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朦朧(5)
過去發生的一切事情,從他的眼前一閃而過。他又是一陣眩暈,就像當初他昏倒在花園的小路上一樣。但是,他咬緊牙關,拼命地支撐著,決不能讓自己昏倒。他回想起了每一個細節,他似乎看到了瑪爾格特的冷漠和錯愕,看到了伊麗莎白的微笑和關切。曾經在探望期間,她就向他流露出這種奇怪的眼神,但是他當時心里只想著瑪爾格特,根本沒有多少在意。如今他覺得那微笑就像一只手,在他的身上輕輕地撫摩著,保持一種神秘的狀態。不會發生誤會的,決不會發生誤會的。
這時,他的腦際又驀然浮現一個想法。那塊懸在她手腕上的金牌,會不會是瑪爾格特送給她的呀?說不定是今天剛剛送給她的,也許是昨天送的,要不就是更早些時候。他心中還保存一絲的希望。
伊麗莎白看著他,開始與他說話了。她擔驚受怕地弱弱問道:“波普,你感覺好點了嗎,還痛嗎?”聽到這與瑪爾格特極為相似的嗓音,陷于沉思中的他,面部表情開始抽搐起來。“哦,我,我感覺好多了!啊……是,是的,一點也不痛了!”
兩人停頓了一會兒,四周一片寂靜。那個念頭還在不住地吞噬著他的心房:也許這真的是瑪爾格特送給她的。他盡管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但心中還是憋不住,非要問她一下不可。
“你手腕上戴的是什么樣的裝飾品啊?”
“噢,那是一枚硬幣。是羅伯特叔叔從美洲的一個國家帶給我們的,具體是哪一個國家,我也不清楚。”
“給你們的?”他屏住呼吸,仔細地聽著,生怕她漏掉一個字。
“是啊,給我和瑪爾格特。吉蒂不要,我也不知道她為什么不要。”
聽完這句話,他眼睛里頓時冒出一些濕潤東西,他努力克制住,強忍著轉過頭去。他不想讓她看見他的眼淚。此刻,他眼睛里飽含著淚珠,再也堅持不住,順著臉頰流了出來。他還想說些什么,可是由于擔心嗓子哽咽而失聲痛哭起來,他還是一言不發。伊麗莎白也默不作聲,兩個人的心情跌宕起伏,彼此窺視著對方。最后還是伊麗莎白站起身來,說道:“波普,不打擾你休息了,那我先走了。祝你早日康復!”他沒有說什么,只是閉上了眼睛。門輕輕地一響,她走出了房門。
現在,各種各樣的思想在他的腦際盤旋,就像一群受驚的鴿子群起而飛。直到此時,他才意識到他們之間發生的誤會是多么嚴重。對于他自己的所作作為,他既感到羞惱,又感到痛苦。他清楚地意識到,他將永遠不會得到瑪爾格特的愛意。可是,他又覺得,他還是像原先那樣深深地愛著她,沒有發生任何改變。就像人們追求一些美好而又無法實現的愿望,他對她的愛依然保持那種帶有絕望的傾心向往。而他對伊麗莎白呢?他此刻對她是無限的憤怒。瑪爾格特的嫣然一笑和她的纖手對他的撫摩,都已經強烈地超過伊麗莎白對他傾注的全部愛意,以及她剛才竭力控制住的熾熱激情。如果伊麗莎白早些告訴他事情的真相,他一定會愛上她的。那時的他,天真幼稚,在激情的推動之下,他必然會作出這樣的選擇。但是,他現在已經無法忘記瑪爾格特,她的形象曾千百次出現在他的夢中,她的名字已深深刻在他的心里。他再也無法將她從自己的生活中剝離出去。
無言的淚水再次吞噬著他的視線,眼前一片昏暗。他此刻竭力呼喚瑪爾格特的倩影。在臥床養病的時候,他總是在夢幻中看到她的身影。然而這會兒,他沒有如愿以償,眼前飄過的始終是伊麗莎白飽含深情的眼睛。她的身影飄過來,就像一片陰影,擠到他的冥思苦想中,使得他夢幻中的人影紛亂。事情是怎么發展到這個地步的,他又重新痛苦地尋思一遍。對于自己怎樣在瑪爾格特的窗下呼喊她的名字,如何從她窗戶旁邊的樹上摔下,他一想起這些就覺得羞愧難當。與此同時,對于金發碧眼、端莊嫻雅的伊麗莎白,他又充滿了同情。在這段時間里,他沒有和她說過一句話,沒有沖她看一眼,要知道在以前的那些日子里,是伊麗莎白才使得他的激情猶如烈焰升空般散射出來,而他對此一直保持著感激之情。
第二天早上,瑪爾格特來探望他了,在他的床邊待了一會兒。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只要她在,他的身體就一直顫抖。她對他說了一些話,至于說了些什么,他一點兒也沒有聽進去。他的腦袋一直嗡嗡作響,比她說話的聲音還要大。等到她快要離開了,他才投去依依不舍的眼光,盡管只是短暫的一瞥,但他已經緊緊地將她的身影摟在懷里。他這時才領悟到:他對她的愛,從來沒有像今天這么深切,這么凝重。
伊麗莎白在下午也過來看望他了。她輕聲地說些話,言語中透露出無限的憂傷。她還不時地用她那雙纖細稚嫩的手撫摩他的手,流露出似水的柔情。他現在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對她懷有什么樣的情感,有時候是一種憐憫,有時候是一種感激。她的臉上能看出驚恐的表情,總是講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對于她自己或者他的話題,她好像刻意避而不談,她害怕會在這些話題中表露出自己的真實意愿。而他卻一直緘默不語,更不敢正眼看她。他不知道說些什么,生怕說出來的話欺騙了她。
伊麗莎白幾乎每天都要來探望他,每次待的時間也比先前更長久一些。自從他倆之間秘而不宣的秘密揭示出來后,彼此之間惴惴不安的情緒似乎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對于在花園里發生的那些事情,他們兩個只字不提。
有一次,他躺在椅子上,伊麗莎白坐在躺椅的旁邊。那天格外晴朗,陽光照射在窗外的樹蔭上,朝著屋內扔進了一塊綠色的光暈,隨著屋外風兒的吹動,在室內的墻壁上不住地晃動。她坐在那里,煥發出光彩照人的艷麗,頭發像熊熊烈火般殷紅,皮膚白皙得像透明的瓷器。她待在那里,給人一種輕柔秀麗的感覺。有一片陰影恰好落在他的枕頭處,借此他可以看到她的臉。她就在他的身旁,照在她臉上的陽光并沒有青睞于他,因而在他看來,她的臉卻又是那么遙遠。她的嬌美嫵媚使他將心中的所有事情都忘記得干干凈凈。她俯下身子,把臉湊到他的面前。他看到,她的那雙眼睛更加深邃明亮,就像是有兩盤螺紋線在那里不停地打轉。她的身軀還在下傾,他趁勢一把摟住了她,對著她那濕潤、熾熱的嘴唇吻了起來。他感覺到她的身體在不斷地顫抖,但并沒有多少掙扎。她用手撫摩著他的頭發,神情之間略顯悲哀。突然她輕柔地說了一句:“你愛的是不是只有瑪爾格特啊!”說這話的時候,她的聲音極其微弱,語氣中夾雜著無限的凄涼。這種聲調和絕望的語氣,深深地侵入到他的心底。伊麗莎白的以身相許和沒有一絲的反抗,使得他百感交集。然而,他知道那個震撼他的名字已經透入了他的靈魂,他不能撒謊,于是便什么話也沒有說。
她又輕輕地吻了他一下,就像她吻姐妹那樣,然后一聲不吭地走了出去。
這件事第一次被談及到,也是僅有的一次。過了幾天,這個即將恢復健康的少年被抬到樓下的花園里。夜幕比以前更早地降臨大地,花園小徑上剛剛落下的枯葉,在風中互相追逐。這一切,不難使人想起秋天的來臨。又過了一段時間,他已經可以獨自一人在花園的小徑上散步了。又來到這里行走,今天算是今年的最后一次了。陣陣秋風吹著林木,樹梢間發出比夏天更為響亮的聲音,嘈雜的聲音使他的心情更加復雜。他走到了那個地方,感覺像是有一堵高大的黑墻擋在那里。那道高墻后面,是他的童年,被一片朦朧占據。在他的面前,是他的未來。對他來說,這是一個陌生的國度,處處隱藏著不為人知的危機。
這天晚上,他去辭行。他幾乎沒有怎么注意吉蒂和她的姐姐,以及其他的眾多親朋好友。他再一次看著瑪爾格特的臉,好像要把她的臉深深地印在心上。他忐忑不安地向伊麗莎白伸出手,而她并沒有回絕,熱情地迎了上去,有力地握著他的手。他知道,在這里,有一個姑娘愛上了他,而他卻愛上了另一位姑娘。想到這些,他的臉上就流露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深沉,使他徹底擺脫了童年的幼稚。現在的他,已經成為一個真正的成年男人了。
可是,等到他的馬車起步的那一刻,他看到瑪爾格特毫無表情地扭轉身體,走向臺階,而伊麗莎白的臉上流下兩行晶瑩的淚水,無助地靠在臺階旁的扶手上。他此時眼睛中再次泛起久違的淚花,種種經歷過的事情頓時涌上心頭。
又過了一些年,他已經遠離了少年時代。瑪爾格特和伊麗莎白也都相繼出嫁。那些最初的經歷始終盤旋在他的腦海中,久久不能離去。但是,他卻不想再見到她們。往事的回憶強烈地震撼著他的心,以至于他感到以后的生活和那段時間的經歷相比,簡直就是一片虛無的夢幻。在以后的生活中,愛情和其他的女人都無法成為他生命的主題。因為那種愛人和為人所愛的經歷已經充分地展現在他的身上。它們結合得如此完美,而且早早地落入他的手中,因而他沒有什么動力再另尋新歡了。只不過那個時候,他還是個少年,并不敢直截了當地去接受而已。在以后的日子里,他遍訪各國,到處游山玩水,成了一個舉止文明、高雅寧靜的英國紳士。在許多人眼中,這樣的英國紳士是沒有一點感情的。因為他們看起來總是不茍言笑,他們的眼光很少駐足在女人的身上。可是,誰又能想到,他們的內心深處一直埋藏著心愛女人的美麗肖像。他們的目光一直注視著這些肖像,從來沒有轉移過。他們的整個血液已經與它們相互交織在一起。他們沸騰的血液在肖像周圍熾熱燃燒,就像圣母瑪利亞神像旁邊的長明燈一樣。
我也不清楚,這個故事是怎么進入到我的腦海中的。我今天下午讀了一本書,那本書里夾著一張明信片,這是一個朋友在加拿大寄給我的。這個朋友是一位年輕的英國人。我在一次旅途中認識了他。路途上的夜晚格外漫長,我和他時不時地聊天。在他的談話中,我隱約感到他在追憶著兩個女人。那兩個女人雖然像站在遠處的雕像,可望而不可即,但是頃刻間她們又與他的青春時代相互交融在一起。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當時他對我說的那些話,我現在也忘記得差不多了。然而今天我意外地收到這張明信片,那段回憶又騰空在我心中升起。我本人也有豐富多彩的經歷,與這夢幻般的回憶夾雜在一起,就好像他的故事是從我這本書里剛剛讀到似的,又或者說是從我的一個模糊的睡夢中找到似的。
現在的屋里是多么黑暗啊!你也在這個屋里,但是在這朦朧的夜色中,你與我相距得又是多么遙遠。我知道你坐在那里,你的臉上閃現出一片光影。我不知道,你是在悲傷,還是在微笑。面對不曾相識的人們,我編造出一些離奇古怪的故事,幻想出多種多樣的命運,然后又讓他們退回去,回到他們的生活和天地里去,你會因為這些而微笑嗎?這個少年從愛情的旁邊路過,在美妙的花園中徘徊了一個小時,最后永遠地離開它。你會因為這些而感到悲傷嗎?啊,你千萬不要陷入這種情緒。我只是在講述一個少年的故事,他對一個姑娘的愛,和另一個姑娘對他的愛。但是,人們在朦朧的夜晚講故事,難免會落入哀傷的情緒。朦朧的夜色正濃,就像一件薄薄的輕紗,披在這些故事的上面。夜空中的全部悲哀籠罩在它們上空,黑暗流經它們的血液。敘述這些故事的話語中,裹挾著它們的豐富多彩和鮮明亮麗,使得人們聽上去感覺有血有肉,激動人心,就像它們在講述一些我們親身經歷過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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