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深倚在檔案柜上,聽著那旋紐轉動時發出的輕微的噠噠聲,知道畢忠良已經把檔案盒放進了保險柜。他漫不經心地說:“不過我覺得影佐說得對,蘇三省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其實也算是個人才。”
畢忠良關上保險柜,走過來說:“你和唐山海哪個不比他有手段?”
陳深瞥了畢忠良一眼,“這話聽著怎么好像在罵我?”
畢忠良笑笑,意味深長地在陳深的面前站定,“人才要是不能為我所用,永遠都是心腹大患。”
行動處的這場內亂不論對畢忠良還是李默群而言,都是相互試探的一個過程,沒定下輸贏,也算不上誰棋高一籌。他們都是在一張棋盤上下棋的老手,比的無非是誰更沉得住氣,誰握住了先機罷了。
76號行動處的總部里,蘇三省站在李默群對面,堆著滿臉的歉意躬身說道:“多虧李主任請出影佐將軍前來解圍,否則我只怕當場就被畢忠良打死了。”
李默群在座位上擺擺手,“也是我太輕敵,沒想到畢忠良為了對付我,竟然給你下了這么大一個套。”
蘇三省連忙說:“也怪三省不會做人,過于急于求成,這才險些掉進畢忠良的圈套。”李默群沉吟了一下,“這次你回去以后,暫時什么也別做,就老實在他的手底下當差。誰該賠罪,誰該拉攏,你自己心里清楚。”
蘇三省連連點頭。
天下著大雨,雨水沖刷在76號總部的門前,將匾額上“天下為公”這四個洗得愈發亮眼。蘇三省從里面走出來,心情十分沉重,通過上次的事情,他能很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勢單力薄,以及畢忠良的狡詐。曾樹正打著傘站在門外等候,神色冷冷地看著蘇三省,遞上一把未打開的傘。
蘇三省低頭看著手里的傘,默默接過,輕聲說:“謝了。這次的事,多謝你幫我搬救兵,算我欠你一個人情。”曾樹率先向前走去,長嘆了一口氣,“不用謝,我也是為了自己。你死了,我也活不久。”
蘇三省打開傘向外走去,跟他并排而行。曾樹看著被雨水沖得更加泥濘的路面,問蘇三省:“我不知道你有沒有后悔過……”
蘇三省看向他,“我為什么要后悔?”
曾樹停下腳步,望著大街上忙忙碌碌行走的人群對蘇三省說:“寄人籬下的日子沒你想象的那么好過。你沒能耐,他們瞧不起你。你有能耐,他們視你為眼中釘。”
蘇三省在雨中站定想了想,咬牙說道:“就算是眼中釘,我也是一顆永遠拔不掉的釘子!”
次日日本憲兵隊的軍車再次開進了76號行動處。會議室里,影佐坐在主位,畢忠良、陳深、唐山海、蘇三省一起圍坐,場景如同一周之前的情形一樣。只是這次的桌面上,大家的脾氣都變得心平氣和得多了。
影佐聽完畢忠良的匯報以后,點了點頭說:“既然涉嫌縱火之人已經畏罪潛逃,那么在找回此人之前,沒有證據證明蘇三省跟此人是同伙。是不是這樣,畢處長?”
畢忠良頷首稱是,“我們正在派人繼續追捕嫌疑人。”影佐說:“那么,我愿意相信蘇三省先生對我們大日本帝國是忠誠的。”他的眼神卻是看向畢忠良。
畢忠良明白那里面警醒的意味,沉重應對:“我也相信一切只是誤會。”蘇三省也在這個時候站起,誠懇道:“影佐將軍,處座,我愿用加倍的忠誠和努力,來回報二位對我的信任。”
畢忠良微笑的臉上露出略顯不屑的神色,陳深和唐山海則不動聲色。蘇三省的回歸于他們而言,最終的結果都是一樣的,畢忠良想要他死,他就一定不會活得太久。影佐點頭示意蘇三省坐下,也要適時敲山震虎一下。
影佐說:“你們知道,我大日本帝國之所以戰無不勝,是因為我們的軍人只信仰天皇,只忠于天皇。而你們中國人不是,你們總是在窩里斗,狗咬狗……我希望每個來到我們陣營當中的精英,都能像日本軍人一樣忠于天皇,齊心對敵,而不是內部消耗。畢處長,作為一個領導者,我相信你有足夠的智慧做到這一點。”
畢忠良躬身,“屬下會帶領行動處諸位同心協力,不負影佐將軍所望。”他眼底的厭惡一閃即逝。
畢忠良送影佐離去以后,陳深、唐山海和蘇三省也相繼走出了辦公室。蘇三省早就在來時的路上打定了主意,他幾個大步趕上陳深和唐山海,面含歉意地道:“陳隊長,唐隊長,那天三省一時沖動,對二位多有得罪,希望二位大人大量,不要跟三省一般見識。”
都是做慣了表面工夫的人。唐山海溫潤頷首,禮尚往來地回:“蘇隊長言重了,以后大家還是好兄弟。”陳深照舊是笑嘻嘻的模樣,“我這人記性不好,一般都是好了傷疤忘了疼。”
蘇三省看著陳深手上的紗布,“陳隊長的傷好些了嗎?”
陳深也看了一眼紗布,笑答:“沒關系,我倒希望它慢點好。”
蘇三省一愣。陳深緊接著十分認真地說:“自從手傷了之后,我牌風特別好,天天自摸,老畢這幾天都快輸得破產了。”
蘇三省也笑了,“陳隊長真是風趣,回頭醫藥費我來出。”
陳深擺手,“這個就不用了,有機會一起打麻將,多輸點錢給我是正經。”
三人的談話氣氛似乎一派祥和,事實上卻各懷心事,眼神閃爍。
晚些時候,陳深被畢忠良叫進了辦公室。剛一進門,陳深就對畢忠良說:“蘇三省這次回來,看來是改變戰術了。”
畢忠良笑了笑,隨手脫下外套掛在一旁的柜子上,“他絕對想翻盤。看他對曾樹睚眥必報的那個作風就知道,一有機會他絕不會放過你我。”
陳深吊兒郎當地蹺起一只二郎腿,“這臭毛病咱肯定不能慣他,是不是?”
畢忠良慢條斯理地坐到辦公桌前直視著陳深,“但我覺得有一點他是對的。我也覺得共黨的‘麻雀’說不定就在行動處里。”
陳深心中一凜,他知道畢忠良多疑的性子,臉上仍是玩世不恭的笑,“唐山海告訴我說,‘麻雀’可能是你,不會真是你吧?”
畢忠良瞪眼,“小赤佬,我看就是你。”
陳深笑得更歡了。他不知道畢忠良是否察覺了什么,也許只是常年的特務經驗,讓他對身邊的人維持著謹小慎微的交往,就像自己待在他身邊這么多年,表面上看去是出生入死的過命兄弟,實際上他也從未真正信任過他。
不過話說起來,整個行動處的人也都是在隱藏著自己的同時,暗暗監視著別人。“歸零計劃”已經漸露頭角,陳深知道那個絕密檔案就藏在檔案室的柜子之中,只是僅憑他一人之力,很難將其取出。因此從畢忠良的辦公室出來以后,陳深走進了徐碧城的辦公室。他需要從柳美娜那里拿到檔案室的鑰匙。徐碧城平時跟柳美娜走得最近,他打算讓她下手。
徐碧城沉思了一會兒,對陳深說:“這事兒唐山海去辦最合適。”
陳深顯然不解其中的意思,徐碧城語氣平靜地說:“柳美娜對唐山海成天拋媚眼,我又不是看不出來。”
陳深盯了徐碧城很久,詫異道:“那你明知道這一點,還讓自己的丈夫去施美男計?你也真能豁得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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