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忠良點頭,“是啊。拼命進了球又怎樣?早晚樹大招風,自身難保。”
畢忠良說完向前走去,自始至終都沒再看一眼那個地方。陳深看了一眼畢忠良的背影,也跟著離去。
畢忠良回到辦公室后,讓陳深去調查停電的前因后果。陳深直接去了審訊室偏僻的一角,阿達和阿慶正在查看那只被電死的老鼠,兩人面面相覷。
兩人正在討論為什么老鼠會放著米糊不吃,卻去咬什么電線。陳深悄然出現在他們的身后說:“這不是老鼠咬的。”
阿達和阿慶嚇了一跳,站起來,“頭兒,你說啥?這不是老鼠咬的?”
陳深蹲下來拿起那根電線說:“你們看,這切口很整齊,明顯是有人故意剪的。”
阿達驚慌失措,“伍志國不是死了嗎?難道共黨在咱們處里還有同伙?那趕緊跟處座匯報啊。”
陳深平靜地說:“不能匯報。忘了我平時怎么教你們的了?在行動處,大家比的不是誰有本事,而是誰活得長。”
阿達和阿慶對視一眼,面面相覷。陳深繼續說:“你們想啊,依老畢的脾氣,他要知道這是人為的,是不是會追究到底?要是查半天,沒查到是誰干的,最后倒霉的是誰?”
阿達不明白,看了阿慶一眼,阿慶卻頓悟了,“找不著別人干的證據,回頭說咱們賊喊捉賊,那咱們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陳深笑著點了點頭,“最好找根像被老鼠咬斷的電線交差,別說我沒罩你們。”
阿慶直接把電線剪了下來,揪下老鼠,看著那切口張嘴就咬,在電線上留下了齒印。陳深暗自松了一口氣,起身鎮定地離去。
阿達、阿慶將處理過的調查結果告訴劉二寶,劉二寶徑直匯報給了畢忠良。畢忠良將信將疑,說這老鼠可真會挑時候,但他勉強相信了停電是因為老鼠咬了電線。他交代完劉二寶也要派人盯著唐山海后,直接去了狗房。
畢忠良在一旁的長凳上坐著,看著特工訓狗。陳深走到畢忠良的身后站定,畢忠良一扭頭瞥見陳深,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坐。”
陳深沒動,“今天食堂做的發皮,你有傷不能吃,我讓他們給你另做了餛鈍。”
畢忠良點了點頭,“餛鈍好啊。小時候我得天花那回差點死了,我娘就親手包過一碗餛鈍給我……這輩子都沒吃過那么好吃的餛鈍。結果我沒上路,我娘走了。”
陳深跨過長凳坐了下來,感嘆著說:“所以啊,人生得意須盡歡,誰曉得明天怎么樣呢!”
畢忠良說:“至少現在曉得——宰相的審結報告已經提交給李默群了。”
陳深笑笑,“我以為你至少也得切下她一只耳朵。”
“狗咬人,人也要咬狗不成?”畢忠良的眼睛里發出狠毒的神色說,“去了南京,她只會更慘。更何況,明著咬人的狗不怕,就怕那些躲在暗處冷不丁沖出來的惡犬。”
陳深看著一眼畢忠良,“你是說唐山海?”
畢忠良問:“你看讓唐山海負責轉送宰相怎么樣?”
陳深詫異,“你不是信不過他嗎?”
畢忠良瞇著眼睛笑了,“那就更應該試試他。”
陳深說:“那宰相也不是軍統的人。”
畢忠良看著陳深說:“國共聯盟,總之都是我們的敵人。讓他們狗咬狗!去買三張后天去南京的火車票,讓他們夫妻倆一塊兒送。”
陳深有些疑惑,“一般不是汽車送嗎?”
畢忠良站了起來,“山高路遠的,不太平。哪個角落都有可能殺出人來,我怕防不勝防。”
陳深說:“可是火車上也人多眼雜。”
畢忠良大笑說:“人多好,中共怕傷及無辜,我可不怕。走,吃餛飩去。”
陳深沉默著站起,他走在畢忠良身后,望著畢忠良的背影若有所思。下午陳深從行動處離開,徑直去了鴻德堂竇樂路的郵筒附近。他獨自走在路上,在街對面不遠處,一個西裝便衣男盯著他。一輛汽車駛過來,恰好擋住了便衣男子的視線,陳深趁機將一封信投進了郵筒。
信上只有寥寥數語:醫生,后天宰相將被移送南京,我必救之。023。
夜幕降臨,上海的街頭寒意更深。陳深走在寂寥的街上,他一直在想,他要如何營救沈秋霞,如果這次營救失敗,他暴露了身份,又將如何離開上海。可是不管怎樣,他都無法做到坐視不理,他只想他的親人——皮皮的母親活下來。
陳深回到家,坐在桌前的一盞臺燈下,用鉛筆畫著沈秋霞的素描畫像。桌上有兩張已經畫好的肖像分別是唐山海和徐碧城。徐碧城那一張,顯得格外秀麗動人,眼神發亮。
陳深在家等到跟蹤人員確定離開之后,帶著畫像去了猛將堂孤兒院。在汪老太的房間里,陳深和汪老太、皮蛋、老K、田妹等人圍坐在一起。一個皮箱打開著放在桌上,露出里面的幾支槍和一些子彈。
陳深拿起一把槍看著,“意大利伯萊塔,好槍啊!汪姐,你是把我給你的錢都用完了吧?”
汪老太說:“不用白不用。你貪鬼子的錢,我就用鬼子的錢買槍打鬼子。”
陳深糾正,“是漢奸。”
汪老太反問:“不都一樣嗎?”
陳深放下手中的槍,掃了一眼眾人,嚴肅地說:“準備后天行動。”
眾人正色凝聽。
陳深緩緩地說道:“如果沒有意外,后天早上十點,行動隊新到任的二分隊隊長唐山海將會負責押送宰相,坐上去南京的火車。我記得過無錫站不遠有個叫楊思嶺的地方,有一段鐵軌依小山而建,那里經常發生塌方事故。我們要設法制造意外事故,逼停火車。”陳深看向老K,“我準備了汽車,你負責開車。”
老K點了點頭。陳深繼續說:“你們一早就出發,務必在十二點前做好路障,然后駕車返回無錫站準備救人。火車到達無錫站的時間大概是下午一點。一個小時,塌方的消息一定通過巡道工傳到無錫站了,那么列車就會在無錫站停車等候前方障礙的排除。到時候我會趕到無錫站,跟你們一起行動。”
汪老太點頭,“好。”
陳深繼續下達指令:“皮蛋,后天晚上八點有一班船開往香港,我需要三張船票,買票的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田妹,你留在這里,我需要你在晚上八點前帶皮皮趕到碼頭,跟我會合。”
汪老太不禁看了陳深一眼。
田妹問:“皮皮,是小啞巴皮皮嗎?”
陳深點點頭,“對,是他。”然后將自己所畫的沈秋霞的畫像以及徐碧城和唐山海的畫像交給汪老太說,“這是我們要救的人。這是負責押送犯人的汪偽特工,你們要記住他們的樣子。”
皮蛋、老K等人湊過來仔細看著。陳深拿起徐碧城的畫像說:“不是萬不得已,我希望她能平安。”
皮蛋笑了,“挺漂亮的,打死了還是有點兒可惜。”
陳深笑了笑,沒說話。汪老太送陳深出去的時候忍不住問:“為什么要帶皮皮走?”
陳深沉默了一會兒,“皮皮是我哥的兒子,要救的人是我嫂子。”
汪老太吸著煙桿,恍然大悟,“怪不得你跟皮皮特別親。”
陳深勉強笑了一下,有些傷感,“其實我也是剛知道。”
汪老太沉吟片刻問:“走了還打算回來嗎?”
陳深抬頭望向一片漆黑的夜空,嘆了口氣,“還回得來嗎?其實能不能從畢忠良手下把人救出來,我一點把握也沒有。他那么心思縝密的人,不會不提防我們動手,甚至他可能已經張開了網,就等我往里跳了。”
汪老太有些遲疑,還是勸了勸陳深,“你要不要再考慮一下?你熬這么久,就是為了有一天能為國家派上大用場,就這么走了不可惜嗎?”
陳深搖搖頭,語氣堅定,“連家人都救不了,還救什么國?”
汪老太問,“跟組織聯絡上了嗎?”
陳深看了一眼汪老太,帶著歉意說:“要是聯系上了,我也不必連累你們了。”
汪老太深吸了一口煙桿,她望向遠方似乎想起了一些事。她說:“一起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人,說什么連累?”
陳深感激地看著汪老太,“如果我能走得成,你們也得走,否則畢忠良早晚會查到你們。”
汪老太點點頭,目送陳深離去后,轉身進了猛將堂。夜顯得格外地靜,街道顯得格外地長。陳深走在弄堂里,在經過布告欄時,他的目光開始隨意地瀏覽,被一份落款為王大夫的尋人啟事吸引——組織要他放棄營救,切勿暴露。陳深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的臉上浮現出怒色。他早該想到的,在他放出消息那么多日之后,組織上也未曾回復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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