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大春與呂明走進了一家仍燈火通明的書店,書店名叫知乎書屋。兩人裝模作樣地拿起了書看,目光卻一直瞟向窗外的馬路。
在云南會館等陶大春的唐山海跟老者確定,陶大春沒說什么時候回來。他似乎意識到了什么,徑直起身離開,急速地走了出去,快步上了車,迅速發動了汽車駛離。
唐山海沒有絲毫猶豫,駕車直接來到了陳深家。但是他沒有下車,只看了一眼陳深家的窗口,確定屋內無人在家。他觀察了一眼附近的環境,發現了知乎書屋,但他并未看到書屋內的陶大春,便重新發動汽車離開了。汽車引擎聲引起了陶大春的注意,他抬頭望向窗外,看到一輛汽車在陳深家門前稍作停留,又開走了。燈光昏暗,他沒有看到唐山海。
陶大春收回目光,正好看到剛從米高梅舞廳回來的陳深坐在黃包車上。他立即與呂明交換了一下眼色,從書屋里走了出來,走到弄堂口的陰影中,看著陳深下了車,付了錢,向家里走去。
陳深開了燈,將鑰匙扔在家門口的柜子上,走向那個裝有炸彈的桌子。陳深仿佛并未察覺到桌角背后的一小截電線金屬絲,也沒有察覺到留有一道縫的窗簾。他只是感覺到有些熱,把衣領松開了些,然后把一只倒扣在桌上的玻璃杯放正,從涼水壺里倒了一些涼水,又將手伸向了暖瓶。
此時門外傳來了敲門聲,陳深的手在觸到暖瓶前一刻驀然停住。他打開門,看到門外站著提著行李箱的李小男,她的頭發有些凌亂地扎在后腦,臉上有擦傷。看到陳深,她有點兒難看地擠出一個微笑。
陳深問:“你怎么來了?”
李小男笑了笑,但卻笑得比哭還難看,最后她委屈得流下了淚水。一直盯著陳深家的陶大春和呂明看到李小男抹著淚,被陳深讓進了屋內。陳深提起門口地上的行李,跟著進去了。
陳深提著行李箱關門轉身,看到李小男已經蹬掉了鞋子,穿上了自己的大拖鞋。
她從陳深的手里拿過自己的皮箱,徑直走到臥室。
陳深走到臥室門口看著她,“你是不是該先告訴我發生了什么?”
李小男抽泣著打開大衣柜,發現里面陳深的衣服并不多。她把那些衣服都推到了衣柜的左側,然后打開自己的皮箱,取出自己的衣服掛進了衣柜,排在衣柜的右側。
陳深忍不住走到她的面前,“喂,你知不知道這里是我的家?”
李小男紅了眼眶,氣呼呼地說:“就讓我借住一段時間行不行啊?現在我一窮二白,你是想跟我算房租還是怎么的?”
陳深態度堅決,“不行,你不能住在這兒。”
李小男看著陳深忽然大哭起來,邊哭邊號:“他們都欺負我,現在連你也欺負我,嗚嗚嗚嗚嗚……”
陳深對著痛哭起來的李小男簡直毫無辦法。
門外的陶大春和呂明見遲遲沒有動靜,不禁開始著急起來。
唐山海匆匆走到米高梅舞廳,在跟服務生確定陳深剛離開舞廳后大吃一驚,迅速離去。他心里越發著急起來,立即又往陳深家趕去,他生怕自己晚了一步,陳深就會遭遇不測。
李小男整理好行李箱,干脆盤腿坐在了陳深的床上,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哭訴:
“我就沒見過像浦東三哥這種不識相的地痞,明明我已經坐上黃包車了,還要把我拉下來,我罵他癟三。他竟然叫人打我,嗚嗚嗚……”
陳深倚在臥室的門框上聽著李小男的控訴,沒好氣地說:“活該!知道他是地痞流氓,你還非往槍口上撞?”
李小男不哭了。她難以置信般地盯著陳深看,痛心而吃驚地說:“我吃了這么大的虧,你一點也不心疼,還罵我活該?你還是不是男人?虧我對你一片癡心!”
“看出我的真面目了吧?所以趕緊走吧。男人靠得住,母豬會上樹。”陳深說著上前打開衣柜,欲收拾李小男的衣服,裝回箱子里。
李小男又哭了,“人家都沒地方去了,你還趕人家走。”
陳深不相信,“你不是租在寧德里嗎?”
李小男的語氣里充滿了憤懣與委屈,怒錘陳深,“該死的明星公司都拖了我三個戲的片酬了,我哪還有錢交房租?你總不能讓我睡大街吧?”
陳深連忙躲開,取笑道:“你看看,你連哭都哭不像,眼淚也看不到,光干號,你到底會不會演戲?”
李小男憤憤地下床,穿上拖鞋向外大步走去。陳深無奈地跟在李小男身后說:“要不我現在送你去住旅館吧?咱們這孤男寡女的,不合適吧?”
李小男站住,轉身看著陳深,“怕傳出去壞了名聲啊?那就娶我唄。我一個名門閨秀都不怕壞名聲,你怕什么?我哪也不去,就賴定你這兒了。”
李小男邊說邊走到桌子邊。她提起暖瓶準備倒水,但就在她拎得暖瓶離桌面三寸的時候,陳深的眼神忽然變得有些凌厲。他大喝一聲:“不要動!”然后趴到桌邊,看到了與暖瓶底部相連的一根細線。
李小男順著陳深的目光也發現了這根細線,“那是什么?”
陳深斬釘截鐵地叮囑說:“別動,你千萬別動!”
陳深此時發現了桌腳邊那個細小的墊圈。他蹲下身,看到了桌底下那顆炸彈,不由得深吸一口氣說:“是絆雷。”陳深看見李小男彎腰欲看桌底,立即阻止說:“不要動!是炸彈!”
李小男有些不在乎,竟好奇地說:“人家還沒見過真的炸彈,讓我看一眼唄。”
陳深簡直要發怒了,他瞪了李小男一眼說:“我叫你不要動!”
李小男撇撇嘴直起了腰,乖乖地舉著暖瓶不動了。陳深的腦門上冒出了細汗,索性在地板上一屁股坐下,從褲袋里掏出櫻桃牌香煙抽起來,思維高速運轉。之前沒被自己注意的小細節在此時全部被放大了:地面上有細小的一點泥巴,這顯示有人進過這里;窗簾的縫隙有點大,他回想起白天離家時,這道縫隙是很小的,只在屋內投入一道細細的光亮;熱水瓶在桌上的位置和自己早上離家時的位置也略有一點錯位。
陳深閉上了眼睛,為自己沒能及時發現炸彈而深感懊惱。他抬頭看向李小男說:“你什么時候不能來,偏要這時候趕著來?你還有什么話要跟我說?”
李小男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問:“什么意思?”
陳深抽了一口煙,吐出眼圈,忽然就笑了,“在你提起暖瓶的同時,這個絆雷已經啟動。現在無論剪斷或是放下,都是一個結果,砰!”
陳深模仿了爆炸的聲音,李小男臉色煞白,“你不要跟我開玩笑,我還不想死。我們公司要包裝我,下一部戲讓我和國華公司的周璇配戲,我還要當大明星的……”
陳深狠狠地抽一口煙,將煙蒂在皮鞋底上掐滅。他對李小男說:“你的遺言說完了?但愿下輩子它能實現。”
陳深說罷站了起來。他將沙發移到桌子旁,緊緊靠著桌子,然后繞過沙發走到李小男身邊,接過她手中的熱水瓶,輕聲對李小男說:“下輩子投胎,記得長點心眼。”
等陳深把李小男的手從熱水瓶的把手上掰開時,李小男傻眼了。她似乎才感到了害怕,有些焦急地問:“你不會告訴我,你對它沒辦法吧?”
陳深沉默不語,良久才沉聲說:“走吧,走出門去,越遠越好。”
李小男咬唇不語,看著陳深的眼睛里溢滿了淚水。陳深忽然低吼一句:“我叫你走!”
李小男被陳深這一聲吼嚇得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她愣了愣,極力控制住自己的眼淚,沒有再說一句話,緩慢地轉身往外走去。
陶大春和呂明站在暗處,緊緊地盯著陳深家的窗口。他們看到陳深家的門開了,李小男從陳深家里慌亂地跑出來。她一步步向后退著,看向陳深的眼神里,透露出難掩的關切。
陳深回頭望一眼身后的沙發,將暖瓶移到桌面,準備讓暖瓶直接落地。他閉上眼,成敗在此一舉。
陶大春悄聲對呂明說:“你靠近一點,萬一不成,立刻補槍。”
呂明掏出槍,借著掩飾物逐漸靠近李小男所在的位置。突然一聲尖銳的剎車聲響起,正是唐山海駕車趕到。下車后的唐山海掃視了周圍,發現了藏著的陶大春。
他立即跑到陶大春身邊,干脆而又焦急地說:“不管你有任何行動,立即取消。”
陳深在松手放開暖瓶的同時,極速地躍至沙發上,護著自己的頭部,彎曲著身子。
暖瓶墜地,炸彈驟然間被引爆。砰的一聲巨響過后,沙發被整個兒掀翻,將陳深壓在地上,完全蓋住了陳深。整個房間的窗戶玻璃都被震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