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太晚了。
正午的太陽直射人的頭頂，光圈匯聚在太陽穴上，最為毒辣的這一刻，人的心臟也最為脆弱。
當然，對于顧陌蘅來說一天中神智最不清楚最容易被人控制的時刻便是正午。
手中的刀重重的舉起，刀刃逼近顧陌寅的頭頂，千鈞一發之際眾人都屏息凝神做好了救駕的準備，可當事人卻毫不畏懼的挺直腰板一副大義凜然之態。
顧陌白了然于心，可顧陌宸一時心急已經奔跑過去想要阻攔。
所有人都不曾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縱然心里會有一絲疑慮可看到二皇子這癡呆的樣子也不敢貿然相信了。一時間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即將登上皇位的太子身上。
“皇上！”
“太子！”
“快走！”
呼喊聲響成一片，頓時大殿上方滿地的人都伸開了手臂預備成為救駕第一人，竟然有幾分期待自己可以在新皇登基之時有出人頭地的機會。
顧陌白卻淡漠無聲的看著這一場鬧劇，心中隱隱發出去大哥無恥到這個地步的鄙夷和嘲笑。
顧陌蘅手中的刀“嘩”一聲擦過一道風聲，來不及做任何心里反應的文武百官只看到一道血痕自漢白玉上濺出來。
眾人皆目瞪口呆失去了語言和行動的能力，可片刻之后顧陌蘅倒下去的身體卻如同驚雷一眼在他們腦海中豁然炸開！
顧陌蘅，被殺了！
倒下去的顧陌蘅身后，站著手拿長劍的王崇陽，一臉的嫉惡如仇卻暗含這詭計得逞后的喜悅，劍刃被鮮血涂漫，殺氣從尸骨上升騰。
顧陌蘅手中的刀和劍啪啪落地，在漢白玉臺階上連滾了幾個臺階才停止翻動，顧陌蘅后背被刺穿，劍被王崇陽拔走之后鮮血如時空的泉源般肆意噴灑出來，漸染了十幾級臺階，也濺紅了顧陌寅身上明黃的龍袍。
紅黃交織、血淚縱橫，白色石階被涂抹成刺眼的血色，陽光直直射在人的臉上，投下一半的陰影，天地皆寂靜無聲。
顧陌蘅雙膝重重砸在石階上，鮮血將他身上的深藍色衣袍染成了黑色，他目光渙散無光的看著顧陌寅的腳，烏青的嘴唇顫抖兩下卻無法發出任何聲響。
等顧陌宸跑過去一把扶住他的時候他已經雙目直瞪著某處沒有了呼吸和心跳。
“二哥，醒醒！睜開眼看看我！”
顧陌宸抱著二爺的頭因為痛苦而嘶啞的喉嚨奮力呼喊著他的名字，可換來的不過是越來越冰涼的體溫。
顧陌寅俯視著他悲哀的砸舌道：“三弟，你二哥這是自作孽不可活，你何苦呢？”
“大哥，為什么這么做？二哥不過是一個廢人。”
你何苦連一個廢人都不肯放過？
“廢人？三弟，我想你錯了吧，廢人怎么會有這種膽識和魄力？也是，為了皇位別說是裝瘋賣傻，就算大義滅親也不足為奇，只是二弟失策了啊，瘋瘋癲癲這么多年還是毀在了自己手里。”
顧陌寅悶哼一聲，用只有他們兩人聽的到的聲音說，“三弟，你這么傷心，難道是因為跟二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瓜葛？”
顧陌宸怒火中燒逼視太子，胸腔因為極度憤懣而起伏動蕩，“大哥，你我同為手足，沒想到你會這么絕情。好，很好！”
顧陌寅卻只翹起胡須淡漠一笑，一句話沒有回應轉身挺直腰板厲聲道：“大典繼續！”
文武百官恢復到剛才的平靜，繼續跪地迎接新皇的降臨，人群中傅庚年淡淡的笑了笑，這一場看似天衣無縫的暗殺其實最為明了。
顧陌寅心狠手辣向來人人皆知，只是大部分人都敢怒不敢言，他若登上皇位，遲早有一天今天的所做所為就會成為送命的枷鎖。
這一天，不會太遲。
顧陌寅踩著被鮮血染紅的臺階一步步走上天子之位，雪亮的靴底被血水染成紅色，每一步都是帶血的腳印。
血色漸漸變淡，漢白玉臺階上的猩紅印記卻烙印般刻在了每個觀禮的人心上，觸目驚心的紅，還有那永不瞑目的眼睛。
多年后，依然被人說起。
顧陌宸守在二哥身旁，眼淚從紅腫的眼睛里流出來，大殿上正在進行的就職宣言他已無心去聽，就要發生的人事變動他也不想領會。
顧陌白的輪椅依舊停留在臺階最上方，他雙手平放在扶手上，看著眼前悲痛欲絕的兄弟，無聲的掃過李青風的雙眼，李青風點了點頭。
“三爺，走吧。”
“李先生，你看著我們幾個長大，一定不會想到我們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顧陌宸聲音粗啞，眼中的熱淚滴在血水之中，他微微抬頭看著李青風，又無奈的搖搖頭。
李青風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三爺，你們以后的路還有很長，現在是太子的天下，若要自保仍需要處處慎重小心，萬不可再沖動與他對抗了。”
顧陌宸冷笑一聲，“李先生，難道要生存就得妥協于他人不成？這是我大齊的天下，什么時候允許這等不法之事橫行了！”
李青風對這個小憤青報以同情的無奈一笑，“三爺，老夫在宮里這么多年看過了生殺，三爺也看多了冤魂，只是三爺沒有親眼目睹過兄弟相殘罷了。三爺，你以后就會明白，皇權之路該如何去走。”
顧陌宸不明白，他也不想明白，他更加無法明白！為什么當初一起玩鬧的兄弟長大之后要為了一個身份而互相殘害！
他當初怕顧陌白與大哥爭權奪位苦口婆心的勸說過，就是希望大家息事寧人再無爭分和戰亂，那個在他身為藝術家的世界應該存在的大同和美卻在這一次的血腥殘殺下徹底的粉碎了。
這是他的夢想被現實擊垮的一種靈魂破碎。
以后，他會懂得什么才是生存之道。
他會的。
“三爺，走吧，二爺的尸首老夫會好好安葬，至于他的家人，老夫也會派人去慰問。眼下最要緊的是新皇繼位。三爺且切莫太過悲傷。”
三爺的承受力太差了，需要現實的磨練，李青風早就知道。
大典進行的很順利，典禮結束之后新皇顧陌寅當場就宣布端王救駕有功即可被封為御前大將軍，官居一品。
王崇陽在眾人各有不同的目光中謝了恩。
隨后顧陌寅大量提拔了東宮一派的人員，而支持顧陌白的官員則大半被降職，一部分被革職，朝中的格局進行了一次徹底的換血。
顧陌白意料之中的事，也是傅庚年意料之中的事。
大典結束之后便是按照規矩新皇出城游行的活動，但因為今天事發突然所以暫時取消了外出活動。
最后顧陌寅說新皇的尸骨下午由顧陌白與顧陌宸二人護送去安國寺，雖然朝中大臣有不同意的聲音，卻鎮壓不住新皇的命令，何況他還有多半的支持者。
這不合情也不合理的命令便硬生生的頒布了下來，顧陌白與顧陌宸相視無言，只能執行。
儀仗隊一路從皇宮內的靈堂出發，由顧陌宸與顧陌白各自走在最前列的左右兩邊，身后是大批的侍衛和宮女太監隨性，一隊騎兵分列兩道全程護送。
這不成體統的移送行動簡直成了皇族在齊國的笑話，很快隨著消息在商隊中的傳播齊國皇族也成為了中原各國的笑話。
這個笑話的中心人物顧陌寅卻渾然不知的繼續做自己的逍遙皇帝，實在是可悲，可憐又可嘆。
靈柩從皇宮到安國寺已經是日落黃昏時分，方丈誦讀了佛法之后將靈柩安放在了寺廟東方的大殿。由三十六名和尚日夜誦經超度。
而顧陌白與顧陌宸則在大雄寶殿靜默著聽方丈解說幾天后的安葬事宜。
等一切都安排妥當之后已經是深夜了。
一天滴水未進的兩人坐在寺廟外面的涼亭內，一個繼續悲憤抑郁的攥緊拳頭說著各種憤青言論，一個則靜靜的坐著只偶爾點頭回應。
“四弟，大哥今天這樣的做法分明就是殺雞儆猴！”顧陌宸怒聲道。
顧陌白卻只是點頭，這樣的把戲他早就看透了，多疑所思又殘忍狠毒的大哥，會做出這樣的事他一點也不奇怪。
“四弟，大哥今天在大殿上說的話分明就是針對你我二人，大哥這么做實在太狠毒。”
顧陌宸繼續憤青模式中。
而顧陌白卻早已經更換了頻道，“三哥，陪我去吃點飯吧。”
顧陌宸一愣，顯然是不信顧陌白會突然這么說，“吃飯？”
“嗯，你也一天沒進食了，陪我一起去吃點。”
“好。”
李青風安排人將顧陌蘅的尸體連夜入殮放置在他以前所住的偏殿，并命人快馬加鞭去淮南通知他的家人。
等事情都安排好了之后才給顧陌白二人回了話。
顧陌宸道：“四弟，不如你跟我一起離開皇宮吧，我們游歷四方遠離這些紛爭。再也不用受制于人，再也不用擔心性命不保。”
顧陌白夾了一塊青菜放在口中，唇齒中發出清脆的咀嚼聲，“天下之地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三哥能往哪里去？”
三爺果然是個埋頭故紙堆的文人墨客，對現實的認知缺乏一定的深度。
顧陌宸咬了一口青菜豆腐，“天下雖大，難道沒有你我的容身之處？”
這一生嘆息多少有些幽怨的味道，不過顧陌白卻全然沒有放在心上。
胸中有丘壑，何必多掛牽？
“留在皇宮，便是你我最好的選擇。”
“留在宮里？四弟你糊涂啊，留在宮里最惹眼，勢必會讓大哥起殺心。”三爺食之無味的放下筷子，望著一盞油燈失魂的想，難道以后就要在大哥的腳下生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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