啦下了起來,不多時,大火便被熄滅,眾人望了眼被燒出一個個大窟窿的房子,忽然臉色都變得灰暗起來。
直到有幾人將太后抬出時,千乘晏才冷聲,“傳太醫,救人!皇帝呢!”
“屬下該死,屬下該死,里面的尸體太多,已經分不清哪個是云皇了……”
就在千乘晏的屬下剛說完時,忽然,從燒焦的屋子里又跑出好幾人,“找到了,找到了,云皇和云后的……云皇、云后,薨了……”
千乘晏的侍衛話音剛落,云宮的一干內監便齊刷刷地跪下,哭號了起來,“皇上……皇上……皇后娘娘……”
一聲聲哭號聲響徹整座宮殿,無人知道究竟為何會有這場大火,更無人得知,為何皇帝皇后會雙雙被燒死在慈寧宮,此時皇城的鐘鼓聲再次響起,千乘晏深深閉上了眼睛,知道,宸王和宸王妃的吉時,到了……
“命人吩咐下去,舉國發喪……”千乘晏緩步走到被燒焦的尸身前面,看著那一身金燦燦的龍袍,即使是如此大火卻也沒有被燒毀,可是主人的尸身卻已燒得面目全非,他深深地閉上了眼睛,視線落在一邊鳳冠霞帔大體完好的女人身上,朝著身后的人招了招手,“將云皇云后合葬吧,此事都交給你們丞相處理吧?!?/p>
千乘晏深深閉上的眼睛微微張開,眼角竟有一行清淚,耗子,你不是雖刀槍雨林不懼的嗎?怎么會這么輕易就死了?耗子,你起來啊,咱們兄弟還沒好好地玩個夠打個夠呢,耗子,耗子!
心中一聲聲地吶喊,卻最終變成了無聲的回蕩,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感覺身邊的人陸陸續續都散開,千乘晏才恍然,發現自己已在這雨中站了許久。
“太子殿下,皇上臨走前,老奴曾勸阻過,可是……老奴實在無能,老奴罪該萬死,老奴只說完最后一句,便立即隨了皇上而去,皇上臨走前曾對老奴說,謝謝太子您,他說御書房的房梁上有他陳釀的好酒,要送于太子。”
在房梁上釀酒?千乘晏睜開那幽深的雙眸,忽然像想到什么般,快速轉身,朝著養心殿的方向而去。
楊明安遠遠地看著千乘晏離去的背影,用袖子抹了抹眼淚,“千乘太子,你終究是來得太晚了,皇上,老奴這就去九泉下繼續伺候你!”
說畢,楊明安忽然一笑,然后看著離自己不遠處的一個巨大水缸,他加足了腳上的力氣,然后腿一用力,狠狠地便朝著那水缸沖去,只聽見哐當一聲,接著,楊明安便重重地倒在了雨水中,鮮血立即像滲水的河流般染紅了他的全身,他疼在雨中微微張嘴,用近乎沙啞的聲音笑道,“萬歲爺,等著老奴……”
“啊,不好了,不好了,楊公公自盡了……”
雨中,傳來宮女驚慌的喊叫聲,在這個蒼涼的雨夜顯得尤為空曠,一場大火,一場驚變,也算是成全了一代忠奴,載入史冊。
千乘晏急匆匆趕往養心殿便吩咐人登梁上瓦,他焦急地在大殿中來回踱步,直到上頭有人傳來驚聲,“太子殿下,找到了,是一個紅木盒子?!?/p>
“快些拿下來!”千乘晏立即出聲吼道,接過那紅木盒子旋即打開,里面竟然是一份圣旨和一封信。
信上的署名是千乘太子親啟,他苦澀地搖搖頭,抱怨這這只死耗子何時跟自己這么客氣了,匆忙撕開信封,看著上面雋秀的字體。
“晏子,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意味這我已不在了,或是出了什么不測。其實我這條命早在三年前就該沒了,前些日子我的寒毒復發,師父告訴我回天乏術,我便做好了未來的一切打算,萬一我走了,君兒該怎么辦?還有她腹中的孩子,其實我一直知道她不喜宮中爾虞我詐的生活,若可以,請你幫我照顧好她,我知道,無論我有多愛她,都再也沒有能力了……遺詔中皇位傳于齊王,也許他能幫我守著父皇的這份江山,也希望南越與我大云,百年修好,他日你若為皇,若敢侵我大云半分土地,我便咒你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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