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朦朧(1)
一個少年在朦朧夜色中和一個神秘少女不期而遇,少年喜歡上了她,但始終不知道她是誰,歷經曲折之后,她終于露出了真面目……
今年夏天的天氣真好,天空中一片安然平靜,流動的空氣也比較清純。天色已經晚了,但我們竟誤以為是風兒吹來的云朵,將細雨帶到城市的上空,才使得屋里變得昏暗。對面屋脊的上空,金燦燦的晚霞已經鋪滿,落日的余暉在屋頂的窗戶上熠熠閃光。再有一個小時,太陽就要完全沉浸到地平線的下方。這短短的一個小時,真是奇妙無比,漸漸消退的黯淡顏色是天下最美麗的景象。夜空中的黑暗,在暮靄悄悄地升起地面之后,便隨著濃黑的浪潮悄無聲息地蔓延到每一個角落。
這個時候的屋里一片昏黑,如果兩個人坐在里面,互相張望著,卻并不言語,那么彼此都會覺得對方的那張熟悉的臉比原先的要蒼老許多、陌生許多,仿佛彼此時空相隔,誰也不認識誰一樣。然而你說,你不想保持沉默。時鐘的滴答聲把時間分成無數的細小碎片,附和著彼此的呼吸聲使得心情更加郁悶。呼吸聲打破了沉寂,就像病人的呻吟聲響徹四周。既然這樣,我還是講點好聽的東西給你聽吧。當然不會講到我自己。像我這樣的人,生活在偌大的城市,各個城市之間彼此相連,無限延伸,是沒有多少生活經歷的。又或許我們的生活是如此平淡,以至于我們每個人都不曾知道自己真正擁有什么。所以,我們最好只字不提。但是,我卻要講一個故事。我希望這個故事會帶有朦朧溫和的光,波動著射進我們每一個人的心房。
這個故事到底是怎樣開始的呢?我記得今天下午,我坐在這兒看書,不一會兒就放下手中的書,恍惚之中便進入了夢鄉。突然有人影在我眼前晃動。他們的言談舉止,我都看在眼里。他們順著墻壁一直走下去。我還沒有來得及目送這些人影,便醒了過來。醒后卻發現只有自己一個人,而書本早已掉落在地上。此時,我撿起書本,極力尋找剛才的那些人影。這個故事好像已經從書本中跳將出來,又或者書本里根本就沒有這個故事。總之,我沒有找到它。天空中五彩繽紛的云彩從遙遠的國度飛來,飛到我們的城市,把壓抑我們的雨意驅走。難不成這個故事是我在哪一朵云彩里讀到的,還是我在做夢?在我們的窗外,扎扎作響的手風琴在憂傷地彈奏著古老的歌曲。難不成這個故事是我在古老歌曲中聽到的,還是別人在很久之前就說給我聽過的?這些我都記不清了。這些故事就像溪水一樣,經常涌到我的跟前,但又迅速從指尖滑過。我們沒有抓住它們中的任何一個,就像人們路過麥田和花園,露出欣賞的眼光而不愿折斷麥穗和花朵一樣。這個故事只是發生在我的夢境。由一副色彩斑斕的圖畫開始,過渡到一個柔和凄美的結尾。但自始至終,我都沒有仔細地端詳過每一個細節。然而,今天你想聽這個故事,那我只好講給你聽。這個時候,在朦朧的夜色中,我們心中向往的那些新鮮亮麗、閃爍跳躍的東西,不斷閃現在我們的眼前,但隨即又變得稀疏黯淡。
我應該怎樣開始講呢?在夢境中,總是有一幅圖畫和一個人倏然展現在我的眼前。我想模仿夢境的開始,在黑暗中首先突出一個閃亮的瞬間。我現在終于回想起來了。在夜里,一個少年從一座府邸的臺階上走下來。他修長的身材,黑色的頭發垂落到高高的額頭上,顯得有些稚氣。不過,他的外貌倒是十分英俊。雖然只有微弱的月光,但是我對他輕巧的軀體和五官特征看得格外分明,就像是用一面雪亮的明鏡照射到他的全身。溫暖的空氣就在身旁,他在黑暗中伸出雙手,想要更真切地感受一番。他的那雙手嬌嫩、秀氣。猶豫不決的步履來回往復,終于他走向了一座大花園。唯一的一條寬闊大路貫穿全園,兩旁的樹木正在颯颯作響。
我不知道這一切發生在什么時候,不知道是發生在五十年前還是發生在昨天。雖然我也不清楚發生在什么地方,但是我猜想一定是在蘇格蘭或者英格蘭。因為只有在那里,我才能看見高大的府邸深入云霄;但是走進細看,才發現它下面還有風光迤邐的花園。頓時,先前給人的那種盛氣逼人之感消失殆盡。是的,我進一步確信,這個故事發生在蘇格蘭。因為只有在那里,才有明亮的夏夜,才有夜空中發出的蛋白石般的光輝。蘇格蘭的田野在夜晚從沒有完全變黑,一切事物都發出微微的弱光。在明亮的平原上,只有碩大無比的陰影像一只巨鳥落在它上面。是啊,就是發生在蘇格蘭。我只要稍微努力一下,還能記起這座府宅的名字和這個少年的姓名。夢境中仿佛有什么東西脫落,我更加清晰地看到周圍的一切。我越來越強烈地意識到,這不是我在夢中隨便臆造的,而是我的一次親身經歷。
這個少年整個夏天都在她姐姐家做客。他的姐姐已經出嫁。按照英國世家的親友造訪方式,他的朋友們及其家室陪同他在這里度假。白天他們一起打獵,騎著馬兒,帶上獵犬,來回奔馳;附近的小河邊的船上也有他們的身影。晚上他們一起聚餐,加之還有幾位亭亭玉立的美女相伴,歡歌笑語但又不過分喧嘩。這所有的一切,都使得古老的房間充滿著生機。對他們來說,每一天都是歡快愜意、悠閑自在的生活。
這會兒正值晚間,宴席早已散去。在客廳里,先生們慵懶地抽著煙,玩著紙牌。直到午夜時分,在花園中還能聽到他們的笑聲。微微顫動的燈光從客廳的窗戶射出,一直拋向花園深處。前廳里也許還有一兩位太太在聊天,但是她們中的大部分早已回到自己的房中休息。論年紀,這個少年還不能與那些先生們一起玩牌。偶爾被喊去,他也只是靜靜地在那里坐一會兒。至于那些太太們,他平時就不愿意靠近她們。她們總是把他當孩子一樣來問他問題,等他回答的時候卻又愛理不理。她們還喜歡給他分派任務,認為他是個聽話的乖孩子,總是要他做這做那,然后向他道謝。更讓他情何以堪的是,每當他出現的時候,她們就把說話的聲音故意壓低,仿佛她們在說一些不適合于他聽的話題。所以,每天到了晚上,這個少年基本上就是孤身一人。
今晚的這個時候,少年原本打算上樓睡覺,卻又發現屋里悶熱難耐。房間的窗戶沒有關上,太陽趁著白天把整個屋里狠狠地曬了一天。此刻,桌子摸上去燙手,床鋪簡直就是一個火爐,周圍的墻壁傳來陣陣的熱氣。整個屋子熱得叫人透不氣來。夏天的夜晚在屋外明亮地閃爍著,四周悄無聲息,連一絲風兒也沒有。少年一想時間還早,便從府邸高高的臺階上走下來,朝著花園走去。花園中千萬朵花卉借著天空中發出的微白光線,沖著他投出濃烈的香氣。他心中有些特殊的感覺,但是他自己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的嘴唇不住地顫抖,心情紛亂,好像要向這黑夜訴說什么。又或者他只是想對著這寧靜的夏夜,舉起雙手,緊緊地閉著眼睛。他似乎與它之間有什么特殊的約定,于是他想說句話,做個手勢,來表示對它的示意問候。
有一條小路從花園的大道上斜插出來。少年沿著這條狹窄的小路走去。兩邊樹梢上的葉子泛著片片銀光,樹下則一片漆黑。夜色正濃,周圍似乎更加安靜了。少年獨自一人在小路上走著,陪伴他的只有花園里慣有的窸窣之聲,就像是雨滴落在花草樹木的葉子上而發出的聲音。有時候他順手摸一摸樹干;有時候他止住腳步,靜靜聽著周圍的細微響聲。此時他心中一片愜意,但更多的是一種無法言說的淡淡憂傷。他戴著帽子,壓著額頭,走了一段時間,他就順手摘下來,任憑晚風輕輕撫摸著他灼熱的太陽穴。
他繼續走向樹蔭的深處,突然聽到身后傳來一陣輕微的響聲。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他猛地轉過身去,發現一個白色的人影正向他走來。那個白色人影身材苗條,飄飄忽忽地挪動,即刻就到了他的身前。他只覺得自己一把就被抱住,感到一個溫暖柔和的女性身體正使勁地貼著他。對他來說,雖然抱得有些過緊,但并不算粗魯。一只纖細的手緊張而又迅速地撫弄著他的頭發,向后扳去。他的神志恍惚,不能確定到底發生了什么,只感到兩瓣顫抖的芳唇對著他的嘴,正用力地吮吸著,散發出果味般的香甜。這張臉距離他很近,他看不清楚臉上的模樣。不過,他也不敢去看這張臉。這兩片熾熱的嘴唇此刻已經徹底俘獲了他。陣陣寒戰透過全身,他無法動彈,只是緊閉著雙眼。剛開始,他還猶豫不決,手忙腳亂地抱著這個陌生女郎。過了一會兒,他像是喝醉酒似的猛地一下把這個嬌小的身軀摟進了懷抱。
他緊緊地摟著她,雙手沿著她背后柔美的曲線,開始上下移動,間或停頓一下,接著又哆嗦地繼續移動。他們倆之間越來越激烈,越來越狂熱。此刻他深深地陶醉于壓在他胸上的柔美軀體。她越來越使勁,想要完全滲透在他的身上。他的身體有些不支,漸漸向后倒退,突然不知由于什么原因就倒了下去。他的雙腿已經不能支持這樣的沉重。他腦海里一片空白,不去想關于這個陌生女郎的任何事情。那兩片熱唇還貼在他的嘴上,他雙眼緊閉,只是貪婪地吮吸著那里發散出來的香氣和濕潤,一直等到自己徹底迷醉。他已經無法控制自己,任由體內的一股激情狂奔亂竄。天上的星星,在他眼里看來,全都在熠熠閃爍,接著又迅速劃過天際,迸發出一道道火光。他就被這陌生女郎壓在身下,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難道已經過了幾個小時,還是僅有幾秒鐘?在這場肉身與肉身的搏斗中,他感到渾身燥熱,心神都蕩漾在銷魂的神奇眩暈中。
突然之間,渾身的熾熱感中斷了。壓在他胸膛上的陌生女郎倏地坐了起來,雙手用力一撐,便離開了他的身體,迅速向樹林中跑去。他還沒有來得及伸手去抓,她早已消失得毫無蹤跡。
她到底是誰呢?剛才的情景究竟持續了多長時間?他在一片迷茫之中,抓到就近的一棵樹,站了起來。他曾經夢想過女人,夢想過和她們之間的種種激情,難道剛才的那一幕使夢想變成了現實?雖然他發熱的頭腦慢慢變得清醒,但是他還是覺得時間在他的腦海中一下子推進了無數個小時。難道這是一場虛幻的夢境?他懷疑地摸摸自己的身體,又伸手拉一拉自己的頭發。不,這不是夢境。他的太陽穴上還沾著青草上的露水,又涼爽又濕潤,直到現在還沒晾干。那是他和她無意間落入草叢中所致。于是,剛才的那一幕又在他的腦海中閃現。霎時間,他又覺得嘴唇滾熱,仿佛又聞到了從衣裙間散發出來的那股沁人心脾的芳香。他試圖回想剛才所說的每一句話,但是這樣的嘗試經過幾次努力失敗之后,他無奈地放棄了。
現在他又想起來了,原來她一句話也沒有說,她甚至都沒有喊起他的名字。他只記得她嘴角間流溢出的呻吟聲,以及她竭力忍住但又無法克制的啜泣聲。她的柔軟胸脯灼熱地壓在他身上,他感到無比順滑豐腴。她凌亂的頭發垂下來,一股幽香從那里發散出來。她的身體、呼吸,以及她所透露出來的激情,都深深地將他吸引。他貪婪地將這些全部占有,但是始終不知道那個黑暗中的她究竟是誰。他現在嘴里夢囈似的說著,想尋找一個名字借以稱謂他今晚的幸福,當然也包括驚詫。
他突然覺得,在黑暗中用誘惑的目光凝視著他,比之剛才和一個女人經歷的那種事情豐富多了。對他來說,前者有著更加重大的影響。他又飛快地在頭腦中把身邊所有的女人想了一遍。剛才的那個女人會是誰呢?他從記憶中挖掘每一個與他交談過的女人形象,并努力想起她們每個人微笑的樣子。也許是他叔叔的年輕妻子,她的眼睛總是那么溫柔,且不乏放射出奪人的光澤;或者是年輕的E伯爵夫人吧,她時常呵斥她年老的丈夫;再不就是他的三個表姐中的一個?想到這里,他不禁嚇了一跳。他的三個表姐,個個都端莊優雅,神采飛揚,言談舉止從不落入俗套。她們三個姐妹彼此長得非常相像。她們一般自視甚高,向來旁若無人,且做任何事都極為慎重。所以,根本不可能是她們中的一個。自從那雙黑暗中的誘人目光刻在他的大腦,并時常出現在他的夢境以后,他的內心就無法平靜。對于那三個表姐,他很是羨慕。她們平靜的神態,很少暴露出任何欲念,甚至可以說她們身上沒有一絲不安分的想法。而他呢?他對自己心中萌生的激情從不正面承認,他甚至懼怕得要命。但是他現在卻不這么認為了。他所能想到的就是她們這些人了,究竟是她們中的哪一個這么善于掩飾啊?
這樣的質問在他頭腦中盤旋了好久,使得他血液中的醉意逐漸消去。已經深夜了,連玩牌的大廳也人去燈滅了。現在整個府邸就他一個人還醒著,不,或者也許還有另外一個人,就是剛才的那個神秘女郎。疲憊不堪的身體拽著他往睡覺的房間走去。不要再多想了,也許明天早上醒來,一道熟悉的目光投來,迎面一個會意的眨眼,再悄悄地握一握手,一切問題的答案就浮出水面。就這樣他迷惘地走上樓梯,就像他那會兒恍惚地走下樓梯一樣。然而,現在的這個時候與剛才又是多么不同啊!他感覺身上的熱血已經停止了劇烈的躁動,房間也比先前涼爽了許多。
第二天早上,他一睡醒就聽到外面的馬匹正使勁地刨著地面。接著傳來一陣陣的喧嘩聲,其中提到了他的名字。他起身穿衣,用最快的速度跑向樓下。這個時候早飯已經錯過了。大家看他從樓上下來,其中E伯爵夫人戲謔地對他說:“哈哈,大懶蟲終于挪窩了!”說著,她的那兩只眼睛滿是笑意。他特別注視著她的臉,不,不是,他可以明確肯定不是她。她笑得太放蕩了。“你晚上肯定做了個美夢吧?”他叔叔的妻子開始說話了,話語中分明包含著嘲諷之意。他審視著她們的臉龐,沒有一個沖他報以會意的微笑。
他們又一起騎著馬奔向鄉間。在路上,他仔細辨認每一個人的聲音,認真端詳每一個馬背上女人的身體線條,他甚至還關注她們每一人的扭動姿勢,以及她們怎樣舉起手臂。中午在飯桌上大家談笑風生的時候,他偷偷地彎著身體,努力地靠近她們,想去聞一聞她們身體上到底有什么氣息,秀發間的幽香是什么味道。盡管他費盡心機,但是卻沒有多少收獲,他從她們身上沒有獲取有效的痕跡和線索。白天就這么過去了,又是一個晚上。他百無聊賴地想拿起書本,嘗試著讀些東西,可是那上面的字跡從眼前慢慢消失,接著他又回到了那個花園。又是奇怪的黑夜,那個陌生女郎又抱緊了他,他可以清醒地感受到她的身體。他的手又開始顫抖,他放下書,慢慢地朝池塘走去。他也不知道為什么,又走到了昨天晚上的老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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