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行動處,陳深在走廊上碰到徐碧城恰好從辦公室里出來。兩人聊了幾句后,唐山海也出現了。徐碧城完全沒理唐山海,找了個借口直接離開了。陳深顯然感覺到了唐山海與徐碧城之間的不快,但他沒有去揭穿這種尷尬。他先是向唐山海表達了感謝之情,然后告訴唐山海,李小男以后會搬到他們的隔壁住,請他們多多包涵這個什么都不懂的傻姑娘。
這天晚上唐山海走進家門,看到徐碧城正在桌上沙沙地寫著什么。他看了一眼廚房,冷鍋冷灶,未見開火,便說:“今天晚上的飯局是孫秘書付的賬,沒好意思給你帶點兒吃的回來。要是你還沒吃,我陪你出去吃吧。”
徐碧城頭也不抬,邊繼續寫著邊說:“你等我一分鐘,我很快就寫完了。”
唐山海湊過去看了一眼,只見抬頭寫著“君子協定”。徐碧城寫完最后一行,遞給唐山海,“你看看,如果沒什么異議,請在上面簽字。”
唐山海不看,在徐碧城對面坐下,“看來我們確實應該聊聊……”
徐碧城直接打斷唐山海的話,態度強硬,“你不看是吧?那我念給你聽。第一條,人前人后,唐山海不得對徐碧城有任何非必要的身體接觸;第二條,回家后避免工作以外的交流;第三……”
唐山海問:“我能打斷你一下嗎?”
徐碧城不管不顧地繼續說:“我不是跟你商量的,如果你不能接受這個協議,那么我會立刻向上級申請調回重慶。”
話音剛落,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徐碧城望一眼大門,又望向唐山海。只聽唐山海低聲說:“先把東西收起來。”
徐碧城一怔,立刻收拾桌上的紙筆,放進了餐桌旁的柜子抽屜里。等徐碧城收拾好這一切,唐山海才走到門邊打開了門,門外是李小男燦爛的笑容。
徐碧城有些詫異:“李小姐?”
李小男滿面笑容,“唐先生、唐太太,扁頭說你們就住在隔壁,我過來認個門,不打擾吧?”
唐山海端著一杯茶過來,對徐碧城解釋說:“忘了告訴你,處長剛剛把我們隔壁的公寓安排給李小姐住了。”
徐碧城點點頭,將李小男迎進門。李小男坐到沙發上,遞上手中的一盒糕點,“杏花樓的紅綾酥,陳深經常買給我吃的,唐太太可能也會喜歡。”
徐碧城看著那盒紅綾酥,臉上閃過一絲心酸的神色,但隨即滿臉堆笑,“李小姐過來坐就好了,不用帶東西的。”
李小男看著徐碧城,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不好意思啊!唐太太,那天唐先生為了冒險救陳深,讓你為他擔心了哦。”
徐碧城說:“哦,也沒有啦。”
唐山海邊削蘋果邊看著徐碧城,笑了一下,“我不會有事的,我說過要照顧她一輩子的。”
李小男看著紅著臉低下頭的徐碧城,有些羨慕,“哎呀,真是羨慕死你們了。唐太太,你能不能教教我,怎樣才能抓住男人的心?什么時候陳深也能對我說出這句話,我就心滿意足了。”
徐碧城一怔,一時無言以對。唐山海把蘋果遞給李小男說:“陳隊長對李小姐不也很好嗎?聽說你們就快訂婚了。”
李小男聽到訂婚兩字,頓時眉開眼笑。她咬了一口蘋果,點點頭說:“我也覺得,雖然他嘴上不承認,但心里還是會對我好的。今天他還幫我揍了欺負過我的小流氓呢。是個男人,就該像他這樣的,給女人安全感。”
李小男離開后,房門剛關上,徐碧城臉上剛剛還溢滿的微笑就迅速消失。她甚至沒有看唐山海一眼,就轉身走向餐桌,從柜子抽屜里拿出那個寫有“君子協定”的信箋遞給唐山海。
唐山海看了徐碧城一眼,沒有說話。他直接接過來,迅速地在上面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遞給徐碧城說:“如果這樣可以讓你有安全感,我同意。”唐山海說完,又遞上一支槍,“把這個放在枕頭底下,會更有安全感。”
徐碧城一怔,還是伸手接過了槍。她看到唐山海的眼神逐漸悲涼,聽唐山海說:“我為我那天的不當言行向你道歉。在這種每天不知能否看到明天的太陽的生活當中,還去想那些遙不可及的事情,這本身就是愚蠢的。因我的愚蠢,讓你產生困擾,我很抱歉。我可以保證日后絕不會越雷池一步,如有逾越,你就一槍崩了我的腦袋。”
唐山海眼中坦然卻悲涼的神色,讓徐碧城有些震撼。她一時竟不知該說些什么。
唐山海說罷徑直上樓,只留下徐碧城站在原地,眼神復雜地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
第二天晚上,唐山海在書房內準備紙筆。他打開收音機,里面傳來當時的流行歌曲《人面桃花》。徐碧城端著一杯茶進來,放在唐山海面前。唐山海客氣地接過,再客氣地說了一聲謝謝。徐碧城拿起唐山海準備好的紙筆說:“我來記錄吧。”
唐山海下意識地退開兩步,與徐碧城保持著安全的距離。徐碧城看在眼里,不由得一愣。收音機里音樂聲止,傳來唐山海、徐碧城都熟悉的女聲:“下面呼叫請熟地黃接收,9322、526、318、6547、3307……”
徐碧城認真地記著這些數字。唐山海則翻著《呼嘯山莊》,一邊對照,一邊寫下漢字:據悉中共特工精英“麻雀”正在尋找汪偽高級機密“歸零計劃”,務必設法在“麻雀”之前尋獲此情報。
徐碧城問:“這是個什么計劃?”
唐山海看著面前的電文,搖搖頭,“‘歸零計劃’?上級沒有明示。”
徐碧城疑惑,“那要怎么找?平時我們也接觸不到高級機密。”
唐山海皺眉思索片刻說:“讓我想想,在我們來之前,行動處好像就在忙著抓‘麻雀’。”
徐碧城突然想起了什么,連忙說:“對了,之前我送去南京結果在半路被害的那個女共黨‘宰相’,就是‘麻雀’的上司。”
唐山海說:“據說進了行動處大牢的人,除了背叛的都是死人。這個女人能活著離開行動處,實在是個奇跡。”
徐碧城嘆了口氣,“可惜她還是死在了路上。你說,打死她的會是什么人?”
唐山海想了想,“不好說。”
徐碧城把心里的疑問問了出來,“會是中共自己人嗎?”
唐山海沉默了一下,說:“也不是沒可能。如果沒機會營救……讓她死也是一種解脫。”
徐碧城感慨地點點頭,“要是以后我暴露了,你也給我一槍吧,讓我死個痛快。”
唐山海一愣,看著一臉單純的徐碧城,笑了笑,“如果你暴露了,我還能獨善其身嗎?我們是同一個代號,‘熟地黃’。”
唐山海說完拿出火柴,一劃,點燃了那張譯電便箋。徐碧城盯著那張燃燒的便箋忽然說:“以后,我一定會加倍謹慎,盡量不連累你的。”
唐山海笑笑,“說什么連累?”
徐碧城也笑了笑,轉移了話題,“‘宰相’寧死也要保‘麻雀’,這個麻雀的身份一定很重要。你說我們要是能找到‘麻雀’,是不是就能找到‘歸零計劃’?”
“麻雀”?唐山海的眼神一閃,腦海里忽然浮現出陳深玩世不恭的笑容,他問徐碧城,“你對陳深的經歷了解多少?”
徐碧城有些詫異,“你不會懷疑是他吧?在漢中的時候他還是我的老師,后來他就上了戰場,再后來就跟畢忠良來上海投奔汪偽,他哪有時間跟中共扯上關系?”
唐山海知道中共埋暗棋的本事,肯定不會輕易讓人察覺。“麻雀”如此神通廣大,汪偽卻一直找不到他,那一定是因為此人的身份背景實在太干凈,以至于無懈可擊。
他一直在想,陳深為什么要幫他跟徐碧城?上級已經證實,陳深不是他們的人。那么如果僅因為徐碧城是他的學生,他犯不著為他們冒這么大的風險。唐山海一直覺得,押送“宰相”去南京的路上其實有很多疑點,只是他現在無法一一梳理清楚。
唐山海把他的想法全部告訴了徐碧城。徐碧城若有所思地問:“我們能想到的,畢忠良不可能想不到,陳深真要是中共,怎么可能瞞得過畢忠良?”
唐山海看向徐碧城,一字一句地說:“這只能說明,陳深比畢忠良更高明。”
此時樓下的電話尖銳地響了起來。唐山海與徐碧城對視一眼,唐山海匆匆下樓接起了電話,片刻又回到書房。他告訴徐碧城,李默群約他們第二天晚上到華懋飯店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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