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卓的到來沒有對地震局引起多大的波瀾,別說是來了個副局長,就是來了個局長,大家也是該干嘛干嘛,引起不了多大的轟動。這里的每個人都十分清楚,但凡是來這里當領導的,十有八九都是被“發配”過來,沒有幾個是開開心心歡天喜地來上任的,開個會通通氣就得了,互相介紹一下就算完事,地震局本身經費就少的可憐,來個副局長連頓歡迎宴會都請不起。
地震局設有五個領導崗位,一個局長,三個副局長,外加一個紀檢書記。其中一個副局長來報過到之后就再沒有見過其人,有一個已經過了該退二線的年齡了,不知道是被組織遺忘了還是怎么著,遲遲沒有宣布他退職,只有一個副局長比較照點,是地震專業出身,比較喜歡這個行當,每天準時上班,來了之后就蹲在辦公室里搞什么地球物理勘探,剩下一個副局長崗位常年空缺,李卓的到來,剛好補了這個缺。
李卓的職責是負責震害防御、法規和科普知識宣傳,分管震害防御科和工會,因為那一位常年不上班的副局長沒起什么作用,局長就對這位年輕的副局長給予了厚望,把那位消失不見的副局長分管的執法隊也分給李卓負責——執法隊擔任著地震局的全部希望:對建筑物進行地震安全性評價收費,這是地震局唯一的收入來源。
在這樣的分工下,李卓分管了三個科室的七個人,連同自己,總計官兵八人,饒是如此,李卓在地震局已算是兵強馬壯的副局長了,地震局上上下下總計二十四個人,自己就分管了三分之一的人,這對下車伊始的李卓來說,已經是榮幸之至了。
雖然單位沒有給李卓舉行歡迎宴,但李卓并不計較,自己都從市政府辦公室發配到這兒了,有沒有這頓飯又如何呢?既來之則安之,地震局再不怎么樣,也比跟著劉長江如履薄冰強,而且現在手下還有了幾個人,比以前伺候劉長江好多了。
分工會議結束后,李卓給局長提了一提茶葉算是見面禮,似乎從來沒有人給自己送過禮,局長接過李卓的茶葉后還顯得有些意外,然后面帶歉意的對李卓說道:“李局長,這個……你剛來咱們這里,情況不太了解,咱們這兒的經費一直很局促,那個……那個……歡迎宴從來沒搞過,這個也不是針對你,他們……他們幾個來的時候也沒有搞,不好破例,你多諒解啊。”
李卓也不在意這個,微笑著說道:“局長見外了,我來這里就是為了學習,跟各位領導來當學生的,歡迎不歡迎的并不重要,只要我以后犯了錯誤您多擔待就行。毛主席不是說了嗎,革命不是請客吃飯,我到這里來是為了工作,請客吃飯本就不在工作范圍,我能理解,更能體諒,既然咱們這兒有規矩,那就不能從我這兒破了”,李卓又說了些其他的客氣話,然后告辭出來了。
地震局局長是個搞科研出身的實在人,鼻梁上架的眼鏡比酒瓶底都厚,從大學畢業以后就一直在地震局工作,一輩子都沒離開過這兒,資歷和業務都相當精通。因此,多年來玉城找不到比他更合適的地震局局長了,當然,也沒有其他地方適合他了。他并不計較李卓是為什么來到這兒的,他對來到這里的每個同志都一視同仁,干的好的表揚,干不好的也不批評,反正地震局沒有什么過多的事可做。倒是李卓的到來讓他感慨了很久,似乎看到了自己當年來到這里時的情景,看著李卓消失的背影,局長很是于心不忍,這樣一個青年才俊,放在這里可惜了。
李卓倒是沒考慮那么多,從局長辦公室出來后,招呼了一下他分管的那七個人,開著兩輛車直奔玉水河畔而去,單位沒有歡迎副局長的先例,但是沒有規定說副局長不能掏自己的錢包犒勞下屬。李卓分管的執法隊有一輛防震執法宣傳車,這輛車給李卓帶來的唯一的好處是,終于學會如何推車發動汽車了。
李卓的七個下屬中有四個是女的,拼上自己以后,剛好四男四女。四個女同志中,兩個是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也是鼻子上架著厚厚的酒瓶底,看上去就是搞研究的,剩下的兩個相對年輕點,一個三十多歲,一個跟李卓年齡相仿,三十多歲的那個看上去妖媚一些,眼神顧美流盼,與地震局整體風格格格不入,跟李卓年齡相仿的這個剛研究生畢業不久,言語不多,身上還有濃濃的學生氣息。另外三個男人中,有一個是執法隊的司機,三十多歲,好像是從部隊轉業的,轉業前在部隊里開坦克的,因此,那輛半死不活的執法車被他開的虎虎生風。另外兩個跟司機的年齡差不多,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具體情況不詳。
新領導上任的第一天就請吃飯,讓大伙兒都感到驚喜不已,除了那個三十多歲的少婦面色略有不屑之外,其他的六個人都是喜笑顏開,地震局如同被人遺忘的世外桃源,來到這兒晉升的可能就幾乎為零,每個人也不圖自己能有多大的前程,只盼望著能攤上個好領導就行。
大伙兒看李卓年輕,而且還沒有絲毫的架子,上任第一天就組織大家就餐,都非常高興,比起其他科室的同志不知要幸福多少倍,雖然大多都不勝酒力,但都給足了李卓面子,整個宴會上頻頻舉杯,相談甚歡,一場酒局過后,眾人的關系就拉近了許多,當然,那個故作姿態的少婦除外。
少年不識愁滋味,一番開懷暢飲,李卓就將那些凡塵瑣事拋至了腦后,等王若琳開著車來接他的時候,已醉的不省人事了。
履行,大醉,甚歡。
八月流火。
齊帆坐在一輛出租車的后排座上,一邊盯著馬路對面的玉城市地震局,一邊拿出紙巾擦著臉上的汗,盡管出租車上的空調開著,但絲毫起不了作用,車廂里仍是悶的要命,齊帆如同坐在蒸房里似的,身上的衣服都濕透了,緊緊的貼在皮膚上。引得坐在前排駕駛座上的司機不停的從后視鏡里偷看著齊帆飽滿的胸部。
由于玉城市地震局與玉城大學物理學院是共建單位,地震局這才有了開府建牙的機會,雖然只有巴掌大的一塊兒地,但辦公條件在玉城市市直單位里算是不錯的了,能夠獨立擁有一棟九層的辦公樓。當然,這也不全是地震局的,下面兩層是門面房,中間的四層是玉城大學物理學院的地震研究中心,頂層的三樓才是地震局的辦公室。人少房多,這也是地震局最好的福利了,由此,李卓分到了一套有套間的辦公室,外面兩間會客,里面一間休息。公務員小區的公寓退了之后,李卓的家當就搬到這兒了。
齊帆獲悉李卓被發配時,李卓已經在市委黨校上了三天課了,大概是辦公室的姐妹知道她跟李卓有過那么一段兒故事,所以她們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并沒有告訴齊帆,還是她往樓上送文件時,才發現李卓的辦公室已經易主了。盡管她有預感李卓會被劉長江換掉,但沒有想到劉長江的動作會這么快。齊帆找人打聽之后,才知道李卓是在跟自己熱情相擁的第二天被調動的,那次相擁,竟然成了二人在這棟樓上的離別之擁。
眼看到了中午,馬路對面的樓里漸漸有人走了出來,齊帆趕忙給司機算了錢,然后下了車,撐了把傘站在馬路邊上等候李卓。誰知長等短等,竟然沒有看見李卓出門,更沒有見到他的車,眼看樓里的人都散盡了也沒有瞅見他的影子,不由得暗自懊悔,忘了來之前給他打個電話了,說不定他今天沒有上班,亦或者在樓上加班。
齊帆撐著傘穿過馬路,走進了一樓大廳,恰好有名女保安在大堂里坐著,齊帆趕忙快走兩步,急切的向保安問道:“請問李卓在嗎?”
女保安掃了一眼齊帆,這人好沒禮貌,怎么對李局長提名道姓的,雖然李卓只來了一天,但女保安還是記住了這個年輕的領導,因為他第一次見到自己的時候說了句“你好”,就是這簡單的兩個字,讓女保安對這個領導留下了良好的印象,此刻聽見這個女人對李卓提名道姓,臉上也露出了不悅,硬生生的說了句:“不知道。”
齊帆碰了壁才發現自己失禮了,在臉上陪出些笑容,對女保安說道:“對不起,我是那個……李……李局長的朋友,我有急事找他,你知道他在幾樓辦公嗎?”
女保安見齊帆口氣緩和了,態度也好了很多:“李局長今天沒來。”
“沒上班?第二天上班就缺崗?”齊帆感到很好奇,她不了解地震局的情況,更不知道李卓昨天請同事喝酒的事,還以為李卓仍舊鬧著情緒。
女保安看了看她,覺得她管的也太多了,李局長上不上班跟你什么關系,難道你還是紀委的不成?想歸想,但她嘴上沒說出來,白了齊帆一眼,自顧自的忙和了。
齊帆也不計較許多,重新撐開傘出了門,一邊走一邊從包里摸出手機,撥通了李卓的手機。
此時的李卓正躺在玉水河畔的國際酒店里酣睡著,他的酒量很淺,但礙于昨天是跟下屬第一次見面,加上心情不悅,竟然也不計較那么多了,左右開弓來者不拒,竟然喝了個酩酊大醉,好在還有意識的時候給王若琳打了個電話,否則這會還不知道被人家酒店給扔到哪了呢。
手機聲未能吵醒李卓,卻吵醒了另外一個人,王若琳。
昨晚王若琳接到李卓的時候,他已經吐的七葷八素不省人事,他的幾個下屬中除了一個三十多歲的少婦還有點思緒外,其他人也都喝的搖擺不定難分是非了。王若琳心知李卓喝這么多是心里難受所致,心里很心疼他。給飯店結了帳之后,又在飯店隔壁的快捷酒店開了幾個房間,委托酒店的保安把李卓的下屬送了上去,然后在少婦的幫助下把李卓弄到了自己的車上,然后開著車把李卓拉到玉城國際酒店。
等王若琳把李卓安頓好之后,已經是晚上十二點多了,她咬了咬牙,給媽媽打了個電話說明了情況,李卓醉成這個樣子,王若琳實在是不放心把他一個人扔在這里。沒想到媽媽居然十分開明,嘴里答應的特別爽快,還特別叮囑王若琳要多弄些水給李卓喝。王若琳掛了電話才發覺到有些不同,沒跟李卓談戀愛之前,媽媽恨不得她連臥室的門都不要出,現在談了戀愛夜不歸宿都不管了,這都什么情況?
王若琳本來不想去看李卓的電話,但打電話的人很是頑強,不折不撓的,第一次響過后,又頑強的打了第二次。
王若琳剛要起身去拿李卓的手機,卻發現自己的腰不知何時被李卓抱住了,她掀開被子,看見李卓正側躺在她的懷里,一手攀在她的胸前,一手摟著她的腰,鼻子規律的喘息著濃濃的氣息。王若琳臉色一紅,整個身體竟跟抽了筋似的,使不上一點力氣,雖然被窩里還有濃濃的酒氣,可她很享受這樣的感覺。
李卓的手機再一次響了起來,看情況大有不打通不罷休之勢,王若琳生氣的撅起了嘴,打電話的人真不會撿時候。王若琳輕輕的拿開李卓的胳膊下了床,又給李卓掖好被子,這才踮著腳尖走到了衣架前,從李卓的口袋里掏出了手機,上面顯示著來電人的名字,齊帆。
沒理由的,王若琳突然感到很緊張,齊帆怎么會給李卓打電話?打電話做什么?她打的這么堅決干嘛?要說什么事兒?是掛還是接?接通了我該說什么?
王若琳猶豫著,看看手機,又看看正酣睡著的李卓,突然醒悟過來一個問題:我為什么猶豫?我是李卓名正言順的女朋友,我們都互相見過家長了,我媽都允許我跟他夜不歸宿了,憑什么我不能幫他接電話?該膽怯的是她齊帆才對,明知我跟李卓是男女朋友,你還打電話給他,你想做什么?想到這一點,王若琳咬了咬牙,接通了電話。
電話一接通,聽筒里立即傳來了齊帆的質問聲:“喂!你干嘛呢!為什么不接電話!”
王若琳被齊帆的質問的一愣,一時沒反應過來,嘴上回答道:“那個……那個……阿卓在睡覺……”
電話那端的齊帆也是一愣,迅速看了一眼手機上的號碼,確實是李卓的,怎么會傳出個女聲來?略一思索,她迅速明白了怎么回事,拿著李卓手機的人是王若琳!齊帆立即意識到,自己可能闖禍了,剛才用了質問的口氣,這是比較親密的關系才會這樣問的,如果是普通同事和朋友,絕對不會用這樣的口氣里質問對方的。
齊帆愣神的功夫,王若琳也緩過勁來了,李卓是我男朋友,你齊帆怎么用這樣的口氣來質問他?這里邊只能由兩個問題,要么是齊帆確實有非常急的事兒找李卓,要么是齊帆跟李卓之間有著非常密切的關系,她心里一沉,牙齒緊緊的咬住嘴唇,將手機貼在了耳朵上。
“若……若琳?”齊帆明知故問的詢問了一下,腦袋迅速轉動,找一個合適的打電話給李卓的借口,好在她這次找李卓剛好就有件事——她無意中聽到劉長江交代王重九對汪星下手,想辦法把汪星給弄到監獄里,齊帆急切的要把這個消息告訴給李卓。
“嗯,帆帆,你找李卓什么事?”王若琳嘴上盡量的保持平靜,心里已是涼了大半,一邊是自己喜歡的男人,一邊是自己的好朋友,這種被欺騙的感覺讓她渾身發涼,盡管知道他們之間可能會存在著不清不楚的關系,但王若琳一直相信他們會自覺保持好距離的,特別是齊帆,她是自己最好的姐妹,她一定不會跟自己搶李卓的,可剛才齊帆說話的語氣,不能不讓人那樣猜測。
“李卓人呢?我有急事告訴他!”齊帆也感覺到了王若琳的變化,心里一疼,眼淚充滿了眼眶,她恨死了自己,明明知道跟李卓的不清不楚會傷害到王若琳,但自己始終狠不下心跟李卓斷了聯系,此時的她覺得自己跟個罪人似的。但她沒有把這些表現出來,口氣上仍很急切,她必須繼續保持這樣的口氣,那樣王若琳才不會起疑,會認為自己是有急事找李卓。
“他……昨晚喝多了,還在睡覺”,齊帆的表演起到了效果,王若琳聽著齊帆的口氣不僅沒有妥協,反而在知道是她接的電話后口氣仍然很急切,看來十有八九真是有事找李卓。
“那個……你喊他,我找他有急事!”
每個女人都是天生的演員,不同的是,有的人有機會表演出來,而有的人沒有這個機會。這一點,從女人看言情劇時就可以得到證實,她們會很快入戲,而且還會隨著自己“扮演”的角色喜怒哀樂。
“他喝多了,一時半會兒清不過來,方便告訴我嗎?等他醒來了我告訴他”,齊帆再次用急切的口氣說話,讓王若琳內心的疑惑繼續消除,也跟著擔心起來。
“嗯,也行,我剛才聽到劉長江交代王重九,讓他安排點人去找汪星的麻煩,而且口氣還比較狠,說是要王重九想辦法把也汪星弄到監獄里去,你提醒李卓,讓他轉告汪星主意提防”,齊帆一口氣說完,感覺心里輕松的多了,這段話說的極其自然,而且也是實情,自認王若琳不會察覺。
齊帆的話讓王若琳也是一驚,沒想到劉長江居然這么狠,不僅把汪大同弄進了看守所,還把自己的專職秘書給開銷了,現在又要對汪星下手,這手腕真不是一般的狠毒。很快,王若琳又擔心起齊帆,她跟著劉長江做情人,萬一哪一天她惹了劉長江,不知道劉長江會怎么對她的。
想到這些,王若琳關切的對齊帆說道:“帆帆,劉長江這個人這么狠,你要小心點啊,你還是趕快離開他吧……”王若琳想勸齊帆離開劉長江。
“嗯,我知道的,經過李卓和汪星家的事以后,我對他也看明白了很多,我已經在考慮這件事了,等我準備的差不多了,就會選擇離開的”,齊帆這話是發自內心的,以前她沒有機會了解劉長江,不知道劉長江的真正秉性,最近她親眼目睹了發生的這些事,她對劉長江有了更加清晰的認識,劉長江給她的感覺就一個字:狠。
劉長江為了報仇,不僅要搞垮汪氏集團,而且還要置汪氏父子于死地。為了開銷自己的秘書,他竟然將李卓發配到了最閑的地震局。他將羅漢堂的骨干們全部弄到了監獄里,卻將本來與他有仇的王重九指揮的滴流亂轉,沒有足夠的狠心和能力,他是做不到這些的。齊帆親眼目睹了這些,再想想自己的將來,假如要張口跟他分手,他不殺了自己才怪。
齊帆所說的“準備”,是想從劉長江那兒弄一筆錢,要擺脫劉長江,只有遠走高飛,跟了他這么多年,該還的早就還夠了,自己必須為以后的生活做打算,離開劉長江,首先要拿到一筆錢,然后再搞人間蒸發。這個主意是齊帆在那晚應付劉長江時想到的,這樣既保全了自己,又成全了王若琳和李卓。
兩人又聊了兩句其他的話,約著下次一起逛街后才掛了電話。
天氣很熱,太陽直射著地面,遠處的柏油路上漂浮著一層熱騰騰的霧氣,齊帆腳下的路面也像鍋爐似的灼熱燙人,公交車站里的石椅也沒有人坐了,候車的乘客們想方設法尋找一些遮陰的方法,極力的躲避著太陽的威力。
齊帆打著傘走在路面上,她如同靈魂出竅了一般,身體突然之間感受不到太陽的溫度了,呆呆的、漫無目的的走著,心里空落落的,仿佛心臟被人摘走了一般,不疼,不癢,不麻,不木,沒有絲毫感覺。
齊帆不知道該想些什么,或者,什么都不愿意再想。按理說,王若琳跟李卓同處一室了,自己該產生兩種感覺,很疼,也很開心。可是沒有,什么都沒有,仿佛他們的事情跟自己無關,仿佛自己聽了一個很無趣的笑話,連笑的動力都沒有,自己就像個看客,是的,一個看著一場劇情平淡影片的看客。
一列火車從遠處的立交橋上飛馳而過,齊帆抬起頭,盯著飛馳的火車,一直到看不見了才回過頭,也許,我真的該離開了。
一座高大的沙丘擋住了張元的去路,張元騎著摩托車順著坡面沖了幾次,每次至多沖到五分之一處就不行了,前后輪都陷入了沙子里。再一次從沙坡上滑下來之后,張元將摩托車停在了沙丘下,伸手遮在眼前目測了一下這座沙丘的高度,估計至少有二百米。
張元決定本次的探險之旅到此為止,因為前方是在是無法通行了,即便繞過眼前這座沙丘,前面也全是沙地了,摩托車在這樣的地面上根本無法通行。
這是張元出發的第二天的下午,按照原計劃,這時候已經該返程了,可此時離張元既定的八十公里的目標還有好幾公里,摩托車在沙地上的通行能力遠遠沒有在其他路面上的效果好,張元加足了油門也比步行快不了多少,而且,越加油門越糟糕,不進步前行,車輪還會將沙子高高揚起,反而在輪子下弄一個坑來,還得費勁巴拉的推車,每小時的行程不過幾公里,害的他還在沙地里睡了一夜,簡直就是個累贅,有好幾次張元都想把它給扔了。
張元將車推到沙丘的背陰面,然后停下了車,從塑料袋子里放出些水喝了,又撿起一根木棍當拐杖,徒步向著沙坡沖刺了。
張元手腳并用,爬的速度倒也不慢,不過二十來分鐘就爬到了坡頂上。一抬頭,眼前的景象讓張元渾身的疲憊一掃而光,如果不是爬的太累了,他真想大喊幾聲。
這座沙丘是視野之內最大的一座,張元站在沙丘上放眼望去,方圓數平方公里之內金碧輝煌的,連綿起伏的沙丘從腳下一直延伸到天際,遠遠看去如同麥浪一般,在太陽的照射下發出金燦燦的光芒,張元看得流連忘返,腦海里涌出一首詩: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鉤。何當金絡腦,快走踏清秋。
吟完后,張元才覺得有些不妥,詩里說大漠沙如雪,而眼下的情景是大漠沙如金,與古人緲婚的畫面有些出入,后來又想起后面還有句“燕山月似鉤”,這下就能解釋通了,現在是白天,估計當年詩人作詩的時候是在晚上,銀色的月光灑在沙漠里,可不如雪一般。
張元心里感嘆著,是男人就應該來看看大漠,男人的情懷真該跟大漠一樣壯闊。往這兒一站,男人和沙漠就會生出惺惺相惜的感覺來。要是沙漠里沒有風暴該多好啊,哪怕只是遍地黃沙,看上去也是一番景致,只可惜風沙太大,生生的抹殺了這里的美感,今天這里還有堆沙丘,說不定過兩天一場狂風過去,這里就成了沙坑了。
張元還有點遺憾,后悔沒有帶個相機過來,要不然還能拍點照片給李卓他們看看,兜里這個手機的像素特別低,拍出來的照片難看的要死,拍不成照片不說,到這兒后連一點信號都沒有,還不如摩托車上的那個便攜式導航呢,雖然顯不出路來,但至少能起到記憶路程的作用,回去時照著原路返回就是了。
又貪婪的看了一眼這難得的景象之后,張元決定返程,這一趟出行什么也沒探著,除了眼前的這幅畫卷,他是一無所獲,羊皮卷上標注的那些參照物一個也沒找到。
張元暗嘆自己愚蠢,在這大漠深處,別說圖上畫的樹啊、井啊、城墻了什么的,就是棟摩天大樓,經過這么多年的風吹日曬和黃沙侵襲,也早就毀于一旦,掩埋在沙堆之下了,別的不說,就腳下這堆沙丘,掩蓋一棟二十層的樓跟玩兒似的,自己竟然傻啦吧唧的憑著這卷羊皮就出發了。
自嘲了一番之后,張元轉身坐下,順著沙坡向下滑,就在下滑的過程中,張元掃見沙丘右邊的底部有一個黑色的東西在蠕動,起初張元還以為自己看錯了,趕忙扭頭再確認一下,的確有一團黑色的東西在蠕動,可由于下滑的太快,他沒有看的太清楚。
等到滑的坡底后,張元迅速從地上爬起來,朝沙丘的另一側跑去,他想查看一下那團蠕動的東西到底是什么玩意。沖出幾步后,張元又收住了腳步,折回到摩托車前,將藏在油毛氈里的手槍拿了出來,將彈匣里塞滿了子彈,然后填上彈匣打開了保險,這才學著電影里警察的樣子,掂著槍,小心翼翼的繞到了沙丘的側面。
跟張元猜測的一樣,沙丘側面那團黑色的東西正是一個人,還是一個正垂死掙扎的人。
張元學著電影里的樣子,雙手持槍,小心翼翼的接近了這個人。等走近之后,才發現他已經處于半昏迷狀態了,剛才的抽動不過是下意識的掙扎,等張元的臉貼近他眼前的時候,他那快要散開的瞳孔里又匯集了一點精神和求生的欲望,干裂的嘴唇哆嗦著,嗓子里擠出了一個字:“水……”
看到這個人幾乎要是去意識了,張元這才將手槍的保險關了,將槍別進腰帶里,然后拖住這個人,將她拖到了背陰面的摩托車前。
張元從塑料袋里放了些水到一只礦泉水瓶里,然后扶起那個人,把瓶子湊到了他的嘴邊,那個人也意識到有人喂他水,用盡了全力將嘴張大,方便別人把水倒到他的嘴里。
半瓶水灌到那個人的肚子里后,張元感覺他的精神恢復了一些,這才將他平躺在沙地上,仔細的打量起他來。
也不知是長時間沒有刮胡子,還是這個人本來就是絡腮胡,他臉上的胡子足足有一寸長,擋住了他臉上的膚色,看不出他腮幫上有沒有沙漠紅,張元一時也判斷不出來他是不是本地人,既然他張口要水,講的是中文,那就應該是中國人,不會是美軍通緝的本拉登。
想到這里,張元也是自嘲的笑了笑,這里離著阿富汗沒有十萬里也得八千里,拉登怎么可能會出現在這兒呢。
張元打量完絡腮胡,又抬頭看看天色,他決定立即啟程回礦區,否則今天晚上又得在沙漠里過夜了,眼前這個絡腮胡沒有絲毫的特征,十有八九是附近迷路的村民,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有緣碰見他,就把他帶回去吧,好歹是條人命。
但是,如何帶著他一起走成了個問題,依他的狀態來看,估計是沒辦法騎在摩托車上了,車上裝著不少東西,還都是保命用的,哪一件都不能丟,退一步說,即使他能跨坐在摩托車上,這一路多是沙地,再搭上他后,摩托車更寸步難行。
張元看了看絡腮胡,又看了看捆在摩托車上的帳篷,他決定把這個人裹在帳篷里,然后用繩子拴在摩托車后拖著走,這是目前唯一的辦法了。
想好之后,張元立即解開帳篷,抱起絡腮胡朝帳篷上拖,可當他把絡腮胡拖到帳篷上的時候,隱隱感覺哪里有些不對,好像這個男人的胸部太硬了點,張元摸摸自己的胸部,又摁了摁絡腮胡的胸,好像衣服里有什么硬東西貼在他的胸前。
張元忍不住好奇,決定探個究竟,他拍了拍絡腮胡的臉,絡腮胡沒什么反應,他又伸出手探到絡腮胡的鼻孔前,感覺到他還有些氣息,“還好,沒死就行,免得我辛苦拖回去后成了死尸,還得被警察盤問”,張元自顧自的說著,手上已解開了絡腮胡的衣服,衣服里的情況讓他不由得一愣,絡腮胡竟然穿了件防彈衣,而且做行前的防彈衣上還有個彈孔!
張元乍著膽子摸了摸那個彈孔,觸手感覺黏糊糊的,是血液凝固后形成的。看情況這個人不是迷路了,而是被人追殺到這里的。張元一時也猶豫了,不知道該不該救這個人。救吧,不知道這個人的身份,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不救吧,這是條性命,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他死在自己面前,一時間,張元也犯了難。
“咳……咳咳……”,正在張元猶豫之際,絡腮胡醒了過來,大概是張元的那半瓶水起到了作用,他緩緩睜開了眼睛,看著正猶豫不決的張元努力的喘息著,伸出手指著自己的腰,嘴里呻吟道:“水……水……駱駝……駱駝……”
張元聽到后,又從塑料袋里放出些水到礦泉水瓶子里,然后扶起絡腮胡,將瓶子里的誰灌到了他的嘴里,絡腮胡貪婪的喝著,一口氣將瓶里的水喝完了。
絡腮胡喝了水之后,精神好了許多,他摸索著腰間的一個布袋子,想提起來遞給張元,無奈袋子里的東西太重,他根本拿不動,只好用眼神示意張元,嘴里嘟噥著:“駱駝……駱駝……”
張元看他神色怪異,一直念叨著“駱駝”,于是就幫他拿起那只袋子,本以為會很輕,不料提在手里竟然沉甸甸的,估計得有三四公斤。張元將袋子提到絡腮胡眼前,絡腮胡點了點頭,指了指袋子,又指了指張元,意思是將袋子送給張元。
“什么破東西看的比命都重要?”張元一邊嘟噥著,一邊打開了袋子。袋子里也沒裝什么珍奇寶貝,只是五六個鑄成駱駝形狀的鐵疙瘩,黑不溜秋的,跟小時候在鄉下見過的驢糞蛋似的,只不過上面鐫刻著一些精美的紋飾而已,將駱駝倒過來看看,發現腳掌還烙著奇怪的符號,如同瓷器底兒上的落款一樣,張元看來看去并沒有發現什么奇特之處,不過是幾個工藝品而已,犯得著為這幾個鐵疙瘩這么拼命嗎?張元很不屑的看了絡腮胡一眼。
張元把拿出來的那個鐵駱駝放回了袋子里,重新系到了絡腮胡的腰上,伸出手拍了拍絡腮胡的臉說道:“你的鐵疙瘩我看不上,你也不用行賄我,我張元絕不是那種見死不救的人,放心吧,我會把你拖回去的,誰讓你遇見我這么好的人了呢。不過,我只管把你救回去,至于你犯了什么案子或是得罪了什么人,那就看你造化了。”
說罷,張元站了起來,從摩托車上拿過急救包,將里面的止血藥粉、碘酒和繃帶等東西拿了出來,然后解開了絡腮胡身上的防彈衣。絡腮胡的傷在左胸,得虧有防彈衣保護,彈頭并沒有打進他的心臟里,而是卡在了胸前的肋骨縫里,張元還能看見彈頭呢。
急救包里有把小剪刀和一把鑷子,張元將剛才當拐杖用的棍子抵到絡腮胡嘴邊示意他咬住,然后學著電影里的樣子,拿起碘酒倒到剪刀和鑷子上消毒,其實張元也不知道這樣做有沒有用,依葫蘆畫瓢,模仿的倒還像模像樣。
絡腮胡也知道張元是為了救的,不用張元吩咐,張嘴咬住了那根木棍,然后示意張元動手。張元也不含糊,左手鑷子右手剪刀,依葫蘆畫瓢,干起了外科手術。
彈頭很淺,但難度在于它剛好卡在兩根肋骨之間,張元倒騰了好幾次,不僅沒將彈頭取出來,反而還弄出不少血來,眼看著絡腮胡疼的臉色都白了,張元也有些起火兒,他回到摩托車前,打開隨車工具箱,將里面的一只鉗子翻了出來。
張元拿著鉗子回到絡腮胡身邊,也不征求他的意見,拿著碘酒淋在鉗子上一些,然后左手摁著絡腮胡的肩膀,右手用鉗子夾住彈頭,閉著眼睛猛的一拽,彈頭在絡腮胡的慘叫聲中拔了出來,張元睜開眼看看手里握著的鉗子,彈頭是出來了,一塊兒指甲大小的肉也被他拽掉了。
張元撓撓后腦勺,不好意的對絡腮胡說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這個……業務不熟啊……純屬業務不熟,下次改進,下次改進”。
絡腮胡疼的汗如雨下,兩只手緊握成拳,指甲掐進了肉里,根本顧不上張元的道歉。
張元撇下鉗子,將急救包里的止血藥撒到絡腮胡的傷口上,然后又拿起繃帶將他的傷口纏好,這才將衣服給絡腮胡穿上。看了看攜帶的水,發現還很充足,就又弄了些水喂給絡腮胡喝,然后將他裹進帳篷布里,用一條繩子拖在摩托車后,發動了車,踏上了回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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