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物質的誘惑:美的魅力 (2)
外套是她最看中的東西。她走進商店的時候,就打定主意,要一件小巧玲瓏的皮外套,帶螺鈿大鈕扣的,那年秋天,就以這個為最時髦了。她在陳列這些東西的玻璃柜、欄架那邊走過來走過去,認為她看中的東西就是最合適的東西。她始終在心里動搖不定,一會兒自己對自己說,只要她高興,完全可以馬上就買,一會兒又回想起那實際的處境。臨了,馬上要到正午了,可她還什么事都沒有干成。她必須去把錢還掉。
她走過來的時候,杜洛埃正在街角上。
“哈羅,”他說,“外套呢,”又往下看,“鞋子呢?”
嘉莉本來想要以巧妙的方式逐步引到她打定的那個主意上來,可是這一下卻打亂了她原來計劃好的整個步驟。
“我是來跟你說——我不能拿你的錢。”
“哦,是這么一回事啊,是吧?”他回答說,“好吧,你跟我來。我們上那邊的巴特里治那一家店里去。”
嘉莉跟他一起走去。種種疑團和辦不到的事已經從她心上一掃光了。她不可能談那些嚴肅的事,也不可能把這些跟他說明白。
“你吃了午飯沒有?當然還沒有。讓我們進這里去。”說話間,杜洛埃轉身走進了蒙羅街上靠近斯泰特街一家陳設很講究的飯館。
“無論如何,我不能拿這個錢。”他們在一個舒適的角落坐定,杜洛埃點了菜以后,嘉莉這么說,“我在那一邊不能穿這些東西。他們——他們弄不懂我哪里來的這個錢。”
“你打算怎么辦?”他微笑著說,“你不穿出來?”
“我想我回家去。”她為難地說。
“啊,好了,”他說,“你想這件事想得太多了。我來告訴你該怎么辦。你說,你在那邊不好穿出來。那你為什么不租一間屋子在一星期內離開他們?”
嘉莉搖搖頭。跟所有的女人一樣,她表示反對,需得有人說服她,需待他把種種疑問給解開,給開出一條路來。
“你為什么回家去?”他問道。
“哦,在這里我找不到什么事干。”
“他們不留你?”他直覺地感到了這一點。
“他們做不到。”嘉莉說。
“我來告訴你怎么辦,”他說,“你跟我來,我會照顧你的。”
嘉莉默默地聽了這個話。好的特殊處境使得這話像打開了一扇值得歡迎的大門。杜洛埃的脾氣仿佛跟她的一個樣:討人喜歡。他誠實,漂亮,衣著講究,富有同情心,他說話的口氣就是一個朋友的口氣。
“你回到哥倫比亞城能干些什么?”他接著說,這話在嘉莉的心里勾劃出了她剛離開的那個沉悶世界的圖畫,“在那里沒有什么事可干。芝加哥才是個好地方,你可以在這里找一間漂亮的房間,買幾件衣服,這樣,你才可以干點兒什么。”
嘉莉透過窗戶,望著外邊忙忙碌碌的街道。這兒就是一座叫人愛慕的偉大的城市,這么漂亮,只要你不是窮人的話。這時有一輛精美的馬車,架著兩匹栗色的高頭大馬行經這里,在鋪有墊子、簾子等的車廂里,坐著一位年輕的夫人。
“你要是回去的話,能得到什么呢?”杜洛埃問道。在這個問題后面并沒有什么陰險的含意。他猜想起來,拿他認為有價值的標準看起來,她在那里是什么也得不到的。
嘉莉一動不動地坐在那里,望著外面。她心里也不知道她能做些什么。可他們呢,他們正盼著她這一周回家去呢。
杜洛埃把話題轉到她要買的衣服上面來。
“干嘛不給你自己買一件漂漂亮亮的小外套?你非得有一件不可。我借給你錢,你不必擔心收下這個錢會怎樣。你不妨給自己找一間漂漂亮亮的房間。我不會傷害你的。”
嘉莉懂得了這用意所在,不過不能把她的想法表達出來。她越來越感到自己一籌莫展的情況。
“只要我能找到什么事情做就好了。”她說。
“也許你能找到,”杜洛埃說,“只要你在這里呆下去的話。要是你走開了,那就不成。他們不會讓你留在那里的。啊,為什么不可以讓我給你找一間漂亮的房間?我不會打擾你——你不用害怕。然后,等你安頓好了,也許你能找到什么事。”
他看著她那張美麗的臉蛋,這使他的心理活動活躍起來。對他來說,她可是個甜蜜的小人兒——這一點兒也不容懷疑。她一舉一動,后面仿佛有什么力量似的。她跟普普通通的女店員可不一樣,她不傻。
實際上,嘉莉比他有更豐富的想象力——在趣味愛好上比他強些。心理素質要優美一些,這使她有可能感到憂郁和孤獨。她破舊的衣服干干凈凈,她那個頭部的姿態不知不覺之間就顯得嬌美多姿。
“你以為我能找到什么事么?”她問道。
“當然,”他說,一邊伸手給她倒了滿滿一杯茶,“我會幫助你的。”
她看著他,他滿有把握地笑了。
“現在我來告訴你我們干些什么。我們到那邊的巴特里治那一家商店去,你就挑選你喜歡的。然后我們去給你找一個房間,你就把東西放在那邊,然后我們今晚上去看戲。”
嘉莉搖搖頭。
“啊,然后你可以回到他們那里去,這沒有什么。你不必呆在那個房間里。只是租下來,把東西留在那里。”
她遲遲疑疑的,一直到吃完飯。
“讓我們走過來,去看看外套。”他說。
他們一起去了。他們在店里看到時新的商品光燦奪目,這馬上抓住了嘉莉的心。吃了一頓好飯,又有杜洛埃滿面春風地在一起,剛才提的一套設計仿佛是可行的。她朝四下里看了一下,挑了一件她原來在那家大商場里就看中的那種式樣的。她拿到了手里,就變得更加好看了。女售貨員幫她把外套穿好,真巧,再合身也沒有了。杜洛埃一見到她這樣打扮起來就眼睛發亮,她那樣子很優美。
“這一件正合適。”他說。
嘉莉對著鏡子轉過身來。她看看自己的身影,也禁不住欣喜萬分,兩頰透出紅潤。
“這一件正合適,”杜洛埃說,“現在付錢吧。”
“要九塊錢吧。”嘉莉說。
“這沒有什么——買了。”杜洛埃說。
她伸手摸皮夾子,取出一張票子來。女店員問她要不要把大衣穿上,說過便走開了。一刻兒工夫,她回來了,一筆買賣便完成了。
從巴特里治商店出來,他們走進一家鞋店。嘉莉試了試鞋子。杜洛埃站一邊,他看到嘉莉穿了是那么好看,便說:“穿起來。”可是嘉莉搖搖頭。她心里想到的是回到姊姊家去的事。他先給她買了一只錢袋,后來還買了一副手套,還叫她買了襪子。
“明天,”他說,“你到這里來,給自己買一條裙子。”
在嘉莉所有這些舉止中,總是透露出一絲疑慮。她越是一步步陷進這為難的處境,便越是以為一切都在于她所還沒有做的事。既然她并沒有做這些事,總會有一條出路的。
杜洛埃知道在華巴休大街上有一處房間出租。他帶嘉莉去看了一下這地方外邊的樣子。他說:“嗯,現在你算是我的妹妹。”他挑房間的時候,四周觀看了一下,品評了一番,很利索地把事情安排停當了。“她的行李一兩天送過來。”他對女房東說。女房東很滿意。
只有他兩人在一起的時候,杜洛埃的態度也并沒有什么改變。他說話的神情就像他們是在街上的那樣,嘉莉把東西留了下來。
“好,”杜洛埃說,“為什么不是今晚就搬過來呢?”
“哦,我不能啊。”嘉莉說。
“為什么不能?”
“我不想就這樣和他們分開。”
他們沿著大街走著,一邊這樣談著,這是個溫暖的下午。太陽出來了,風靜了下來。他跟嘉莉說話中,對她姊姊家里的氣氛掌握得更仔細了。
“搬出來,”他說,“他們并不放在心上。我來幫你過下去。”
她聽著,到后來終于疑慮全部消失。他要帶她到各處看看,幫她找個什么工作干,她真以為他會這么辦的。然后他要出門去做生意,而她可以干她的話。
“啊,我告訴你怎么辦,”他說,“你到那一邊去,把你要的東西拿來,然后就離開。”
她想了好一陣子。最后,她同意了。他要一直跑到庇奧里阿街上來,在那里等候她。她在八點半鐘和他碰頭,五頭半鐘,她到了家;到六點鐘時她打定了主意。
“這樣說,你沒有弄到事。”敏妮說,指的是嘉莉編的波士頓商店的故事。
嘉莉眼角對她一瞟,“沒有。”她回答說。
“我看,這個秋天,你就不必再去找了。”敏妮說。
嘉莉沒有作聲。
漢生回家來時,也是那副不陰不陽的神情。他一聲不吭地洗了臉,然后就去看他的報。吃晚飯時,嘉莉有點兒緊張。她的計劃給她的思想負擔相當重,又深感她在這里不受歡迎。
“沒有找到什么事?”漢生說。
“沒有。”
他又只管吃他自己的飯。有她住在這里是個負擔,這念頭可一直壓在他的心上。她得回老家去,就這么辦。只要她一走,就談不到春天再來的話了。
嘉莉對她自己要干的事也心懷恐懼,不過,想到事情到此就結束了,心里多少寬慰一些。他們并不放在心上嘛。她一走,漢生會尤其高興。至于她會遭到什么,他才不在乎呢。
吃過晚飯,她走進洗澡間。在這里,他們不可能打攪她。她寫下了一張便條。
“再見了,敏妮,”便條上這么寫,“我并沒有回家去。我要在芝加哥呆一段兒,要尋找工作。不用擔心,我一切都會好的。”
在前房,漢生正在看他的報。照老規矩,嘉莉幫敏妮洗碗碟,收拾房間。然后她說:
“我看,我到門口站一會兒。”她幾乎禁不住說話抖抖的。
敏妮起起了漢生勸告的話。
“斯溫認為站在那里那樣子不合適。”
“他這樣認為么?”嘉莉說,“就這一次了,以后我不會再這么干了。”
她戴上了帽子,在小小的臥室里圍著桌子忐忑不安,心想這張便條不知放在哪里好。最后,她把便條放在敏妮的梳子下面。
她關上客堂房門的時候,遲疑了一下,心想不知道他們會有怎么一個想法。有時想到事情搞得這么怪,心里也頗為不安。她慢慢地走下樓梯。她回頭看了看點著燈的樓梯,然后裝著在街上漫步。一走到拐角,就加快了腳步。
正當她急匆匆離開的時候,漢生走到老婆身邊。
“嘉莉又下去到門口去了么?”他問。
“是啊,”敏妮說,“她說下次不去了。”
他走到嬰兒跟前,嬰兒正在地板上玩,他伸出手指逗他玩。
杜洛埃精神抖擻地在拐角等候著。
“哈羅,嘉莉,”他說。這時一個姑娘活活潑潑的身影走過來,“一切太平,不是么?好,我們叫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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