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海的心幾乎揪成了一團。他看到弄堂口閃過的人影分明是陶大春,而先行追出去的劉二寶已經持槍緊隨。三人的距離越來越遠,唐山海心知無法在這個時候超越劉二寶,他迅速觀察一下地形,果斷地跑向另一條弄堂,勢必要在劉二寶之前截住陶大春。但是一番追逐后,劉二寶和唐山海卻在一個弄堂里再次碰頭了,陶大春不知藏到了何處。
劉二寶雙手緊握槍柄,環顧四周,以他多年來伏擊的經驗,陶大春一定就躲在附近。他料想得沒錯,陶大春在慌不擇路的情況下,躲進了一個沒人的院子,與唐山海、劉二寶僅一墻之隔。他將槍握在手中,緊張得滿臉是汗,腳下亦是忙中出錯,不慎踩到砂石,磨出一串沙沙聲。唐山海立時就聽到了,在劉二寶還沒來得及分辨響聲,就迅速做出反應,單手一指,大喊:“那邊!”
劉二寶下意識地跟著唐山海的腳步追去。只是剛剛追出兩步,劉二寶又頓住了,他警覺地四下瞄了一眼,喊了一聲:“等等。”
說罷狐疑地看了唐山海一眼,返身向后跑去。唐山海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只得硬著頭皮再次跟上劉二寶。劉二寶跑到院門口,一腳踹開了院門,持槍沖進去。
此時陶大春只聽到院外劉二寶和唐山海跑遠的腳步聲,以為自己可以安全撤離。他扒開門縫就要逃出去,根本不知道劉二寶會再次折返。千鈞一發之際,不知何時潛伏在這里的陳深忽然跳出,拿著手中的理發剪殺出。陶大春心下一驚,正欲舉槍,陳深手中的理發剪已經精準無比地對準了他的脖子。
陶大春不敢再動。陳深繳下了陶大春的槍,忽然收起了理發剪。他對陶大春說:“走吧,三天后,唐山海會去馬爾賽咖啡館見你?!?/p>
陶大春一愣,不知對方是敵是友??闪钐沾蟠簺]想到的是,陳深竟然將槍又交還到了他的手上。他聲音極低語速極快地說:“往西北方向跑,那里只有兩個汪偽特工把守,相信你能撂倒他們。”
陶大春心下雖充滿了疑惑,但決定還是相信陳深。他曾經在街上伏擊過他,知道他是汪偽的人。如果他真要抓住自己,那么他已經成功了,根本沒有必要再費這樣的周折。
陶大春毫不猶豫地跑了。陳深從褲袋里抽出一瓶格瓦斯,剛放到院門旁的地上,劉二寶便舉槍沖進來,大聲喊:“不許動!”
陳深從屋子里走出來,手還做著系皮帶的動作。他故作驚訝地舉起雙手,瞪著劉二寶夸張地說:“想嚇死誰???”
劉二寶沒有想到出現的人會是陳深,愣了好一會兒才說:“陳隊長?你怎么在這兒?”
“老子出來解個手,也要向你匯報嗎,劉二寶?”陳深不滿地橫他一眼。
唐山海此時也追了上來,看到眼前的場景不由一松,他知道陶大春已然安全撤離了。他走到陳深身邊,笑著假意幫劉二寶開脫說:“剛才我們看到有軍統嫌犯出沒,二寶兄弟不是故意的。”
陳深不搭理劉二寶,冷哼一聲走到院門口,從門邊拿起格瓦斯,率先走了出去。劉二寶只好悻悻地跟在他們身后。陳深明顯氣兒不順,頭也不回地邊走邊問劉二寶說:“你不在家圍著老畢轉,不好好當他的心腹,跑這兒來干嗎?這兒多危險吶?!?/p>
劉二寶知道惹了陳深,低頭不敢說話。倒是唐山海解釋說:“二寶給咱們送來了軍統颶風隊長陶大春的畫像。”
劉二寶沒敢吭聲,埋頭走在前面,好端端的人就這么給跟丟了,他也不好跟上頭交代。陳深與唐山海并肩而行,趁劉二寶不注意時壓低聲音對唐山海說:“你放心吧,他沒事。”
唐山海顯然松了口氣,歉意地笑說:“我又欠了你一個人情?!?/p>
陳深喝了一口格瓦斯,拍了拍唐山海的肩膀,瞇著眼睛笑了,“放心,我一定有機會讓你還回來的。”
陶大春這邊的危機算是暫時解除了,行動處的審訊室里危險卻仍在繼續。只見颶風隊最后一名俘虜木然地走到黑板前面,目光從登記表上一張一張的照片上掠過,看到唐山海的照片時停住了。
蘇三省警覺地捕捉到了這名俘虜的眼神,他也望向了唐山海的照片。徐碧城震住了,她雙手微微攥拳,拼命讓自己冷靜。蘇三省走上前去,揪住那名颶風隊俘虜,厲聲問:“你認出誰來了?”
颶風隊俘虜沒有正面回答,他點了點頭,然后舉起手上的鐐銬說:“先幫我打開?!?/p>
蘇三省一看對方松動了,立刻向汪偽特工使眼色,命人幫俘虜打開了鐐銬。他靠近俘虜,嘴角蕩開一抹微笑說:“只要你說了,我保你平安無事,飛黃騰達?!?/p>
徐碧城此時已近絕望了,但她什么也不能做,只能默默地看著。她這段時間已經經歷過無數次的背叛、投誠、以命換命。如今在她眼前,又要重新上演一次了。
颶風隊俘虜的嘴唇動了動,似乎說了個名字。蘇三省沒聽清,皺著眉頭又問了一遍到底是誰。就在蘇三省的耳朵靠近颶風隊俘虜的當下,對方忽然發難,猛地抱住蘇三省的脖子,死死地咬住了他的耳朵。兩人迅速撕打起來,一旁的汪偽特工和颶風隊俘虜全部愣住了。
徐碧城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場面,嚇得連連后退,縮在墻角。列隊中的其余颶風隊員不知是誰高吼了一句:“殺了這個叛徒,跟他們拼了?!?/p>
颶風隊俘虜們一擁而上,屋內的另外兩名汪偽特工只能向他們開槍了。
蘇三省還在跟那名俘虜扭打?;靵y中一顆子彈擊中那名俘虜,俘虜當場中彈而亡,倒在了蘇三省身上,他的口中還緊緊咬著蘇三省的耳朵。
徐碧城嚇壞了,躲在墻角驚恐地望著眼前的情景。她想要大叫,卻發覺喉嚨里發不出一點聲音,只能死死捂住嘴,大口地喘息著。
場面一時混亂不堪,兩名汪偽特工不得不再次開槍,聞訊而來的幾名汪偽特工也迅速從審訊室外趕來,良久才將颶風隊俘虜們全部制服。蘇三省推開壓在自己身上的俘虜尸體站起來,耳朵上已是血肉模糊。他看著地上橫七豎八的尸體,怒不可遏地質問:“誰讓你們開槍的?誰他媽讓你們開槍的?”
汪偽特工無人應聲。暴怒之下,蘇三省狠狠地踩向那名颶風隊俘虜尸體的頭顱,濃重的血腥氣四散開來。徐碧城依然縮在角落中,驚魂未定。她看著那名俘虜的尸體和泅在他身下的大攤血跡,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人間煉獄,生有的時候竟然成了比死還要痛苦的存在。她想問一問老天,為什么他們要這樣痛苦地活著?為什么要犧牲這么多條無辜的生命?答案當然是無解的,從踏上這條路伊始,就注定了這條遍布荊棘的道路不會盛開出不含血腥的花。惡魔的獠牙,埋藏在黑暗中的觸須,隨著那名颶風隊員的犧牲,或許這場幾乎日日扼住人咽喉的危機,也隨著地上泅開的鮮血四散而去了。
三日后,從日本歸來的梅機關影佐來上海了。那日的上海,天氣顯得格外灰暗,深灰色的烏云沉甸甸地壓在頭頂,揮之不散。但是那又如何?春雨時節,這樣的天氣總是要持續很久。黏膩、潮濕、陰冷,總之不那么讓人舒服。然而就算不舒服,所有行動處的人員也被勒令全部集結待命,由畢忠良親自帶隊,畢恭畢敬地候在行動處的大門口。
遠處一輛黑色小車緩緩駛來,背后還跟著一輛篷布軍車。車停穩以后,副駕駛的門很快打開,一個日本憲兵下來,迅速打開了后車門。與此同時,篷布軍車內也跳下一批日軍憲兵,在澀谷隊長的帶領下,荷槍實彈地站著,端得好大的派頭。
影佐嘴上叼著雪茄,一雙黑漆皮鞋顏色嶄亮。李默群小心地陪在一側,畢忠良也忙上前,深深地向影佐彎下腰去,“影佐將軍,特工總部行動處全體人員恭候影佐將軍。”
影佐冷冷地望了行動處的人員一眼,一句話也不說,直接抬步往前走去。影佐這次到來,主要是進行一個授獎議程。76號行動處端了軍統上海分站的老窩,又抓到了眾多颶風隊特工,軍統上海區等同于完全被摧毀,收獲無疑是巨大的。
授獎中最大的贏家無疑是蘇三省和曾樹,正是這兩個人的投誠和叛變才能讓76號行動處有這樣大的收獲。當然曾樹的成就遠不能同蘇三省相比,138個人頭,用畢忠良的話來說,這是一個輝煌的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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