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千萬里
“今日在宴會上我爹責怪我荒廢了功課!我的功課一直都是你敦促,這幾日你卻貪圖玩樂,將此事拋到腦后!你還敢說你不知錯?”
徐薇目眥欲裂,披風被她一甩掀起一股風。
傅庚年說她偷懶,她壓根不知道自己該如何用功。千金小姐的生活不就是吃喝玩樂嗎?難道還要準備高考參加補習班?
如煙嚇的撲通跪在地上,聲音帶著哭腔,眼淚啪嗒啪嗒滴在手背上,“小姐,如煙知錯了,如煙只是覺得小姐剛醒來身體還沒復原,不忍看小姐辛苦,所以……”
徐薇的手心冒了一層虛汗,沒當過壞人,看到一個小姑娘跪在地上熱淚連連,她心里頗有負罪感。但是沒辦法,戲既然開場了,就不能輕易收手。
“好,那我問你。我這些天應該學哪些東西呢?”
徐薇心里祈禱,千萬不要是繡花之類的,她可是一點基礎都沒有。上輩子最怕的就是女孩子家家的東西。
如煙低著頭,顫著嗓音說:“小姐,若是平時小姐應該學劍術和下棋,還有……還有……”
劍術?想到今天南風那行云流水的一番表演,徐薇膽寒……
“還有什么?”耐著性子等更大的爆料,從如煙的表情上就能看出不會這么簡單。
“如煙不敢說……”
難道是打砸結社偷雞摸狗之類的勾當?怎么她會嚇成這個樣子?
“我讓你說你就說!怕什么!”
“是……小姐還要學……學……治國策……”如煙嘴唇微微顫抖。
治國策?
那不是皇帝才學的嗎?
徐薇心里豁然明了,她猜的不錯,傅庚年的確有謀反之心,他安排了這么多人為自己賣命,目的就是捧女兒上位。
傅青綰,我對你的世界越來越好奇了。
不對,這么大的事,她一個丫鬟怎么會知道?徐薇又睨眸看向如煙,按道理說她的資歷根本夠不著與傅青綰分享這么重大的信息,可是在她唯唯諾諾的外表下,卻藏著一顆含有大量內部信息的腦袋。
傅青綰難道不怕她叛變告發?
她想不明白。
如煙真的只是一個普通的丫鬟嗎?
“起來吧。以后牢牢記住自己的職責,若是再耽誤了我的正事,我定要你知道我的厲害。”
“是……”
如煙站起來,擦擦眼淚,一顆心依舊是跳的厲害。
徐薇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甩甩袖子說:“先下去吧,我一個人靜一靜。”
時值中秋佳節,京城內外皆張燈結彩一派祥和的氣氛,徐薇揉著眉心獨自坐在傅家大院的涼亭之中,眼前如花似錦的別苑卻絲毫提不起她的興致,思索著剛才跟如煙的對話,心中頗為悵惘。
隔著千百年的時光,甚至不知道這中間到底還有什么未知的可怕,徐薇突然有種誤入狼穴的驚慌,眼前和善儒雅的傅庚年背地里竟然密謀著篡位的勾當,小小年紀的傅青綰卻學習治國的方法?
還有,這一眼看過去低調內斂的尚書府,每一個角落里都隱匿著無法測度的危險,越想徐薇越覺得這里不是久留之地。
帶著一肚子的疑問,徐薇疲憊的回到了臥房,企圖從房間里找到一些蛛絲馬跡,可是翻遍了所有的抽屜和柜子她一無所獲。
就連如煙說的那本《治國策》她都不知道藏在了何處?
偌大的疑團縈繞著大腦,沉沉悶悶的閉上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徐薇隱約聽到外面有人在吆喝著什么,拖著腦袋從床上坐起來,透過明黃的窗戶紙看到一抹晨光射了進來,打亮了窗臺上那盆蘭花。
走下床來到門前,剛要推門竟然看到如煙已經在門外候著了,如煙看到徐薇低低頭囁嚅道:“小姐,你醒了。”
徐薇想著這丫頭大概還在為昨天晚上的事無法排解,便率先沖她笑了笑說:“剛起來,這才要推門就看到你了,你是能掐會算吧?”
雖然徐薇帶著笑意,但如煙聽完仍舊是垂著腦袋不敢輕易開口,果然是個不禁嚇唬的丫頭,“好了,別耷拉著腦袋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這個當小姐的虐待了下人。這么早來是不是有事找我?”
徐薇甩甩頗為累贅的袖子,這廣袖極有唐朝衣著的特色,袖口足足有半人高,手臂輕輕放在便看到袖子垂在了地上,記的不錯的話這應該就是曲裾的一種。
“是老爺讓我來找小姐,說一會兒吃過飯要一起去安國寺上香,夫人也都一同去的,昨天因老爺去宮里有事沒去成,所以才改到了今天。”
徐薇點點頭說知道了,如煙正要走的時候徐薇又突然喊住了她,上前一步搭著她的肩膀。
如煙身體猛地一顫,一雙瀲滟的丹鳳眼看著徐薇的手,抖了抖嘴唇怯怯的盯著徐薇,“小姐……”
“你好像很怕我?”
徐薇不確定這丫鬟跟傅青綰到底關系如何?前幾天剛來的時候,自己脾氣太過隨性,跟如煙簡直打成了一片,但是今天卻突然覺得如煙心底里十分的懼怕傅青綰。
如煙嚇的連連搖頭,旋即躲開徐薇的手往后退了一大步,直接退到了最后一層臺階上,頭也不抬的看著徐薇,“小姐,時辰不早了,老爺還在前廳等著小姐呢。”
沒等徐薇說話如煙早已經嚇得大步跑向了外邊,徐薇順著如煙的身影看的時候,正好兩個平常伺候她穿衣梳妝的丫鬟走了過來,徐薇便進了房間。
這丫頭,有點意思啊。
用過早飯之后,徐薇看到傅家的人馬已經候在了門外。
最前面是兩排護衛,后面隔著不長的一段距離停著兩輛馬車,馬車覆蓋著暗紫色的云紋絲綢,上面繡著精細華美的花紋,馬車兩旁各站著兩個隨行的丫鬟,挽著雙丫髻,身穿淺藕粉色的儒裙,只是袖口短小一些。
跟著轎子的還有兩排小廝和丫鬟,丫鬟后面還是兩輛馬車,馬車上整齊的堆放著上香的禮品,在后面跟著十幾個小廝,最后還是兩排護衛。
傅家這上香的架勢倒是實打實的氣派,徐薇看在眼里記在心里,過了一會兒就聽到母親的聲音從身后傳來,“青綰,怎么還站在這里,該走了。”
陳氏雖然不足四十歲,可通身的氣質卻讓人覺得那樣的溫婉大器,說不出的親切感讓徐薇分外喜歡。
徐薇看到陳氏低頭一笑,唇角自然而然的輕輕上揚,“爹和娘先走,女兒跟在爹和娘后面就是了。”
陳氏含笑點了點頭,一旁的丫鬟已經扶著她先上了第一輛馬車。
傅庚年順了順胡子,點頭一笑道:“青綰,今天咱們舉家上香,你一定要好好的燒一株香。這些日子你受驚了,這一次上香也是為了給你壓驚。”
徐薇看著傅庚年慈眉善目的樣子,再將昨晚那明顯要坐擁天下的傅大爺擺出來一對比,心中頓時覺得寒意四起,臉上帶著恭順的笑,徐薇低頭答了一聲“是,女兒多謝爹爹。”
傅家上香的隊伍,浩浩蕩蕩的從尚書府出發,徐薇坐在第二輛馬車內,掀開簾子看了一眼前面傅庚年和陳氏坐的馬車,又看看周圍越來越陌生的風景,泄氣的坐在馬車上,一言不發。
齊國的都城在一處四面環山的盆地里面,出了城不遠就可以看到連綿不絕的山脈,云遮霧繞的山巒不高卻顯得十分幽深,徐薇想破腦袋也猜不出這到底屬于中國的那一個地界。
這么一路思考著馬車突然停了,徐薇昏昏欲睡的時候聽到前面有人說到了。掀開簾子一看,果然前面的山頭上巍峨聳立著一座瓊樓玉宇,一排八角翹檐角樓延伸在山脊之上,中間是一座四面歇山正殿,看氣派便知道是香火鼎盛的皇家廟宇。
“小姐,咱們到了。”如煙隔著簾子喊了一聲,徐薇點點頭,“這一路上顛簸的都快睡著了。”
說著徐薇半掩著嘴巴打了個哈欠,如煙看著偷偷笑了笑,看來她家的小姐果然是摔了一次之后性情大變。
“青綰,來,跟在娘身邊。”
陳氏伸過來一只手,徐薇挽著陳氏的手,兩人親昵的相視一笑,徐薇那一刻錯誤的以為,這位美婦人真的是自己的母親,便自然的喊了聲“娘”。
“青綰啊,你還記得咱們上次來這里嗎?哎,沒想到都隔了這么久了。”陳氏看著正前方的大殿,兩人拾級而上,她目光溫柔的看了徐薇,好像在提醒著她什么。
徐薇哪里知道什么上次來這里上香的事情,關于傅青綰的過去她一個字都不知道,還真的有點擔心這位“娘親”會問出點什么來。
淡淡的迎上一笑,徐薇挽著陳氏的手,撒嬌的扁扁嘴,“娘,那些不開心的事還是不要再提了,咱們今天來上香就是要清清晦氣啊。”
傅庚年看著母女倆人親密的樣子,慢了半步說道:“夫人,女兒既然不想再提起這些事,你就不要再說了。”
陳氏是極為傳統的婦女,對丈夫言聽計從,看著傅庚年溫柔和氣的一笑,淺淺的一道魚尾紋從眼角散開,一雙仍舊清雅純凈的眼睛,含著無盡的溫情,“好,那我就不提了。”
秋風吹動衣衫,儒裙和披帛隨著風的方向扯開一段絲滑的綢緞,徐薇不太習慣穿的這么厚重,隨后將飄起來的袖子往臂彎里攏了攏,然后三人繼續走到了大殿。
站在大殿門口,回頭可以看到半座山的風景,滿山的紅葉覆蓋了大片的山地,細碎的紅花散落在微微泛黃的樹葉之間,遠處云山之間是一望無際的藍天,純凈的藍色如同一灣清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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