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來狂人(5)
“就在這時,音樂在我們的身后響起來,舞會開始了。一個上歲數的軍官請她跳一支舞,在向身邊的這群人道歉后,她挽著那個軍官的胳膊走過我的身旁,去了另一間大廳。當她看到我,她臉上的肌肉突然變得緊張起來——但這只是持續了短短的一秒鐘。她好像是認出了我,對我點了點頭,就好像我是她的一個熟人,而我們只有一面之緣。而此時,我究竟要不要跟她打招呼呢?我還沒有決定好。她對我說一聲:‘晚上好,醫生!’就過去了。到底有什么東西隱藏在她那灰綠色的眼神里?沒有人知道。而我呢?我也不清楚。我沒有辦法向您說清楚:她為什么突然認出了我還向我打招呼,她究竟是要排斥我還是要接近我,還只是因為我的出現出乎她的意料而讓她感到非常難堪?當時,我就心情激動地站在那兒。她把我內心所有的激情撩撥起來。這激情壓在我的心頭,隨時都可能爆發。我看見,她在這個軍官懷里懶洋洋地跳著華爾茲,一絲沒有任何憂慮的冷漠亮光從她的額頭滲出。可是我十分清楚,其實她和我一樣,心里只有那件事。在這里,只有我們兩個人有一個共同的秘密,而這個秘密卻很可怕。可是,她在跳華爾茲。我的恐慌、貪婪還有我對她的欽佩,在這幾秒鐘變得十分強烈,超過了以前的任何時候。是不是有人在仔細地打量著我?我不知道。但是我可以肯定的是,她在掩飾,而我卻在暴露。我根本不可能去看除她之外的任何地方,以至于她的掩飾遠遠不及我的暴露。是的,我必須遠遠地、一動不動地看著她那不好接近的臉,我想看看她是不是也會暴露,哪怕是只有一秒鐘。她肯定也很不舒服,因為她應該感覺到我在看著她。在她拉著舞伴往回走的間歇,她快速地瞄了我一眼。那眼光像是在對我嚴厲地下達命令,又像是要揮手將我轟走。我第一次跟她見面時就看到的那道皺紋又出現在她的額頭上,這是她向我表達著目中無人的憤怒!
“可是……可是我已經說過,我就像得了馬來狂一樣沒有東張西望。我馬上明白了她的目光所要表達的意思:一定要控制住自己,千萬不能引起別人的注意!我究竟應該怎么說呢?我很清楚她對我的要求,那就是要我在這么多人面前控制我自己的行為、態度。我知道,要是我馬上就回家,她明天肯定會接待我。現在她唯一的希望,就是我這種引人注意的親熱態度不要威脅到她。她的這種擔心真是太合理了,要不然,我蠢笨的行為真的會惹出大亂子。您看,我什么都知道。她這道命令一樣的灰色目光到底是什么含義?其實我也明白。但是,我無法控制內心的沖動,必須得跟她說說話。于是,我踉踉蹌蹌地走向她正在聊天的那群人。雖然我只認識那其中不多的幾個人,我還是沖著他們走去,只是為了聽到她說話的聲音。不知道為什么,我總是戰戰兢兢地縮著脖子,就像是一條挨了打的狗一樣,非常害怕看到她的目光。而她的目光,有時也會冰冷地掃過我的身子。在她眼中,我好像就是一條布門簾或者是輕輕流動的空氣。我呆站在那里,希望她能跟我說句話,哪怕是給我一個心照不宣的暗示!我就像一塊石頭一樣站在那里,直勾勾地看著這群閑聊的人。沒有人跟我說一句話,他們應該注意到了我的神情。她看我十分可笑地杵在那,一定非常受罪。
“我在那兒站了多久,我也不知道,可是我感覺就像站了一輩子一樣。這種意志的神奇力量簡直讓我難以擺脫。而我恰恰又被這近似偏執的瘋狂麻痹了全身,而她,卻再也無法忍受了。突然,她擺出一副非常漂亮的婀娜姿態,轉向大廳的男人們,說道:‘我有點累了,今天我想早點休息,晚安!’……還沒有說完,她就點點頭,而這在社交場合是不常見的。說完,她從我身邊走了過去。我還看到了她額頭上豎立的皺紋,然后看到她赤裸的后背是那樣的白皙、冰冷。足足過了一秒鐘,我才意識到她真的走了。就在這救命的最后一晚,我卻再也看不到她,也不能跟她說話了。直到我在那兒筆直地站了一會兒,我才意識到……于是……
“您還是再等等比較好……要不然,您根本無法明白我接下來有多么離譜和愚蠢。首先,我得向您描述一下政府大樓的大廳。這個大廳非常氣派,在燈光的照射下,如同白晝。大廳里的男女都成雙成對地跳舞去了,有幾個沒有舞伴的男人在賭錢,只有幾小撮人在角落里談論著什么。寬敞的大廳顯得空空蕩蕩的。在這個空蕩蕩的大廳里,每一個動作都會引起別人的注意,而奪目的燈光也會將這些動作照得清清楚楚。她晃動著高挑的身體穿過這個大廳,步伐緩慢而又靈便。她不時還擺出一副難以形容的姿態,回應別人對她的問候。我被她身上那種尊貴和冷峻的神情徹底征服了。可是,我依然呆在原地。我已經說過,我仿佛已經癱在了那里,直到我弄明白她走了才回過神來。可是,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已經快走到大廳的門口,于是……直到今天回想起來,我依然感到很羞愧懊惱。突然,我心里咯噔一下,拔腿就跑。注意,我是在跑而不是在走。我穿著吱吱作響的皮鞋,引起很大回聲地跑出大廳去追她。我聽見自己的腳步聲,看見那么多人非常驚訝地看著我,感到非常羞愧,甚至想馬上死掉。我一跑起來,就非常清楚地知道我的舉動有多么瘋狂,可是我已經沒有退路。一直跑到門口,我才追上她。她轉過身……她的眼神像一把灰色的鋼刀一樣,刺入我的心臟;她的鼻子被我氣得不停地一張一合。還沒等我磕磕巴巴地說話,她突然放聲大笑起來。這是她發自內心的笑聲,清脆響亮、毫無顧忌。她用大家都能聽得到的聲音說道:‘噢,醫生,你們這些搞科學的也真是的!到現在,您才想起給我兒子開的藥方……’站在近處的幾個人都跟著笑起來,他們沒有惡意,只是附和著。我明白她的意思,不得不由衷地敬佩她,因為這樣一種僵局居然被她如此巧妙地化解了。我在皮夾子的處方本上撕下一張空白的方子遞給她。她慵懶地接過方子,微微沖我冷笑了一下就走開了。剛開始的一秒鐘,我感到無比輕松……我的瘋狂被她非常巧妙地彌補了,局勢也被她控制住。但是,我馬上意識到,我已經完了。因為我干了這件愚蠢的傻事,她一定恨我恨得咬牙切齒。縱使現在我成百上千次地上門求見,她也會像攆一條狗一樣把我攆走。
“在我跌跌撞撞地穿過大廳的時候,我發現人們都在看我。我是不是看上去很奇怪?應該是的。要不是在喝酒的柜臺前面,一口氣喝了三四杯白蘭地,我肯定就暈過去了。我的神經好像都被扯斷似的,再也支撐不住了。后來,我像個罪犯一樣從一道旁門悄悄地溜走了。即使把世界上某個國家賜給我,我也不愿意再一次從那個大廳穿過。直到現在,我依然會想起她那刺耳的尖笑。我去了哪兒,我也說不清楚,就是一直向前。從幾家小酒館出來之后,我喝得酩酊大醉,此時的我,分明就是一個借酒澆愁的人……是的,我就是想喝醉,但是我并沒有完全麻木。我耳邊還一直回響著她那尖銳而又殘忍的笑聲,無論采用什么辦法,我都壓不住這該死的笑聲。后來,我又在碼頭上磨蹭了半天。要不是我的手槍落在了家里,我肯定會開槍自殺的。除了那只放在抽屜左邊的木匣里的手槍,其他的我什么都不想。我一邊想著這件事,一邊走回了家。
“我后來為什么沒有自殺?那是因為……我向您發誓,并不是因為我貪生怕死。對我來說,自殺后也就一了百了了。可是,我怎么解釋您才能明白呢?我覺得我必須得再盡一個義務——該死的助人義務。也許,她還需要我,我被這個想法折磨得發狂。我在周四的早上回到家,而周六……我已經說過,周六他的丈夫就回來了。我非常清楚地知道,在她丈夫還有眾人面前,這個心高氣傲、目空一切的女人必定會因為無法忍受這樣的羞辱而死去。我聽任寶貴的時間在我面前慢慢流逝,卻做了一些沒有意義的傻事。由于我魯莽離譜的行為,導致我無法向她提供及時有效的任何幫助。啊,每次想到這些,我就非常痛苦。我可以向您發誓,我心亂如麻地在房間里轉悠了好幾個鐘頭,我冥思苦想……想一些接近她的辦法以彌補我的過失……因為我非常清楚,我不可能再得到她的允許而進入她的家門。她的笑聲和憤怒抽動的鼻子依然在刺激著我的每一根神經。就這樣,我在那個三米長的小屋里來回地連續跑了幾個小時,真的是連續幾個小時……天亮了,已經是上午了……
“我突然想到另一個主意,猛地撲向桌子。我拿出一沓信紙給她寫信。我把什么都寫出來……寫一封像狗那樣搖著尾巴乞求主人愛憐的信。在信中,我罵自己是瘋子和罪犯;我乞求她能原諒我;我還苦苦哀求她能給我最充分的信任。我發誓,再過一個小時,我就離開這座城市或者離開這塊殖民地。如果她愿意,我甚至會離開這個世界。但是,她必須原諒我、信任我,讓我在這最后的一個小時幫助她。就這樣,我一口氣飛快地寫了二十頁。這封信就像是熱昏了頭時說的夢話一樣,非常不合常理。我渾身是汗地從桌子旁邊站起來,感覺到我眼前的房子在左右晃動,就趕緊喝了一杯涼水。然后,我試著把信從頭到尾再讀一遍,可是開頭幾句就讓我感到毛骨悚然……我把信折好,手一直抖個不停。我摸出一個信封……突然,一個想法又閃過我的腦海,猛然間,我想到那句非常重要的話。我又拿起鋼筆在最后一頁寫了一句:‘我會在海濱飯店等待著您能原諒我。如果到七點還沒有等到,那么我將開槍自殺。’
“接下來,我弄好信封,摁鈴叫個侍者把信送過去。我終于把該說的話全都說出來了。”
玻璃瓶碰地和滾動的聲音又在我們身邊響起。威士忌酒瓶突然間就被他猛烈的動作碰倒在地。我聽到他的手在地上亂摸著找那酒瓶,然后,他一下子就抓住了瓶子。他猛一揚手,空空的酒瓶被他扔出了甲板。沉默幾分鐘之后,他又接著說,仿佛是在說胡話一樣。唯一不同的是,語氣比剛才更激動、更著急了。
“我不再虔誠地信奉基督。在我的眼里,天堂和地獄都是不存在的。就算是真的有地獄又能怎樣?我也不怕它!對我來說,從那天上午到傍晚的幾個小時比在地獄走一遭還要備受煎熬。請您設身處地想一想,中午像火一樣的太陽把一間非常小的屋子曬得又悶又熱,只有桌椅和床在屋里。除了一只懷表和一把槍放在桌子上,其他什么都沒有,而我就坐在這張桌子旁邊。我只是瞪著桌子上懷表的秒針,其他的什么事也不干。我一動不動……不吃不喝,連煙也不抽,就一直……您聽清楚:在長達三個小時的時間里,我就是這樣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個小小秒針。可是那個小秒針,一直不停地在白色圓形表面上滴答作聲地轉著圈子。在這樣漫漫的等待中,我就這樣度過了一天。可是,這就跟馬來狂人做事一樣,我的等待沒有任何意義可言,帶著野獸瘋狂的偏執,一直死死地等下去。
“算了,我不給您描述這無法描述的時刻了。一個人經歷了這樣的事情居然沒有發瘋,我也不知道這到底是為什么。到三點二十二分,突然有人敲門。為什么我會對這個時間記得這么清楚?那是因為我一直在盯著懷表!我一下子就跳了起來,就像是老虎撲食一樣,飛快地穿過房間跑到門口,一把就拉開了大門。我看到,一個中國小男孩拿著一張折好的紙條戰戰兢兢地站在門口。我貪婪地一把抓過紙條,那孩子已經一溜煙地跑得不見蹤影了。而此時,我卻不能打開紙條看看上面到底寫了什么,只感覺到紅紅綠綠的一片在眼前轉個不停。您完全可以想象得到,我那會兒究竟有多痛苦。我終于收到了她寫給我的字句。糟糕的是,這些字句在我眼前活蹦亂跳地不停顫動。為了神智清醒一些,我把頭泡在冷水里。我再一次拿出紙條,看到上面寫著:‘今天太晚了!請您等在家中。如果有需要,我會去找您的。’
“這張紙不知道是從什么廣告紙上撕下來的,已經皺成了一團。紙上沒有署名,只有一些雜亂的字跡,雖然很潦草,但是字體卻十分穩健。為什么我會被這張紙條深深地震撼?其實我也說不清楚。一絲恐怖和神秘從紙條上滲出來。看上去,這張紙條好像是在逃亡的途中寫的,也許是站在窗前寫的,也許是坐在一輛一直往前開的車子里寫的。這張紙條有一種難以言表的非常害怕和著急的東西,而這種東西正冰冷地進入我的靈魂。可是我仍舊很高興,因為她給我寫信了。這樣,我還不能去死,還能幫助她,甚至還可以……在這最離譜的揣測和希望之中,我有些得意忘形。我不厭其煩地讀著、吻著這張紙條,一次又一次仔細研究,看是否有我沒有發現、沒有讀到的字。現在,我就沉浸在睜著眼做夢的非常奇妙的狀態之中,沉浸在介于沉睡與清醒之間一種既沉重又靈活的麻痹狀態之中,這種夢幻也越來越重,越來越混亂。這種狀態是持續了幾十分鐘還是幾個小時?其實我也不清楚……
“我聽到有人在敲門,猛然間醒過來。我屏住呼吸,在靜寂之中,一分鐘過去了,兩分鐘過去了……接著,我聽見一陣既輕微又激烈的敲門聲,就像有一只老鼠在撓門一樣。我頭昏腦脹地跳起來,一把打開門。門口正站著那個被我打得滿臉是血的聽差。從他死人一樣灰白的臉上,我看到他慌亂的眼神,馬上意識到好像有什么不幸的事情發生了,頓時覺得膽戰心驚。我微弱地說道:‘發生……發生……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他只說了一句:‘趕緊去吧!’就再也沒有說別的。我馬上沖下樓去,就像是瘋了一樣。他在后面緊緊跟著我。我們上了一輛等在門口的小汽車。我問他:‘出了什么事情?’他什么話也不說,只是咬著嘴唇、哆哆嗦嗦地瞅著我。我又問了一遍,可是他還不說。他對女主人就像一條狗一樣忠心耿耿。我如果不是被他這種忠心感動,真想在他的臉上再來一拳。我不再問了。小汽車在街巷中飛快地奔馳,行人罵罵咧咧地慌忙向兩邊逃開。在駛離歐洲人海濱的聚居區之后,汽車進入下城又一路向前,來到一條人聲嘈雜、彎彎曲曲、特別狹窄的街道,這是中國人居住的地方。最后,我們開進一條非常偏僻、狹窄的巷子,停在一幢低矮的房子前面。這幢房子好像縮在了一起,非常骯臟。房子的前面上著排門,還點著一支蠟燭。看上去,這個小破房子隱藏著煙館和妓院。這里要么是賊窩,要么就是窩主的家。聽差非常著急地敲門,門縫后面有個人用非常小的聲音反復詢問。而此時,我無法再忍受下去,從車上跳下來,一下子撞開敞著一條縫的大門。一個中國老太婆尖叫著往里面跑去。在身后聽差的指引下,我穿過走廊,打開另一扇通向里屋的門。燒酒和凝血的臭味在那間屋子里彌散,還不時傳來什么東西的哼唧聲,我摸索著走進去……”
他又停下不說了。等他再開口時,他不像是在說話,倒很像是在小聲地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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