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世
我不知師兄從何而來,就像當我問起師兄我從何而來時,師兄一臉的茫然一樣。只是師兄有一次漲紅了他那張蒼老的臉,用顫抖的手愣是指著那個圓形的洞,我知道師兄嗜酒如命,這是我與他之間的秘密。
而這個洞幾乎成了我與外界溝通的唯一橋梁。對我來說,這個洞里面承載著太多的東西,盡管它是黑色的,里面空無一物,可我卻能從里面看到大海滔滔,青波逐流,蒼穹宇宙,甚至是物種的起源。當我臆想完畢,仿似一只鴕鳥一般,將頭從洞中伸出,便像時光穿梭一般又得回到老和尚的身邊,聽他講解什么是六字真言。有時,我會盯著黑洞發愣,這若是一個時光穿梭機,又或者冥洞,那該多好。這樣,我便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咻”的一聲便能遠離此地,然后傍晚時分又“咻”的一聲回到老和尚身邊,神不知鬼不覺,即安全又毫不費勁。
可是我知道,它不是。它分分鐘有可能連一個洞不是,盡管,我現在還不能猜測到它真實的面目。所以,在真相大白于天下之前,我所能做的,便是盡量配合師兄,將它真的當成我心靈的唯一吐槽地,因為這件事,我終于悟到了另一件事,好多人因為喜歡,所以憎恨,而憎恨的目的,居然是為了保護。
師兄臉色紅潤,我知師兄定是喝酒。但我找遍了整個無生涯,翻遍了金山寺都無法找到一滴陳年老酒。老和尚顫抖的指著黑洞說:“看,這就是你出生的地方。”
我掩面落淚,心力交瘁,我瘋狂的哭鬧著,我喊道:“不!!我絕對不是一個黑洞生的!”
于是,我敢肯定當時的老和尚是醉了,如若不然便是迫于我犀利的問話裝瘋賣傻。我再無知,又怎會無知到相信我的父母居然是一個圓形的洞,那我豈不是一顆碩大的蛋一樣死不足惜。
盡管我多么不愿意面對這個荒唐的答案,但我始終無法逃避一些模糊的記憶。我總是隱約能看到一顆碎了的蛋掉落在菩提樹邊,猛然逃竄出一只兇神惡煞,面目猙獰的怪物。
這只怪物長的什么樣,我無法描述,我只知道,這只怪物全身灰暗,逃竄之時,天際整個一片魚肚白。這并不是唯一的一段模糊的記憶,這些記憶就像長年埋在我內心的種子一般,慢慢的發芽成長。可這顆種子卻不是大樹的種子,枝葉與根莖之間有著不可切割的聯系,邏輯上密不透風。
他們更像一堆被散在廣闊的帶上的蒲公英,種植于我腦袋之中的血絲之上,當我的腦細胞因為某些場景的觸動,這蒲公英便似遇著春天里的一種涼風,浪漫的朝四面八方飄散而去,風平浪靜之后,這些記憶的碎片又像離了母體的蒲公英飄零于各處塵封起來,等待著我某個神經又被觸動,再次喚醒他們的生命。
而在我記憶之中,真真實實遺留著這許許多多我甚是琢磨不透的片段,這些片段幾乎很難連接成一部完整的電影。即使有時情節稍顯重復,畫面有些失真,內容略帶臃腫,甚至有一些還有山寨我看過的傳奇故事之中的某些經典片段嫌疑,即使再不可接受,我也只能想象成那是我單調的生活催生出來的幻覺,因為這些片段本身就無法連貫匯通,自成體系。
可是我知道老和尚定不是如此簡單,在這里他是我唯一崇拜的對象,對于俗世的一切,我熟知的渠道全部都是通過他。
自打記事開始,師兄從不打誑語,知便是知,不知便是不知。但即使這樣,除了他手中的笛,日志上的翠兒,我仍舊對他一無所知。
菩提樹下,依舊涼風。
這樹已經有一千歲了。這是一顆常青樹。他筆挺的曲梁好似要炫耀著自己千年長青,永不腐朽。
朽木依舊難為,青山理應常在。有時我會腦袋晄鐺一聲有所感悟,我覺得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催促著我離開無生涯,這股力量時強時弱,唯一能確定的是它從未消停過。但在我的腦袋里又會交錯出現另一幅畫面,畫面正中的師兄老態龍鐘,他晃蕩不定的雙手連一根湯匙都無法端到嘴邊。這對于我來說,已經是最殘忍的一幕。我甚至希望挽著他年邁顫抖的雙手,散步在無生涯點點桃花間,聽他訴說一遍又一遍一段又一段有關于生活的故事,盡管這些故事大多存在于過往的時空,而我也不會厭煩。但是,有時我真的挺厭煩這種啐啐念。
無生涯的安靜在我十八年的歲月里幾乎未曾被打破過,青山綠水間,粉紅滋潤著這難得一片光景。除師兄之外,那個圓形的洞成了我唯一可以抒發情感的對象。我幾度懷疑這個洞和師兄一樣神秘,他必定通過另外一個世界,我也曾三番幾次側著雙目想要一探究竟。哪里可能掩埋著翠兒的尸體,或者隱藏著宇宙間最強大的暗黑力量,又或者,我搖了搖頭,抑制這個一閃而過的念頭。是的,又或者,我真是從洞中而來,蛋化而生。
我就是一只可憐的蛋,這只蛋歷經風雨洗禮,卻迎來了一個老和尚極度渴望破戒,饑渴的眼神,在臨近鍋鏟之下,老和尚手舉玉笛,準備手起笛落,千鈞一發之際,一個不明生物居然破殼而出。啼哭聲震動乾坤,風雨來襲,老和尚終于放下那只顫抖猶豫的手,顯然這聲啼哭觸動了老和尚僅存的一絲惻隱之心。不明生物得以存活。
如若師兄所言為實,那無疑我便是那只蛋,我破殼而出,所以我禿頂。這樣戲劇化的說辭顯然太傷人心,一般人是承受不了的。可我,是的,我卻暗中竊喜。我終于如愿所償,我終于如獲家珍,我終于證實了一件事,我并非凡人,即使我不是一個神仙,但至少我是個神精!
而接下來我要面對的,就不是凡人的事了,我要面對的可能是維護世界和平,倡導經濟建設,設置造福各方百姓,疏通水道,祈求風調雨順,讓百姓在我能力的范圍之內,安居樂業。我儼然一個身披白色長袍,手拿利劍,正義凜然的英雄。而目前當務之急我要確認的是我到底是一顆什么蛋?
當我再次詢問師兄時,師兄早已恢復正常,我盯著師兄微微抖動的雙唇,那黃色夾層之間帶著點黑的牙齒間隙蹦出一串串“阿尼陀佛”。這個時候的師兄,不宜打擾,即使打擾,他也會巋然不動,理你都傻。
可是,這次,師兄動了。
師兄說:“我知道你想問什么。”
我甚是詫異。
師兄停止敲擊木魚,在我看來,這是一種甚是單調的樂器,毫無起伏,單一枯燥。師兄說:“你是否想問蛋的事?”
我激動的點了點頭。
“你真想知道?”
我狠狠的點了點頭。
師兄猶豫許久,深深的嘆了一口氣說道:“到此為止吧”
“不行!”我嘟起嘴吧喊道。
“何必執著?”
“必須執著。”
“執著是錯。”
“那什么才是對?”
“本無對錯。”
“那為何有錯?”
“錯不在你。”
“既然錯不在我,那我就是對的。”
“你執意對錯,便是錯。”
“可你剛剛又說錯不在我!”
“對不起,我說錯話了。”師兄合起手掌念道,“阿尼陀佛。”
這句“阿尼陀佛”就像是我與師兄爭論和探討所有問題的總結一般,這是一句萬能的語句,幾乎是所有不解,所有疑惑的最終歸屬,如若遠離佛教,歸入塵俗,這句話的近義詞定是“我怎么可能會輸”。
可是這次,師兄輸了。因為這個問題并不是念下阿尼陀佛轉移下視線就可以糊弄過去的。這個問題不是簡單的計算題,不是只有對和錯的判斷題,也定然不是只有四個選項的選擇題。很顯然,也不是一道簡答題,這分明是一道論述題!師兄表面上再次糊弄過關,這種看似擁有最佳效果的視線轉移,其實更加引起了我的重視,根本起到了相反的作用。他推動了我對自我的認知欲望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這個高度和我經常數的那座高樓一樣高。這個高度永遠無法數清,每過一天,便成長一天,與日俱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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