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幻想中的花費:事實報之以嘲笑 (2)
他帶路穿過兩旁堆著盒子的黑漆漆的甬道,一路聞到新皮鞋的氣味。走到了鐵門口,里邊是工廠的主要部分。里面是一間大屋子,天花板低低的,只聽得機器軋軋聲,一些男子,身穿白色襯衫、方格花布工裝,正忙著干活。她羞怯怯地跟著他,穿過噼啪響動著的機器,眼睛只看著前面,臉上微微發(fā)紅。他們在遠處一個角落,搭上電梯,到了六層樓。從一行行機器和凳子那邊勃朗先生招呼一個工頭走出來。
“就是這個姑娘,”他說,一邊轉身對著嘉莉,“你跟他去。”然后他就走回去了。嘉莉便跟在新的上司后面,走到角落里一張小辦公桌那里,這是他用作辦公的。
“你過去從沒有干過任何這類的活兒,是吧?”他問她,樣子很嚴厲。
“沒有,先生。”她回答說。
他仿佛必須為這樣的幫工操心而感到煩惱。不過還是把她的姓名記了下來,接著把她帶過去,那里有一排女工,坐在噼啪作響的機器前的凳子上。他拍拍一個女工的肩膀,她正用機器在鞋面上打洞。
“你,”他說,“把你做的做給她看。等她學會了來找我。”
這個女工馬上站起身來,給嘉莉找了個位子。
“并不難干,”她說,一邊彎下身子,“只要拿住這個,夾到打洞機上,再開動機器。”
她(照著她說的話干起來),把一塊皮子放到小小打洞機上夾起來,那是做成了男鞋右半邊的皮料。然后把機子邊上的小鋼鉆推動起來。鋼鉆跳動著打洞,響起喀喇喀喇的尖銳的響聲,軋下鞋面上圓形的一小塊一小塊皮子,就留下了洞眼,好系鞋帶。那位女工看過幾回以后,就讓她獨自干。看到做得不差,她就走開了。
皮子是從她右邊那個機子的女工那里遞過來的,然后傳給左邊的那一個。嘉莉馬上懂得了,必須保持一個正常的速度,不然的話,活兒會往她身上堆起來,下面所有的活兒便會耽擱下來。她沒有空朝四下里張望,只是急急忙忙干她的活。她左右兩邊的女工都明白她的難處,總是設法幫助她,盡可能地偷偷做得慢一些。
她不停地干這個活干了一陣子,在那單調(diào)的動作中和機器的機械操作中,設法從自己的害怕不安的心里找些解脫。時間一分鐘一分鐘過去,她覺得房間里光線不很明亮。聞到了新牛皮那種濃烈的味道,不過她倒并不在乎。她感覺到別的工人眼睛在看著她,心里很不安,深怕自己干得不夠快。
有一回錯把皮子放得有點兒不正,她正摸著那個小小的打洞機。這時,她眼前就出現(xiàn)一只大手,替她把打洞架扣緊,正是那個工頭。她的心咚咚地跳起來,幾乎連活兒都不能繼續(xù)干下去。
“把你的機子動起來,”他說,“把你的機子動起來。不要讓這條線上空等。”
這句話提醒了她,馬上緊張地干起來,簡直連氣都喘不勻,一直要到影子從她身后移開才算了事。這樣,她才喘了一口大氣。
上午漸漸過去,屋子里熱起來了。她感到需要吸點兒新鮮空氣,喝點水,不過不敢移動。她坐的那張凳子沒有靠背,沒有墊腳,她開始覺得不太舒服。再隔一會兒,她覺得背開始有點兒酸痛。她扭了扭身子,稍為變一變姿勢,不過好不了多久。她開始覺得累了。
“站起來,你為什么不站一站?”右邊那個女工說,也并沒有作什么自己介紹,“他們并不在意。”
嘉莉感激地望著她,“我看我得這樣。”她說。
她從凳子上站起身來,就這樣干了一會兒,不過這樣的姿勢干起來更吃力。俯下身時,她的脖頸子和肩膀發(fā)痛。
這個地方使她感到有些粗野的氣氛。她不想往四下里張望,不過,在機子噼啪聲中她能聽到間或有人在說話。她眼角里也能覺察到一兩件事情。
“你昨晚上見到哈萊了么?”她左邊那個女工對她邊上的人說。
“沒有。”
“你該看看他身上那條領帶。喝!他真招人注目。”
“噓——噓,”那另一個女工說,一邊俯下身來干活。那第一個說話的人經(jīng)招呼后不做聲了,馬上裝出一本正經(jīng)的臉色。那個工頭漫步走過,對這兩人仔細打量了一下。他一走開,話又談開了。
“聽我說,”她左邊的那個女工說,“你以為他怎么說?”
“我不知道。”
“他說,他看到我們昨晚上在馬丁酒店跟埃迪?哈立斯在一起。”
“沒有!”她們兩個都吃吃地笑了起來。
一個褐色頭發(fā)的年輕人,頭發(fā)早該剪了,左臂下夾著一籮筐皮子零件,貼緊著肚子,從機子那邊慢吞吞走過來。走近嘉莉身邊,他伸出右手,在一個女工膀子下面擰了一把。
“喔,放開我,”她發(fā)怒地叫了起來,“壞蛋。”
他只是報以嘻嘻一笑。
“小騙子!”她望著他的時候他回了她這一句。在他身上,連一點兒紳士派頭都沒有。
嘉莉后來實在坐不住了。她兩腳累得慌,只想站起身來舒展舒展。中午時分難道就永遠盼不到了么?仿佛她已經(jīng)干了整整一天了。她根本不餓,只是覺得虛弱,眼睛也累,打眼的時候她老是盯住了一處看。右邊的女工見她坐立不安,對她挺同情。她太過專心致志了——其實她干的活兒并不需要這么用心,這么用勁兒。可是沒有什么辦法,鞋面皮子堆得越來越多了。先是她的手腕痛起來,接著是手指頭痛,到后來,她簡直成了麻木的叫苦連天的一堆肌肉,給固定在一個位置上,做著刻板的動作,越來越乏味,到最后,終于令人作嘔。正當她思量著,這樣的緊張究竟有完還是沒有完的時候,電梯那邊傳來一聲沉悶的鐘聲,終于放工了。頃刻之間響起了一陣走動與說話的聲音。全體女工立刻離開凳子,急匆匆從隔壁房間走開去,男工們從右邊的什么部門走過這里。滾動的車輪響起了一陣愈來愈低的聲音,最后逐漸消失。這里好像有一種聽得見的寂靜,以致連傳來普通的音響,聽起來也有點兒奇怪。
嘉莉站起身來,找她的飯盒。她身子直僵僵的,頭有點兒暈,口渴得很。走到一間木板隔開來放衣包、飯盒的小間,她碰見了那個工頭,他死盯著她看。
“嗯,”他說,“你能行么?”
“我看行。”她恭恭敬敬地回答說。
“嗯。”他回答說。因為想不到別的什么話好說的。他繼續(xù)往前走。
要是在更好一些的物質條件下,這類的活兒也不致這么糟,不斷主張改善勞工勞動條件的新社會主義還沒有為廠家所接受。
這地方散發(fā)出機器和新皮革雜在一起的油味——再加上大樓的霉味,就是在冬天季節(jié)也不好受。地板盡管每天晚上都要打掃,還是到處是垃圾。也沒有任何設備,能讓工人們舒適些。當時的想法是,為他們支出得越少越好,活兒越難做、待遇越低越好,這樣才能賺點兒錢。我們所知道的那類踏腳啊,旋背椅啊,女工的餐室啊,免費供應的干凈圍裙啊,卷發(fā)鉗啊,像樣的更衣室啊,一概都沒有想到過,盥洗室如果不說是骯臟的地方,也是惹人生氣的地方。整個兒的氣氛就是邋邋遢遢的。
嘉莉從角落上一個桶里喝了一杯水,然后在身邊找個地方坐下來吃東西。別的女工在走開了的男工凳子上沿窗坐了下來。她見到女工們到處都是兩人一起、幾個人一起的,她為人靦腆,不好意思挨上去,就回到了她自己那個機子旁,在自己那張凳子上坐下,把放在膝蓋上的飯盒子打開來。她坐在那里,一邊聽著四周的閑話和品評。多半是些無聊的話,盡是當時流行的俚語。屋子里的幾個男工和隔得老遠的女工對罵開玩笑的話。
“喂,凱蒂,”其中一人朝窗下幾步寬的地方跳著華爾茲舞步的一個女工說,“跟我到舞廳去么?”
“當心點兒,凱蒂,”另一個叫,“你會把后面的頭發(fā)弄得亂糟糟的。”(意指會失身。——譯者)
“別瞎說八道了,小騙子。”這是她惟一的一句回答。
嘉莉聽著男女工人間這一類的玩笑話,本能地感到畏縮。她不習慣于這類方式,覺得這一套有點兒粗野下流。她深怕那里的年輕男工對她講這類的話——這些男工和杜洛埃一比之下,就顯得粗魯可笑。她用一般女性的眼光,從服飾區(qū)別各色人等。一套禮服說明有地位、善良、高貴;而一套工裝、短褂,就是人品壞,不屑一顧。
短短的半個小時一過,輪子又轉動了起來,這時她很高興。雖然累,但她卻不致惹人注意了。可是另一個年輕人沿著甬道走過來,用大拇指在她肋骨上隨隨便便地戳了一下,這下子,她的幻想可破滅了。她轉過身來,眼睛里冒出火花,不過他已經(jīng)走開,只是有一回轉過身來,嘻嘻一笑。她真是禁不住想叫喊起來。
邊上的女工注意到了她的心思。“別放在心上,”她說,“他臉皮太厚了。”
嘉莉沒有作聲,只是彎著腰干她的活。她只覺得這樣的生活受不了。她心中的工作可完全不是這么一回事。整整一個漫長的下午,她盡想著外邊這個城市的光景,那神氣的外觀,那人群,那漂亮的大樓。哥倫比亞城啊,她家里的那些美好之處啊,這些又回到了她的心里來。到三點鐘,她以為一定已經(jīng)是六點鐘了。到四點鐘,仿佛人家把時間給忘了,叫大伙兒超時干活。工頭變成了貨真價實的魔鬼,老是躡手躡腳地轉悠,逼得她給活兒拴住。她聽到的邊上那些談話只能叫她狠下決心,決不跟其中任何一個人交朋友。六點鐘一到,她急忙走出去,因為一直坐著一動不動,胳膊痛了,四肢也直僵僵的。
她拿了帽子正沿著大廳往外走,一個年輕的機工給她的美貌打動了心,大著膽子想跟她調(diào)笑。
“喂,姑娘,”他叫道,“請等一等,我跟你一起走走。”
這是直接朝著她這個方向說的。她知道這是什么個意思,不過沒有回過頭去看一眼。
在擠擠攘攘的電梯里,另一個灰塵滿身的年輕男工朝她做眉眼,想引起她注意。
另一個年輕男工在外邊人行道上等人,在她走過時對她嘻嘻一笑。
“跟我一路走,是不是?”他放蕩地叫道。
嘉莉心一沉,轉過臉來朝西。走過拐角,透過亮亮的大玻璃窗,她看到了她當初找活兒干的那張小寫字臺。行人擁擠,急急忙忙、吵吵嚷嚷走著。她覺得喘了一口氣,只因為她終于脫身了。和走過身旁的那些衣著講究的姑娘相比,她覺得羞辱了。她覺得,她的遭遇理應好一些才是啊。她心里委實不服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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