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備廠(四)
晏子初迷迷糊糊的時候,高局長出來了,沒精打采的,看樣子酒也醒了許多,招呼著晏子初,晏子初趕緊過去,高局長說去把賬算了吧,繼而很平淡說自己以前有個單子,也一起買了吧。晏子初笑了笑,過去算賬,果然花費不少。待出來時,高局長說回家,晏子初說打車走吧,高局長搖搖頭,說家就在不遠的地方,走走就到了,讓晏子初自己打車回去。
晏子初沒有打車,慢慢沿著馬路往家走。夜風徐徐,晏子初感覺自己的臉都是熱的。到家時將近十二點,木子睡得正香。晏子初沒有打擾她,簡單洗洗涮涮就上床休息。腦海里不由自主想著晚上的花費,繼而長嘆一聲,設備廠虧損多年,工人工資開不了,正常醫藥費更是報不了,也許是經營不善,但一晚上就花出去這么多錢,招待一個局長,這事情怎么說呢?
第二天,晏子初正常上班,高局長沒有來,打電話來說區里有事。朱總把晏子初叫到辦公室,詳細詢問昨晚的情況,讓晏子初把票據都貼好,又拿出兩張五百元的票子,加了進去。晏子初沒有問太多,貼好簽字,又回財務處取來現金,給朱總送過去,朱總沒有收,笑著說:“這一千是給你的,你收著吧!”晏子初吃了一驚,“這怎么可以?”朱總說:“昨晚也夠你累的,拿著吧!不要外傳就好!”晏子初點點頭,說了幾句客氣話,就出來了,自己一個月工資才四百,給這么多,不用說,就是讓自己口嚴吧。
幾天后,審計報告就寫了出來,寫得很好,設備廠經濟效益不佳的根本原因,是國有體制不適合當今時代的發展要求,廠領導只有思維僵化的錯誤,卻伴隨著建材市場的建立,有所改變。至于區政府想拿走十萬塊錢的想法,因為神通廣大的設備廠領導找到了市里的一位領導,而變得不再要求了。
接下來的三個月,設備廠順風順水,發展良好,朱總等人就等著退休,包括財務處長等人,也一起跟著要退了,基本不再管設備廠的財務工作。設備廠的財務工作一時都留給了晏子初,晏子初喜歡忙碌的工作環境,總覺得自己有事可干。盡管工資微薄,但企業前景見好,還是讓他充滿了希望。
晏子初在很早以前,就聽老馬說過財務變動的事,按理說晏子初有機會當上財務處長,晏子初覺得自己在這個企業干了將近八年,論工作經驗和學識,自己完全有這個能力的,甚至幼稚地認為,盡管企業現在效益不好,畢竟還算是一個國有中型企業,還是有一定規模的,政府還是要負責的。
順通區政府在設備廠改制上面,做了專門研究。一批人提前退休,包括朱總和財務處長,而新上任的財務處長卻是昔日的一個同事,父母都是廠里的退休領導,也不是什么財會出身,比晏子初大不了幾歲,以前一直在分廠上班,如今,卻被任命為新的財務處長。
當紅頭文件傳達下來,晏子初正和中華在辦公室閑聊。中華在設備處掛職,平時也沒有什么事情,基本不用來,偶爾回來,也就是和晏子初等人聚一聚,這次來,是設備處處長找他,說有人舉報設備廠私自出售國有設備,中華是設備員,許多事情他還是知道的。設備處長一再告誡他不要亂說話,中華心領神會,提出請假休息。
晏子初看著放在財務處的文件,想著這段日子自己忙前忙后,心里有些失望,表面上多少流露出一些,中華笑著說道:“廠子都狗屁不是了,你還當它是寶啊!”晏子初無奈地點點頭,說:“也是!”不多時,新財務處長過來,滿臉紅光和晏子初打著招呼,晏子初微笑著,當著一些廠領導的面,把財務工作說得很清楚。
中午時,晏子初請中華喝酒,中華問他不請財務處長么?晏子初淡淡道:“請他干啥?廠子都狗屁成這樣?”中華笑了,說:“你呀,就是不會來事!”
晏子初被安排負責資金管理,每天都閑不住。盡管很失望,晏子初還是一如既往上班。
幾天后,晏子初正在外面辦事,接到新上任處長的電話,說區紀委來人了,讓他趕緊回來。
紀委派來兩個人,崔科長和李大姐,晏子初過去的時候,他們正在財務檔案室內找幾份材料,聽完財務處長的介紹,李大姐非常熱情地與晏子初握手,說來取幾份材料的復印件,因為晏子初負責資金,所以,想請晏子初查些材料,簽個字。晏子初沒覺得有什么事,就按照他們列出的名表,開始找憑證。
崔科長是個黑胖子,不言不語地翻著一些憑證,李大姐則笑瞇瞇地和財務處長嘮嗑,說著孩子的事。晏子初找出材料遞給她,無意中發現桌子上有封信,確切講是封舉報信的復印件。晏子初掃了幾眼,就把目光挪開了,但感覺到李大姐看到了。
李大姐收好材料說可以了,連聲道謝和崔科長走了。晏子初一頭霧水,財務處長面無表情說道,苦日子開始了。
果然,一周以后,晏子初接到紀委李大姐電話,讓他來區里一趟。晏子初不知發生什么事,告訴財務處長,財務處長沉默良久,說設備廠已經有好幾個人去了,紀委就是問些情況,如實說吧。
晏子初沒當回事,騎著二八自行車就去了。李大姐依舊很熱情,讓他到一個辦公室里等著,不多時,來了一位中年男人,自我介紹說是順通區反貪局的尤局長,接著笑著問晏子初手里有單位多少錢?晏子初一愣,想想就把財務的賬面數告訴他,根本沒有幾個錢,尤局長根本不信,態度嚴厲起來,晏子初原本笑容滿面,卻被他說成嬉皮笑臉,晏子初有些抵觸,只是說自己負責就那么一塊,別的都不知道。問了一個多小時,晏子初說的都是財務賬上的事。
尤局長聽了半天,看著晏子初不像撒謊,就說可以回去了,但不要對外人說問他什么了。晏子初如釋重負一樣出來,依舊騎著他的車,顛顛回去了。晚上還是打電話告訴了財務處長,處長沉默一會,說沒事。
晏子初確實沒當回事,第二天依舊上班,財務處長見面時告訴他什么也不要在廠里說。晏子初點頭記下了,偶爾有人問起,晏子初也只是淡淡說,核實一些情況。晚上時,給中華打電話。中華好半天才接電話,確認安全后,方才說了許多事情。設備廠對外出售設備,不少領導都從中掙到了錢,紀委找人調查,首選就是設備處長和中華,設備處長去了紀委,來了一套死纏爛打,拒不承認有問題,紀委搞了一個車輪戰術,不讓他睡覺,設備處長索性說自己有心臟病,讓紀委把自己送醫院來了。接著,紀委的人就開始找中華,之前,設備處長已經告訴中華,不要接電話,回老家躲幾天。
晏子初吃了一驚,問中華有問題嗎?中華笑笑說:“辦事的小螞蟻,能有什么大問題!”接著,提醒晏子初,紀委還得找他,心里要有一個準備。晏子初有些緊張,說:“我能有什么問題?”中華嘆道:“你是沒問題,可你領導有問題啊!”晏子初想了想去,也沒覺得廠領導有什么問題。
第三天一早,李大姐又打來電話,讓晏子初來一趟。晏子初和財務處長說了一聲,騎車就去了。快到區政府時,時間方九點半,手機響,是崔科長,說上午他們有事,讓晏子初下午來。晏子初一時沒琢磨,說自己快到了。崔科長遲疑一下,就讓他來了。
紀委的辦公室在九樓,臨街的小屋子靜悄悄的。晏子初進去時,只見崔科長正和一個中年男人說話,大概意思是,讓中年男人盡快把贓物上交。中年人面露難色,卻又無可奈何走了。
晏子初和崔科長打了聲招呼,崔科長亦如當初的不茍言笑,讓晏子初坐下,說:“我們查閱了你們單位的賬目,認為你有很大問題,今年讓你來,是給你個機會,你自己好好想想,好好交代。我上午有個會,先出去了,下午回來,再和你談。”晏子初大吃一驚,說:“我有什么問題?”崔科長沒有再說什么,安排別人過來看著晏子初,自己則出去了。
外面的陽光照進來,照在晏子初身上,晏子初卻面對一本信紙和一支筆呆呆發愣。“我有什么問題?”晏子初腦海里一直在琢磨這件事,沒干啥啊!這么多年來,雖然沒有錢,但還是一直守規矩的。
晏子初枯坐了一個多小時,啥也沒寫出來。不多時,來了一位紀委王書記,瞧了瞧晏子初,說:“你是黨員么?”晏子初搖搖頭,正在這時,木子打來電話,問晏子初干什么呢,晏子撒謊說和同學在一起呢,就過去了。王書記待他打完電話,笑著說:“何必撒謊呢!有啥問題趕緊交代就是,早交代早回去。”晏子初不客氣說道:“我有什么問題!”王書記臉一沉,說:“你有什么問題你自己清楚!”晏子初憤怒了,說:“你們有本事就拿出問題來,別在這里虛張聲勢。”王書記冷冷道:“你放心,有問題我一定會嚴厲處理你的。”
一上午晏子初也沒有寫出一個字來,午飯時間到了,紀委的人領著晏子初去吃飯,食堂里鬧哄哄的,晏子初根本吃不下,要了一點飯和菜,紀委的人笑著說他吃得太少了,晏子初回了句:“聽說是要收錢的,我哪敢多吃啊!”紀委的人一愣,嘟噥了一句:“這都哪跟哪啊!”
晏子初勉強吃了幾口飯,就出來了,紀委的人趕緊跟著出來,晏子初感覺到一種監視,回身笑道:“我還能跑了啊!”說得那人訕訕的,迎面遇到闞科長,都是一愣,闞科長瞧見紀委的人,就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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