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4)
黃杰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氣,一轉(zhuǎn)頭將大手朝所有圍觀者一揮:“你們都站遠點兒,別湊熱鬧!”
就這樣,現(xiàn)場基本在他的掌控之下了。
沒過多久,在嘈雜的人聲中,又傳來救護車和警車的呼嘯聲……
“小喬被送到醫(yī)院后,接受了很好的治療。她有整整一個月不肯開口說話。一開始市里面的媒體對她很感興趣,都被以不利于治療為由擋掉了。等到她能說話的時候,又不知出了多少新聞,媒體已經(jīng)把她遺忘了。”
黃杰的聲音有些疲憊,但總體上仍然平穩(wěn):“這種遺忘也正是我們想要的。案子很順利地以煤氣泄漏引發(fā)的意外爆炸了結(jié)了。
“我最后一次看她,親自把她送上了回學校的火車,我跟她說,再也別回來了。
“后來不久,我就辭掉了警察的工作。
“我實在沒辦法再當警察了。
“我并不是因為愧疚。恰恰相反,就算再從頭來一次,我也會做出同樣的決定。我只是很后悔,后悔為什么沒有早一點兒去阻止廖明亮,為什么沒有早一點兒發(fā)現(xiàn)廖小喬受的苦。
“不久,我就內(nèi)退了。
“在我當警察的最后一段時間,我常常莫名其妙地就回想起廖小喬很小的時候,她家還沒有搬到新房時的日子。自從她爸爸開始打她后,她常常站在門口很默然地看著我下班回來,但是沒有再說過一次,伯伯回來了。我不知道從那樣的她面前若無其事地走過去多少次。
“如果有一次,哪怕只有一次,我肯停下來,好好地問一問……”
黃杰的聲音終于有些發(fā)抖了,他抿著嘴唇淌下兩行濁淚。他用力地抹了抹眼淚:“所以我知道我不能再做警察了。我做了一個警察不該做的事,但是至少讓我自己的良心好過些了。”
“這么多年,我一直把這件事深埋在心底。連我的家人也不知道。”他很釋然地說,“今天我把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你,去不去告發(fā),都由你自己決定。不管是什么樣的決定,我都愿意接受。我只希望你可以明白,跟小喬沒關系。不管你們有沒有結(jié)果,是什么樣的結(jié)果,請你對她好一點兒。”
黃杰要說的都說完了。葉知遠還是一味地沉默著。他什么都沒在想,大腦只是在緩慢地、試圖再次轉(zhuǎn)動起來。黃杰所說的每一句話就像深海里的水藻,把他所有思考的能力都緊緊地糾纏住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個醫(yī)生帶著護士進來了,要他讓開好給老爺子做檢查。黃松濤便和外甥女也順便跟著一起進來了。
葉知遠被動地讓到一邊,然后迷迷茫茫地又往后讓了一讓,就這樣一聲招呼也沒打地走出了病房,進了電梯,出了醫(yī)院……
不知道走到哪一條街道上的時候,才陡然地恢復了意識。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人們,陌生的城市,連頭頂上的夜空都是那么陌生。
他忽然覺得整個世界都變得陌生了。他不知道自己原來生活的是哪一個世界,如今來到的又是哪一個……他不知道該何去何從了。
與此同時,數(shù)百里之外的天安市也迎來同樣的一片夜空。
來祝賀婚禮的客人都已經(jīng)離開了。一對新人親自將客人們送出了門外。路佳歡歡喜喜地又抱了廖小喬一下。于謙和跟丁浩然只是默然地對視了一眼。
但在丁浩然轉(zhuǎn)過身去,剛走了幾步時,于謙和又出聲叫住他:“浩然。”
丁浩然等了一會兒,卻沒有聽見他說話。又等了一會兒,才慢慢地轉(zhuǎn)回頭。兩個人,一個在別墅前的小道上,一個站在門前的臺階上,又對視了好一會兒。
于謙和才低低地吐出兩個字:“再見。”
丁浩然沒出聲,但心里一動,眼睛便微微地紅了。很快,沉默地轉(zhuǎn)頭離開了。
廖小喬和于謙和兩個人并排站著,一起看著路佳飛快地追上丁浩然。然后是雷諾。
雷諾眼神很淡地看了一眼這一對新人,少有的,連告辭也沒有就開車離去。他有一種預感:很快,他就會再次來到這里。
送完客人,廖小喬和于謙和一起回到了屋子里。
于謙和朝廖小喬溫柔地一笑:“煮面吧。我都等不及要吃了。”
廖小喬已經(jīng)換上了路佳特意給她買的新衣。毛呢連衣裙不是純白的,而是乳白色,比意想中的更襯她。再加上客廳里暖暖的偏橘色燈光,廖小喬常年蒼白的臉色也柔和起來。她其實是很好看的一個人。
慢慢地,她還是回他一個微笑,然后轉(zhuǎn)身。只是轉(zhuǎn)身的一剎那,視線順其自然地從地下室前的地磚上掃過。于謙和看到她停了一下,方若無其事地向廚房走去。
剛到廚房門口,廖小喬忽然聽到于謙和的聲音很輕地傳來:“你,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
廖小喬沒有回頭,戴著戒指的手下意識地攀緊門框。
可是于謙和是那么的敏銳,他已經(jīng)全都明白了。其實回來的時候,他就發(fā)現(xiàn)家里被全部打掃過了。還有廖小喬的鎮(zhèn)靜也維持得很好,可是太好了。如果說之前還只是柔和的平靜,后來卻更像死水微瀾一般的寂靜。
再加上剛才視線的一停,他可以很肯定她的視線很準確地停在了哪里——停在了他最不想她停下的地方。
“對不起。”他低低地、嘆息地說。
“我并不是為了讓你發(fā)現(xiàn)這一切,才結(jié)這個婚的……我,”于謙和閉上眼睛輕輕地吸了一口氣,“也許我結(jié)這個婚的動機并不純粹,可是我也真的沒想傷害你……”
“你不用解釋的。”廖小喬轉(zhuǎn)回頭,“我都懂。”
于謙和微微怔住。
廖小喬站在門邊,眼神很安靜地看著他。從此刻起,這個男人已經(jīng)是她的丈夫了。她愿意告訴他一些事。
“我最后一次過生日是在十一歲那一年。”她說,“那是我有生以來最開心的生日。我媽媽把我打扮得很漂亮,給我穿了那種白色的又蓬又軟的公主裙,還幫我編了很好看的辮子。她帶著我去公園、去游樂場、去商場……我想吃什么,她就給我買什么。”
“光是冰激凌就吃了五個,吃得肚子都有點兒痛了。”
廖小喬笑了一下,繼續(xù)慢慢地說下去:“逛商場的時候,我看到了一條很漂亮的藍絲帶。我說要這個扎頭發(fā)。我媽媽馬上就給我買下來,親手扎在我的頭上。然后又逛書店。我挑來挑去,最后挑中了《灰姑娘》。我媽媽也馬上買下來,還拿到禮品店里請人家用最漂亮的包裝帶扎一朵花綁在上頭。
“從禮品店里出來,我們又吃了好多路邊攤。這些平時她都不讓我吃。她覺得不干凈,里面肯定放了很多調(diào)料,并不是真的味道好。我要吃路邊攤的時候,其實也只是抱著試試看的態(tài)度,結(jié)果她竟然同意了。我們從路頭一直吃到路尾。我吃不下了,還浪費了好多。
“當我吃完最后一家,那是一個賣桂花赤豆元宵的攤子,天都晚了,”廖小喬的眼睛里閃爍起回憶的光芒,“太陽就像一個……”她忽然又笑了一下,卻問,“你吃過咸鴨蛋嗎?”
于謙和一直認真地聽著,慢慢地點了點頭:“我的母親——養(yǎng)母,很會做這些小菜。每年都會自己腌上一整壇的鴨蛋。每次用筷子一戳,就會流出油來,蛋黃黃得透亮、通紅……”
“對。”廖小喬有些迫不及待地贊同,“吃起來特別香。明明是咸的,卻能吃出甜味。”
于謙和便也不覺笑了一下:“嗯。”
廖小喬:“那天下山的太陽,就像一個大大的、輕輕一戳就會流出油來的咸蛋黃。我跟我媽媽手拉手一起看著它一點一點地沉下去。我媽媽問我,今天開不開心。
“我說,開心,最開心了。
“然后她也很開心地笑了。她帶著我回到家里,一路上都拉著我的手。到家的時候,我說我累了。她就讓我先去睡一會兒。我就去睡了。
“那一天我爸爸正好要加班到很晚才回來。家里只有我跟她兩個人。
“我讓她給我講了一遍剛買的童話。然后就真的睡著了。
“我醒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很晚了。我去找她,才發(fā)現(xiàn)……”廖小喬的聲音顫抖著停下,眼里迅速地濕潤了,“她躺在床上已經(jīng)一動不動了。她吃了老鼠藥。”
于謙和微微睜大了眼睛。
廖小喬彎起濕潤的眼睛,又一次淡淡地笑了:“所以你真的不用跟我解釋。我真的懂這是什么意思:在你們要離開以前,想最后一次,竭盡所能讓我開心一回。”
“這是你們在跟我說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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